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灰布衲衣的老僧手持锡杖,朝着张清夷唱了一声佛号,稳稳坐在椅子上。
“慧海长老请坐,还有二位法师也请!”
那绯袍少女拂衣坐在几案后,远远就看到公堂外余笙仙到来,招招手道:“笙仙也只管进来。”
余笙仙目光掠过老僧慧海,慧海和尚双手合十唱了一声阿弥陀佛,说道:“这位施主与我佛有缘。”
余笙仙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
慧海摇头笑道:“施主身上有楞严之金刚破魔气象,却是做不得假。萨宝府又出一人材矣。”
张清夷起身绕过几案,牵住余笙仙手腕将她迎进来,笑眯眯道:“的确是又出人材!”
”我这人材不日前刚杀上一处魔窟,剿了妖魔三十六口,擒了妖魔十一口。”张清夷颇为可惜道:“但只可惜,慧海长老你却有一点看错了。”
慧海微微抬眸,疑惑不解。
张清夷笑道:“笙仙却不是我萨宝府人材,而是巡检司的都指挥使。”
“少年英雄,周处回头啊。”
这话说的有深意。
周处是何人也?他原本是三国时一地方纨绔,在当地与猛虎、蛟龙合称“三害”。后来他杀了猛虎、蛟龙被乡人高兴以为同归于尽,这才幡然醒悟,悔过自新,后来得贵人指点,平步青云。
张清夷听得不明白,但余笙仙却是忽地抬头,与慧海和尚对视一眼。
慧海和尚一声论断,笑而不语,又说道:“既然是指挥使当面,贫僧正好将此事说来。”
“贫僧此行奉师兄慧真主持法旨,特地从云雾山宝门寺西南祖庭而来,到西川道,捉拿那外道大乘教余孽。
“我等自渝州府、遂州府、锦官府,一路到灌江府,先是杀到灵岩山,只可惜在灵岩山遭到了那岷江龙王阻拦,等处理了那龙王的虾兵蟹将,那余孽已然逃到城中。
“因此此事还需指挥使相助。”
余笙仙说道:“固所愿也,不敢辞尔。但是我也需要知道那余孽的面容形象,方便缉拿。”
慧海和尚也不迟疑,说道:“烦请张司正取照妖镜来。”
照妖镜其实就是都城隍庙里,房梁上挂着的一面宝镜,左右各自有赤面恶鬼护法,还有都城隍神像在此加持,加上青城山道士每月都来祭炼,因此有了不寻常的威能。
一是能破除妖魔伪装,二是能威慑方圆十里的邪祟,三是能清净道场方便静心修行。
张清夷亲自带人,去取来照妖镜。
随即慧海和尚叫了净明、净苦两个弟子,又取来净水、素酒,往照妖镜上一撒,唱一声“南无摩利支天,摩利支天,光明遍照,某甲见身!”
洒在镜子上的水渍全都炸开,先是模模糊糊笼了一层水雾,随即水雾散开,就看镜子上出现了个面容俏丽、身姿妖娆的绿衣少女。
少女一身翠绿色衣裙,胸前挂着拳头大的髑颅项链,手里按着一柄无格四尺云纹宝剑。
余笙仙一眼看过去,就感觉眼熟,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最近就见到过。
但她也拿不准,又听慧海和尚说道:“这便是贫僧正在捉拿的大乘教三十二天魔王之一,号作化乐天女的妖魔。”
“这妖魔行走人世,变化多端,以游戏红尘、用种种诱惑骗人送上性命为乐。半年前出没在我东川道,让我宝门寺慧真师兄联合云台山斩蛟李真人镇压。
“但不料不日前,大乘教夜摩天主、增长天主偷天换日,趁李真人前往句容茅山上清宫参与罗天大醮之际,酿成大祸,将其救出。”
张清夷一听这个,眉头直皱道:“大乘教的三十二天魔王,这恐怕不好对付。”
余笙仙也是感觉危机感袭来,没想到太平日子没几天,这帮妖魔又在做幺蛾子!
这段时间她也从张清夷这里了解到大乘教的许多信息。
大乘教分为内外两部分。
教外基本都是依附大乘教的各种邪教邪宗,打着大乘教的名号,也帮他们做事,但是不在核心圈层。
教内就是核心圈层,分为三十三天,分别是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
其中欲界六天势力最弱,也是负责管理教外的,号称天众数千,六天天主都是七品实力。
色界十八天人数更少,只有寥寥百人,十八天天主全都是六品和五品修行,人人都称菩萨。
无色界四天则只有五个人了,五个人都是四品修行,也是整个大乘教的教主,又号称“五天教主”“五方佛主”。
慧海和尚说的“化乐天女”“夜摩天主”“增长天主”都是欲界六天的妖魔天主,只有七品的能耐。
但七品的妖魔闯进城里,也是个极其麻烦的事情。
——代理镇抚司的张清夷也才不过七品,整个西川道萨宝府一共也就十几个七品、六个六品、两个五品的修行人。
慧海和尚是六品佛门修行,合掌道:“妖魔势大,而且那化乐天女能得到两个妖魔天主相助,恐怕另有所谋。”
“张司正,敢问征西南夷的王老司正,王远知王老将军,何时能回来?”
张清夷揉着额头,只感觉小肚子疼的厉害,说道:“西南夷东女国反水,投靠了吐蕃。吐蕃经师赤玛禄掀起妖乱,只怕一时半会不能返回。”
“现在城里能靠得住的,我行营几百号人里能凑出来十几个八品,我一个七品。青城山玄坛真人那边能出两个七品,再凑一凑,锦官城萨宝府六案司,每司也都有七品坐镇。但不能一直叫他们过来守着。”
“这应该足够!”
余笙仙道:“我也安排巡检司兵马,这几天里多多注意。今晚上我就不在清夷姐你这边借宿,这些天我肯定要长久留在灌江府,我先回隐心庵一遭,和送舒他们说明情况,免得她们担忧。”
慧海和尚抚掌道:“善。不过既然是我宝门寺看管妖魔不利,责任也应在我一众和尚肩上。指挥使调遣兵马,可要我宝门寺相助,免得他衙门里追责?”
一听到这个,余笙仙和张清夷对视一眼。
余笙仙这位子坐的是稳稳当当。
别说是衙门里追责了,就是府尹罗宗源、通判张文韬两个人合手,也不敢来追责余笙仙。
他们抄家灭族大罪的把柄还在余笙仙手里拿着呢!两个人几乎可以说是把灵魂都卖给余笙仙了,整个灌江府,人人都知道他罗宗源是青天老爷。
但却不知道,余笙仙才是那个天上天的主人。
两个人也是担心都督府的大人物降下怒火,但一个月了,都督府一点动静没有,就更加死心塌地。
余笙仙哂笑道:“这倒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