亚莉希德在很长时间内都无法下决心再按一次门铃：拒绝开门不是艾米的作风，那么她现在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原因。也许艾米已经听到了她的声音，也许，已经看清楚了她。如果到现在她都没有开门，那说明艾米现在并不想见到她。
她在干什么？也许把自己灌醉了，正在酒精的作用下，在床上昏睡；也许她正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文学世界里，暂时无暇顾及其他人的事情。而亚莉希德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她说的“我能去”是什么意思？也许，少校已经从某个渠道知道了艾米的计划，但亚莉希德不知道。艾米是怎么说服少校的？她是否在冒险？又出于什么原因，要向自己隐瞒？
亚莉希德又按了一遍。然后又一遍。她把头贴在门上，侧耳倾听。
在薄薄的宿舍门后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电视的节目，没有音乐，也没有白噪音，好像这堵墙是假的，它的后面除了千吨重的多石土地以外什么都没有。
“她不会为你开门的，阿莉希。”
亚莉希德猛地回过头，走廊里，十步之外，站着艾米，将抗荷服脱到一半，轻薄的圆领衬衫被汗水浸湿，灰色的头发打结成若干团。亚莉希德突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来没怎么见过艾米出汗。以这个瘦弱的魔女的体重来说，她确实不应该出这么多汗。
“没什么，阿莉希，不用担心我。”艾米掏出钥匙，将宿舍门打开。她的宿舍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电视关着，床上摊着书和笔记本，亚莉希德注意到，那本笔记本又增厚了不少。
“进来。”她对亚莉希德说。
“我知道你是来问什么的，阿莉希。”艾米从枕头边掏出那瓶劣质自酿酒。“给你。”
亚莉希德接过这瓶酒，随便喝了一口。她没什么心情喝酒，只是不希望艾米失望而已。“你的计划是什么？你怎么说服斯卡莱特的？”
“我没有说服斯卡莱特，阿莉希，她只是知道拦不住我。”艾米把沉重的抗荷服从自己身上剥离下来，亚莉希德注意到她全身都湿透了，就像刚从桑拿房里出来。她颈部和手背的血管突出着，全身肌肉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亚莉希德知道了：这是高强度使用魔女的能力的表现。
“我试过了，用我的能力，可以把米格-35推到3马赫。”艾米用毛巾随便擦了擦脸，“这个速度，结合R-27ER导弹的动力，足够了。我会在15公里内，迎头或者侧对，向敌机开火。只要能逼迫它放弃攻击转向，我就成功了。”
亚莉希德知道，艾米的固有魔法，可以在被操控的物体表面，主动引导气流，用空气塑造出一层“外壳”，从而使得物体在大气层中运行时，空气不再遵循物体原本的气动外形流动。此前，艾米在拦截被涅洛伊复制的“喀秋莎”时，就是动用了她的固有魔法，为自己的战斗机垂尾加上了一把由超音速气流形成的“刀”。从理论上来说，这项能力如果运用得当，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突破飞行器原本的气动限制，使得飞机超越设计速度上限。当年，503的指挥者们，正是看中艾米的这项能力，才将她招入部队当中。但是，亚莉希德并不知道，艾米这项技能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并且她可以看得出来，艾米每次使用这样的魔法后，身体都会变得疲惫，显然这样的固有魔法对她的体能消耗很大。
“你这样做是在消耗你自己。”她直视着艾米的眼睛发问，从那里，她找到了艾米对她的猜测的肯定。“你没有援军，只能靠你自己。一旦失败，就不会有任何补救的机会。”
“总得有人去做这件事，阿莉希。我知道，只有我有这个能力，那么就由我担下这个风险。我知道，一旦我失败，我就要为503最后的预警机上所有人的死负责。也许，还有护航编队，还有那些负责投放核弹的人。”
“你不必付出这样的代价。”亚莉希德艰难地说。
“你难道不明白吗，阿莉希？”艾米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了她的笔，放在手里旋转着，“如果我们再拖延下去，一切就都没救了。唯有在涅洛伊将我们彻底摧毁之前，将这次任务执行下去，我们才有活路。否则，两周以后，我们就会像焉岛的战友们那样，被摧毁在地面上。”
“机会还会有的。”
“不会了！机会不会总是出现。”艾米逼近亚莉希德，凝视着她，灰绿的眼眸里闪烁着无比坚定的光，“我努力过了，我们都努力过了。可为什么会这样？机会不是总会出现的，所以，我们不能等下去了。”
不知怎的，艾米突然变得失魂落魄，一屁股坐在床上，手中的笔也滑落在地。“也许，
我明白我到底怎么了。”她跪坐着，抬头，仰视着亚莉希德，“涅洛伊只是像对待阳一样，给了我一面镜子。它们想让我看到我的灵魂，黑色的。它们试图用那个灵魂夺走我的，让我忘却，直到成为它们。可我知道，一个人的灵魂不可能一开始就是黑色的。它原本没有颜色，只是在生活中，在时间的流逝中，被不同的颜色浸染，有时变得污浊，有时变得清澈。你会为自己犯下的错，没有抓住的机会找借口，你总会找到辩解之词，可污浊总是会越来越多的。我想，我能找到那个时刻，在我的人生里，我失去了太多东西。我不想逃避，但我在忘却，忘却本身就是一种逃避，不是吗？”艾米长叹一口气，“随着忘却的东西增多，那个黑色的灵魂会控制我，我会跨越那个界限，然后我就成了另一个人，直到永远。我察觉到了这些，所以我不能看着它把我吞掉。”
“不许这么说。”亚莉希德知道自己的抗议苍白无力，“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一定。”
“你在撒谎，阿莉希。”艾米笑了，“对我来说，我已经体验够多了。我想过证明自己，想过保护什么人，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那么一件事，为了它，我值得活在这世上，我活得有意义。我已经找到，我无怨无悔。”她拿起了那本厚重的，由好几本笔记本拼在一起组合成的小册子。
“阿莉希，你曾经问过，在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后，还能留下什么东西。”艾米缓缓地说，“也许对我来说，有没有人读下去不重要。甚至，到底还能不能有人读到它，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记住的事情，我们所有人共同谱写的一切，而且有人在倾听我的诉说。”
“难道这对你来说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