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罗在拉美自由军团待了十九天。
十九天。比他预想的短,比哈罗德将军预想的也短。但够了。够他摸清楚这个组织的运作方式,够他记住那些经常出入营地的人的脸,够他确认至高会的联络人每个月会从委内瑞拉飞过来一次,够他在心里给那座山头上的营地画一张详细的地图。
但他没有机会把那张地图带出去了。
第十天的夜里,他在营地外围的厕所里用加密手机发了一次情报。信号很弱,断断续续的,但他把该说的都说了。萨雷斯机场的安保漏洞,政府军检查站的换班时间,还有那个代号“十一月二十五日”的行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所有人都在为那一天做准备。
第十九天的清晨,他被叫到营地中央的帐篷里。头目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加了很多糖的咖啡。周围站着四五个人,都带着枪,但没有一个在看他。
“坐。”头目用西班牙语说。
埃罗坐下来。他的西班牙语是在亚利桑那学的,寄养家庭的隔壁住着一户墨西哥人,他从小就和那家的孩子混在一起,口音练得比大多数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情报官都地道。
头目看着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箱子上。
“今晚。”他说。
埃罗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萨雷斯机场。”头目说,“你来开车。”
埃罗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的手心在出汗,但脸上看不出来。十九天的等待,终于等到了。
头目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埃罗站起来,走出帐篷。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城区,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今晚。
下午四点,车队从营地出发。
三辆皮卡,一辆厢式货车。皮卡的货厢里蒙着帆布,下面藏着自动步枪、手榴弹和几枚改装过的迫击炮弹。货车里坐着人,十二个,包括埃罗。他们都穿着美式的作战服——不是真的美军制服,是高仿的,从网上买的,标签都剪掉了,但款式和颜色和美军在叙利亚战场上穿的那批一模一样。
头目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记住。”他说,这一次用的是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从下车开始,只说英语。谁说了西班牙语,我就打死谁。不管你们会不会说,都要说。不会说的就闭嘴。”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有人在检查枪械,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漠。埃罗坐在最里面,靠着一箱弹药,手里握着一把AK。枪托上刻着几道划痕,不知道是哪个主人留下的。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荒野变成了郊区,又从郊区变成了城区。路边的房子多了起来,行人也多了起来。有人在路边卖水果,有孩子在踢足球,一个老妇人赶着一群山羊从车边经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萨雷斯机场在城区的北边,是一个不大的支线机场,每天起降的航班不多,但连接着墨西哥城和美国休斯顿,是这一带最重要的交通枢纽。机场外围是一圈铁栅栏,入口处有一个检查站,站着四个国民警卫队的士兵。
车队在距离检查站两百米的地方停下来。
头目下了车,走到货车后面,拉开帆布。
“动手。”他说。
所有人跳下车。面具是提前发好的,纯白色,没有任何表情,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黑洞。埃罗接过一个面具,戴在脸上。塑料的触感冰凉,贴在皮肤上,呼吸变得有些闷。
十二个人,十二支枪,十二张白色的面具。
他们排成一列,向检查站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人举起了枪。
枪声很脆,在傍晚的空气里炸开。那两个国民警卫队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了,第三个刚把手伸向腰间的对讲机,胸口就中了三枪,第四个转身想跑,被一梭子子弹扫倒,趴在血泊里,手指还在抽搐。
埃罗跟在队伍中间,手里握着AK,手指搭在扳机上。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涌动的声音。但他没有开枪。前面的火力够猛了,用不着他。
他们冲进航站楼。
大厅里的人不多。傍晚时分的航班少,只有几个乘客在值机柜台前排队,几个接机的人坐在塑料椅子上刷手机。听到枪声,所有人抬起头,然后尖叫起来。
枪声再次响起。
不是埃罗开的。是他前面的人。那个人站在门口,对着人群扫射,像割草一样。人们四处奔逃,有人摔倒,有人爬,有人躲在柜台后面发抖,有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子弹击中。血溅在白色的地板上,溅在值机柜台的显示屏上,溅在那个戴白色面具的人的作战服上。
埃罗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开枪!”头目在他身后吼道,用英语。
埃罗抬起枪口,对准天花板,扣动扳机。子弹打在大厅的吊顶上,碎片落下来,有人尖叫得更厉害了。
“打死他们!”头目又吼道。
埃罗把枪口压低,对准人群的方向。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伸进去。他扣了一下,又一下,枪没有响。
“开枪!你他妈的开枪!”
