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下得又冷又黏。
我叫陈默,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干这行八年,走南闯北,荒山野岭的夜路不知跑了多少,向来不信鬼神,只认方向盘和轮胎。可这一趟,我算是把半辈子的胆子都丢在了那座叫归墟村的鬼地方。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货主急着送一批建材去邻省深山里的工地,给的价钱是平时的三倍,唯一的要求是连夜赶路,必须明早八点前到。我看了眼导航,全程七百多公里,大半是国道和盘山小路,正常跑肯定赶不上,除非抄近道。
货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递烟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压低声音跟我说:“小陈师傅,路上要是导航断了,千万别乱走,更别进路边的村子……尤其是叫归墟村的,绕着走,千万别停。”
我当时急着接单,随口应了一声,根本没往心里去。干我们这行的,哪个没听过路边村子闹鬼的传言?多半是当地人怕外人打扰,编出来吓人的。
傍晚六点,天彻底黑了。雨越下越大,雨刮器疯狂摆动,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两三米的路。车开进连绵的大山后,手机信号一格一格消失,导航直接黑屏,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我骂了句脏话,打开远光灯,硬着头皮往前开。山路狭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黑谷,车轮稍微偏一点,就是车毁人亡。
开了不知多久,油表掉得飞快,发动机也开始发烫。我心里发慌,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是抛锚在山里,今晚就得冻死。就在这时,远光灯的尽头,隐隐出现了一片昏黄的灯光。
是村子。
我心里一松,踩下刹车,仔细一看,村口一块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木牌上,刻着三个暗红的大字——归墟村。
货主的话瞬间从我脑子里窜了出来。
“千万别进归墟村,绕着走,千万别停。”
雨打在车顶,噼里啪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敲。我咽了口唾沫,看了眼油表,只剩最后一点点油,根本撑不到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发动机温度已经爆表,再强行开,直接趴窝。
进,还是不进?
我咬了咬牙。什么鬼神,都是人吓⼈。我一个大男人,手里有扳手有铁棍,还能怕几个山里的村民?先进村加点油,借个地方躲躲雨,等雨小了立刻走。
我打了把方向,货车缓缓驶进归墟村。
一进村口,我浑身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村民说话的声音,甚至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整个村子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我的货车碾过泥泞路面的声音,孤零零地回荡。
村子很旧,全是低矮的土坯房和黑瓦屋,墙壁斑驳,爬满暗绿色的苔藓,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枯黄的玉米和干瘪的辣椒,全都死气沉沉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盏亮着的灯都没有,只有村口几盏破旧的路灯,散发着昏黄、闪烁的光,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扭曲得不像人形。
我把车停在村口一片空地上,熄火拔钥匙。车门一打开,冰冷的雨夹着一股腐臭+香灰的怪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
那味道很淡,却像一根冰针,直接扎进骨头里。
我裹紧外套,撑着一把破旧的雨伞,挨家挨户敲门。
“有人吗?麻烦开下门,我是过路的司机,车坏了,想借点热水,加点油……”
“有人在家吗?我给钱,双倍给钱!”
我敲了七八户,每一扇门都像焊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回应。屋里漆黑一片,连半点人气都没有。
诡异的是,每户门口都摆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碗,碗里装着半碗浑浊的水,水上漂着三根燃了一半的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却没有一丝烟。
香,是灭的。
可看那香灰的厚度,又像是一直燃着的。
我心里越来越发毛,后背凉飕飕的,总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是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心脏差点跳出来。
在我身后,一间最破旧的土坯房,门竟然自己开了一道缝。昏黄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黑影。
屋里,有人。
我咽了口唾沫,试探着走过去,轻声问:“有人吗?我是过路的……”
门又往里开了一点。
一个苍老、沙哑,像砂纸磨木头的声音,从屋里慢悠悠地传出来:
“进来吧……外面雨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点着一盏老式煤油灯,火苗昏黄微弱,忽明忽暗,把屋里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屋子很小,一铺土炕,一张掉漆的木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破旧的农具,到处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像是几十年没人住过。
一个老太太坐在炕边,背对着我。
她穿着一身漆黑的斜襟布衫,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最诡异的是,她身上没有半点被雨打湿的痕迹,连衣角都是干的。
“大娘,打扰您了,我车坏在村口了,发动机发烫,油也没了,想在您这躲躲雨,等雨小了我就走,油钱和住宿费我都给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老太太没回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声音慢悠悠的:“雨……停不了了。”
我一愣:“大娘,您说什么?”
“归墟村的雨,从来都停不了。”老太太缓缓转过头。
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我看清了她的脸。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僵,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雨伞“哐当”掉在地上,雨水顺着门缝涌进来,打湿了我的裤脚。
那张脸,根本不是活人的脸。
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双眼浑浊无光,眼白多得吓人,瞳孔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嘴唇是青紫色的,干裂得翻起白皮,嘴角却诡异地上扬,挂着一抹僵硬的笑。
最恐怖的是,她的脸颊上,贴着几片黄纸剪成的纸钱,被灯光一照,泛着阴森森的白光。
这不是老太太。
这是一具穿着寿衣的干尸。
“啊——!”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手忙脚乱地想爬出门外。
可就在我转身的瞬间,我突然发现,刚才还敞开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关上了。
门缝里,没有一丝光。
屋外的雨声,也消失了。
整个屋子,死一般寂静。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疯狂地跳动。
老太太缓缓从炕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僵硬、笔直,关节不弯,像一根木头,一步一步,朝着我走过来。
她的脚,根本没有沾地。
是飘着的。
“小伙子……来了归墟村……就别想走了……”
“留下来……陪我们吧……”
“这里……缺一个守村人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冷,那股香灰混着腐臭的味道,死死裹住我,让我喘不过气。
我拼命地砸门,用脚踹,用拳头砸,门却纹丝不动,像一块铁板。我摸向腰间的扳手,可手抖得厉害,扳手“啪嗒”掉在地上。
老太太已经飘到了我身后。
一只冰冷、僵硬、没有半点温度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触感,就像一块冻了几十年的烂肉。
我猛地回头。
老太太那张惨白的脸,距离我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
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你看……村里的人,都在等你呢……”
她抬起枯柴一样的手,指向窗户。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雨还在下。
昏黄的路灯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穿着清一色的黑布寿衣,脸色惨白,双眼浑浊,脸上都贴着黄纸钱。
他们一动不动,静静地站在雨里。
几百双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屋里的我。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动。
就像一群被钉在雨里的尸体。
这里根本不是村子。
这里是乱葬岗。
我闯进的,不是人间的村庄。
是鬼的归处。
归墟村。
有来无回。
我吓得彻底失去了力气,瘫软在地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没有信号,没有电,屏幕却自己亮了。
屏幕上,没有桌面,只有一条漆黑的短信,发信人未知,内容只有短短四个字:
“往山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