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华从天而降,面朝那几十万人。
他在大明就见过几十万人的军队。
那已经不是人了,而是一座山。
铁甲铺开,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层层甲亮,犹如压地冰山。
正缓缓往这边压过来。
地面在颤抖,几万只马蹄同时落地,草皮被掀起来,泥土溅到半空来不及落又被后面的踩碎。
这就是天命的军队。
横扫欧洲。
第一排上千匹马同时加速,骑枪放平,枪尖上的三角旗被风扯直,猎猎作响。
甲片撞击的声音从两侧往中间挤,挤成一道声浪,推着那些马和人往前涌。
那天过后。
一个士兵后来是这么跟人说的——
“那天早上,我们排好阵,从这边望不到那边,全是铁甲。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甲上,晃得人眼睛疼。
我旁边的弟兄说,这阵势,神仙来了也得绕道走。我没说话,一手枪一手盾,手心全是汗。”
“然后那位仙人就来了。从天上走下来的,没绕道。一步一步,跟踩在台阶上似的。我当时大脑就一片空白,但还是抬起了长枪。”
“她站在我们前面,一个人。然后她看着我们,什么都没说。
但我腿已经开始软了,不是因为怕,是身上突然变沉了,像背着一个人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所有人都这样。”
“号角响了三声。第三声的时候,前面的骑兵冲了上去。
上千匹马,铁甲,骑枪,轰的一声就出去了。
草地被马蹄掀起来,泥点子溅到我脸上。
我跟着往前跑,盾牌磕着大腿,长矛在手里晃。前面的弟兄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喊就完了。”
“然后前面竟然直接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停的。像有一堵墙忽然立在那儿,马撞上去,人撞上去,铁甲撞铁甲的声音——”
“你听过铁匠铺里锤子砸铁的声音吗?不是一下,是连着的一百下、一千下,全砸在同一个地方。
马在叫,人在喊,铁甲在地上拖,骑枪断了一地。我也动不了了,全身上下跟灌铅了一样,动也不能动。”
“理论上战场上冲锋起来是不能停下来的,如果你想停下来,后面冲锋的人就会把你直接踩成肉酱。但很明显,其它人也像我一样基本动不了了,所以我没变成肉酱。”
“然后我看见那七个女武神大人。”
“平时在队伍前面,从来不跟我们说话。她们从人群里钻出去,踩着倒下的马,踩着人的肩膀,像飞一样。”
“第一个冲上去的,剑带着蓝光,刺那个仙人的后背,没刺到。那位仙人只是侧了一下身,袖子碰了她一下,她就飞出去了。飞了老远,落在草地上,没力气没起来。”
“另外六个也上了。”
“然后她看了她们一眼。就一眼。那六个女武神大人的膝盖弯了,剑尖垂到地上,站都站不稳。她们可是A级,我见过她们一个人杀十几只崩坏兽。在那女人面前,跟新兵一样。”
“我的身体也不听使唤了,越来越沉,前面的弟兄开始跪了,不是自己想跪,是站不住。膝盖磕在地上,铁甲砸在土里,闷闷的一声。”
“那种感觉,不是疼,是整个人被按住。肩膀上像是有东西,很重,重到你觉得自己要陷进地里去。
旁边的弟兄跪了,前面的跪了,后面的也跪了。一片一片地跪下去,像有人把整片麦田按倒了。
我最后也跪了。不过我不是撑不住哈,是看见连那些女武神大人都跪了,我觉得跪着也不丢人。”
“我们跪在那里,几十万人。剑插在地上,盾牌歪在一边,长矛丢了一地。那个仙人从我们中间走过去,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谁都没看。”
“我们跪了很久。没人敢起来。后来圣女大人来了,所有人都燃起了希望……”
……
白小柠来的时候,几十万双眼睛正看着她。
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土,把有些歪了的辫子重新扎好,拎着犹大往前走。
那些跪着的骑士抬起头来,眼睛里还有光。
那种光白小柠见过,这是把她当成了唯一的希望。
可惜今天是注定失望了。
她是来演戏的,又不是来拼命的。
白小柠看向远处的符华。
符华也看向她。
白小柠张了张嘴,她准备了很多话。
昨天背了一整个下午,对着草原练了好几遍。
第一句说什么,第二句说什么,什么时候停顿,什么时候抬手,她都练好了。
但此刻她站在这里,面对着那几十万双眼睛,和神仙姐姐的凝视,那些准备好的词儿全忘没了。
脑子空空的,像被人用抹布擦过一样干净。
她能看见那些词儿在脑子里飘,但一个都抓不住。
就跟上学的时候背课文一样。
她知道自己只要有人给她念个开头,她就能顺着全背出来。
但没有人能给她一点提示。
几十万人在那里,等着她说话。
等圣女大人开口,等圣女大人告诉他们该怎么办,等圣女大人像以前一样,为天命剿灭一切阻碍。
等了半晌。
白小柠的嘴终于自己动了。
“犯我天命者,虽远必诛!”