埃罗把手指伸进扳机护圈。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蹲在值机柜台后面,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可能只有一两岁,被母亲捂在怀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吓傻了。
他扣下扳机。
子弹打在那个女人旁边的柜台上,木屑飞溅,她尖叫着缩成一团,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埃罗把枪口移开,对准另一个方向。他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只知道不能让枪停下来。枪声不能停,只要枪声不停,就没人发现他在放空。
弹匣打空了。他换了一个,继续打。
袭击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里,大厅里到处都是血。值机柜台后面,塑料椅子旁边,自动贩卖机前面,地上,墙上,天花板上。有人死了,有人还没死,躺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弱。
“撤!”头目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
所有人开始往出口跑。埃罗跟在队伍后面,跑过那些倒下的身体,跑过那些散落的行李,跑过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她没有死,还在抖,还在哭,孩子也在哭。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跑。
他们冲出航站楼,跑向车队。
三辆皮卡已经掉好头,发动机在轰鸣。货车还在原地,车门开着,有人在里面催他们快上。
埃罗跑向货车,一只脚刚踩上踏板——
“等一下。”
头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埃罗停下来,转过身。
头目站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手枪。面具已经摘了,露出那张他看了十九天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一种近乎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的表情。
“你做得很好。”头目说,用的还是英语。
埃罗没有说话。他的心跳更快了,快到能感觉到它在喉咙里跳。
“但你知道,我们不能让你回去。”头目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埃罗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的手机。”头目说,“那个加密手机。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在我们的地盘上,没有什么能藏得住。”
埃罗的手慢慢移向腰间的枪。
“别动。”头目举起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胸口,“你发出去的那些情报,我们让你发的。你觉得你摸清了我们的底细?你觉得你画了地图?你觉得你那十九天,是真的在当卧底?”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间的嘴角牵动。
“你是在给我们当信使。”
埃罗的手停住了。
“我们要让美国人知道,我们来了。要让WSG知道,这里不是努尔斯坦,不是东京。要让全世界知道——”
他顿了顿。
“拉美自由军团,不是只会贩毒的。”
他扣下扳机。
枪声很闷。9毫米子弹穿透埃罗的胸口,从后背穿出去,带出一蓬血雾。他的身体向后倒去,撞在货车的踏板上,然后摔在地上。
他仰面躺着,看着天空。
天已经暗下来了。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很亮,亮得像一颗子弹。
头目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你的尸体有什么用吗?”他问。
埃罗没有回答。他的嘴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一个美国人的尸体,穿着美式作战服,死在一个被‘美国人袭击’的机场外面。”头目说,“明天的新闻会很好看。CNN会播,FOX会播,全世界的媒体都会播。墨西哥政府会谴责,美国政府会否认,然后所有人都会开始争论——到底是不是美国人干的。”
他蹲下来,拍了拍埃罗的脸。
“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埃罗。可惜你自己不知道。”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皮卡。
“走!”他喊道。
发动机轰鸣,轮胎尖叫,车队消失在夜色里。
埃罗躺在血泊里,看着天空。那颗星星还在,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他想起亚利桑那的夜空,想起寄养家庭后院那片能看到银河的草地。想起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墨西哥男孩,想起他们躺在草地上数星星,他说他想当兵,那个男孩说他想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过家。
他只知道,这里不是家。
血还在流,从胸口那个洞里涌出来,浸透了那身高仿的美军作战服,浸透了身下的土地。越来越冷,冷得他想发抖,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终于有人报警了。
他闭上眼睛。
又睁开。
那颗星星还在。
他想起哈罗德将军的脸,想起那个在圣地亚哥训练营的夜晚,想起将军说“跟我走”的时候,他以为他终于可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了。
但他什么都没做成。
那些情报是假的,那十九天是被人利用的,连他的死都是被人设计好的。
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挪到这个位置,然后被吃掉。
警笛声越来越近。灯光扫过来,照在他脸上。有人在喊什么,用西班牙语。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
他听不清了。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从水底传来的。
那颗星星也越来越模糊。
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凌晨的新闻里,CNN用头条报道了萨雷斯机场袭击事件。画面里有航站楼里的血迹,有被抬出来的尸体,有抱着孩子在哭的年轻女人。记者站在镜头前,说袭击者穿着美式作战服,说现场发现了一具可能是美国人的尸体,说美国政府正在核实,说五角大楼拒绝评论。
白宫的发言人在凌晨两点召开了紧急记者会,说美国没有参与这次袭击,说那些作战服是伪造的,说那具尸体不是现役军人,说会彻查到底。
墨西哥总统在推特上谴责了这次袭击,说这是对墨西哥主权的侵犯,说会追究到底。
没有人提到埃罗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穿着那身衣服死在那个地方。
他只是一具尸体。
一个被用来传递讯息的尸体。
一个已经没用了的棋子。
萨雷斯的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火药和尘土的味道,吹过机场外面的公路,吹过那摊已经干涸的血迹,吹过那条被警戒线围起来的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
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但不会再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