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下我的剧本?”
长野原薪坐在折叠椅上,姿态松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安和天童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
“你的表演很精彩,但不能播。而你的角色可以留下。我会让编剧团队以你的剧本为蓝本,重新设计一个角色。”
她说完,等着对方消化这个信息。通常来说,这种时候演员会有很多反应:有的会据理力争,有的会失望沉默,有的会强装大度然后出门就骂人。但长野原薪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然后问了一个让她始料未及的问题。
“多少钱?”
听到自己刚才的表演不会上荧幕,他的表情很干净,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困惑。
这样的态度才是最致命的。
安和天童微微一怔。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叹气。
长野原薪没有在乎自己白演了一场戏。
这就意味着,他是真的无心表演。
没有创作被否定的痛楚,只有一笔干干净净的账。
安和天童在心里叹了口气,目光里的歉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惋惜。
多么天才的一个人啊!
“小薪,你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
“你能演。”
这三个字,安和天童说得郑重其事。
在这个圈子里,不知有多少人一辈子都在等她这样一句认可。
长野原薪的反应是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依然平淡,甚至带着一点商量的语气:“演出的钱要多些吗?那我还是演算了。”
“……你知道有多少演员一辈子都等不到这句话吗?”
“那他们挺惨的。”
安和天童的手微微收紧。
“小薪。”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安和天童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她这么大个人了,却问一个中学生“你到底想干什么”,问得好像自己是他的人生导师似的。
但她确实想知道——这个明明有天赋却对表演毫无执念的少年,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长野原薪歪了歪头,那个角度恰到好处地放大了他脸上的困惑,好像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
“赚钱啊。”
“赚钱做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让他思考了一会儿。他眨了眨眼,然后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称得上生动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
“为了打电话给某个蓝发屑人说‘我刚才赚了十万,哈哈哈哈哈——一分钱也不会给你’。”
安和天童她破功笑了。
从事演艺圈这么多年,她见过无数形形**的演员,有人为了艺术,有人为了名气,有人为了养家糊口,有人为了证明自己——但为了打电话跟人炫耀赚钱的,这还是头一个。
“就为这?”她笑着问,“就为了跟人炫耀?”
“炫耀是很重要的精神需求。”长野原薪一本正经地说,然后补充道,“而且那个人欠我很多钱。”
他的眼神和语气都很平淡,仿佛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欠款不能追回,反而期待那个屑人哭卿卿地再来找自己借钱。
这一看就是臭味相投的朋友。安和天童放下了长辈的架子,大胆地问了。
“欠多少?”
“出于隐私我不能告诉你具体数目,”长野原薪顿了顿,像是在心里算了一下,“但已经有五位数了。”
五位数。
安和天童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一个中学生,借出去上万块,而且看这语气,对方似乎完全没有还的意思。
这笔钱对于一个还在念书的孩子来说,已经不是“零花钱”的范畴了。
“小薪,这种朋友还是少交点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真心的关切。
要是她孙女遇到这类朋友,她一定把那类人送进少管所。
“我这朋友虽然欠钱不还,但她很讲义气。”长野原薪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安和天童注意到他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在她身后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她身边有很多人,很多很多。忙的时候根本想不起我。”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地确认自己说得对不对,“但每次她借钱的时候,就说明她遇到麻烦了——她身边的人帮不了她,她太屑了。”
安和天童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刚才说的那些“炫耀”“精神需求”“哭卿卿”,或许从来都不是重点。
“所以你就借了?”
“所以我就借了。”长野原薪耸了耸肩,语气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低沉只是错觉。
“而且她每次借钱的时候都特别理直气壮,跟收保护费似的。我要是不借,总觉得对不起她这份理直气壮。”
“再怎么说她也是我乐队里的贝斯手,同为极品,应该互相照应,互相坑害。”
安和天童这次没有立刻说话。
换作其他人,她会用长辈告诫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那人根本没把你的钱当钱,你给再多钱也填不够。”她会说友情不是这样的,会说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会说这样的人不值得。
但借钱的人是长野原薪。
以这位的本事……
安和天童想起他刚才那场被剪掉的表演——那个让人分不清是演还是真的角色,想起他明明能演却偏偏不演的固执,想起他歪着头说“赚钱啊”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呵呵。
但愿那位借钱的可怜人一切安好。
她在心里默默地、真诚地祈祷了一句。
安和天童没有追问下去。
她只是看着长野原薪重新把身体靠回折叠椅里,那双眼睛又变回了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好像刚才那番话已经用尽了他今天所有的认真额度,剩下的只有应付。
她站起身,“具体金额财务那边会跟你对接,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价格,不过我建议你——”
她顿了顿。
“——拿到钱之后,别急着打电话。”
“既然前辈都这么说了,好吧,拿到钱我就去银行把钱全部兑换为硬币,再装进麻袋里,抡向那个屑人。”
“你还是打电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