说完,她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玩意。
然后她拎起犹大就向符华冲了过来。
符华从地上腾空而起,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草原深处。
几十万大军身上的压力消失了,像有人把一座山从肩膀上搬走了。
但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看那个方向。
不久后,那两个人消失的地方,天红了。
不是夕阳那种红,是从地底烧上来的红,从云层上面压下来的红。
那半边天都是红的,像有人把一整座熔炉扣在天上。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
赤鸢仙人的恐怖,简直难以描述。
但在下一刻,金色的,粗得像城门口的柱子一样的锁链,从云层里冲出来,横贯虚空,一头连着地面,另一头不知道伸到哪里去了。
锁链甩过的地方,云海被劈成两半。
一道,两道,十二道锁链在云层里翻搅,像一条条金色的巨龙在血海里翻腾。
所有人都傻了。
简直就像是在看神仙打架。
……
当然,两个神仙并没有打架。
符华在前面走着,白小柠跟在身后。
符华此时已经变成了赤鸢的模样,大红的裙摆随风而动。
看向了不远处一座山头,那座山在云层下面露着一个青灰色的顶,像水面上的冰山。
没有失去剑心的全盛仙人,前文明的八位最强战士之一。
太虚剑神当平A。
白小柠看见面前的空气都模糊了,太虚剑气从符华的面前斩出,越往前越大,等撞上那座山的时候,已经不比那山头小多少了。
刹那之间,震耳欲聋的声音淹没了一切。
那座山头消失了。
剩下的巨大山体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开始塌,碎石往下滚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闷雷。
白小柠张着嘴,忘了合上。
“发什么呆。”
“仙人姐姐你好强。”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操控犹大的锁链卷来卷去,卷的烟尘四起。
在外人的眼中,这片战场恐怕已经被两个神仙打架战到昏昏沉沉,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符华觉得差不多了,回头看向少女。
顿时人都懵了一下。
“哈~”只见白小柠喘了一声,又觉得不太像,又补了一声,“嗯~啊~”
符华呆停在半空,转头看她。
“你在干什么?”
“配音啊。”
白小柠说,脸上带着一种“这你都不懂”的表情。
“不然他们怎么知道我被打得很惨?圣女在仙人的拷打之下要不行了之类的。”
她一边说着,又喘了一声,这回比刚才像一点,带着颤音,像真的被打得不轻。
符华沉默了一会儿。
这真的是天命的圣女吗?
“不用配。”
“为什么?”
“他们听不见……”
白小柠低头往下看。
灰蒙蒙的云层和烟尘把这片战场盖的严严实实,。
只有偶尔从缝隙里漏出一点亮光,那是她金色的锁链和符华的火焰。
好像确实听不见。
“那要怎么办,得让他们觉得我真的败了,要不我一会从烟尘里被你一脚踢出去吗?然后在地上滚两下,然后大喊撤,快撤!”
白小柠给自己编写剧本。
符华没什么表情。
但她已经抬脚了。
“诶,等会等会,我有一个天才般的想法!”
白小柠眼前一亮。
符华的脚放下来了,看着她。
话没说完,少女自己先乐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怎么样?我这样就能光明正大去神州玩两个月。我还没去过神州呢。”
“你看啊,”白小柠掰着手指头给她算:“我当着几十万人的面被你带走,他们亲眼看见圣女大人输了,被抓走了,彻底死心,以后再也不会来。”
“你是天命圣女。”符华有些无语。
“我知道。”
“几十万人看着你被我抓走。”
“我知道。”
“回去以后,你的名声——”
“名声又没什么用。”
白小柠打断她,理直气壮。
“我本来也我打不过你。实事求是。”
符华:“……那走吧。”
白小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忽然跑了两步,跟上去。
“那说好了啊,两个月。包吃住。不许虐待俘虏。”
符华没理她。
“还有,我得给奥托写封信,告诉他我没死,就是被关了。不然他会急疯的。”
符华还是没理她。
符华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去关禁闭。”
“对啊,关禁闭。但禁闭也得吃饭吧?”白小柠理直气壮。
符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走。
她都看出来了,白小柠就想着找个借口在神州玩俩月而已,禁闭什么都是说说而已。
白小柠快步跟上去。
她走得很轻快,像是去郊游,不是去当俘虏。
两个人从烟尘里走出来的时候,那几十万人还在那里等着结果。
他们看见他们的圣女大人乖巧的站在神州仙人的身后,心里就咯噔一下。
圣女大人好像输了……
直到符华开口,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符华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天命东征,冒犯神州。念在圣女年幼,且非本意。押往太虚山,禁闭两月。以儆效尤。”
说完,她带着白小柠腾空而起。
白小柠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十万人。
有人已经站起来了,有人跪着,仰着头,脸上全是泪,像是信仰崩塌了一样。
有人呆呆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白小柠觉得挺好的,魔怔人就得多刺激刺激。
清醒了就好了。
几十万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看着他们的圣女大人被那个仙人带走,越飞越远,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东边的天空里。
风从西边吹过来,把那些还没散尽的烟尘吹得更散。
有人忽然跪下来,不是被压的,是自己跪的。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几十万人跪下了。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阵,才起身,打道回府。
那片烟尘散去的战场,太恐怖了。
圣女都不行,他们来多少人都没用。
……
远处,白小柠被符华带着往太虚山的方向前进。
“神仙姐姐。”
“嗯。”
“还有多远啊。”
“快了。”
风又大了些。
符华稍微侧了一下身,帮她挡掉一些风,白小柠没注意。
“两个月啊。”她小声说,“还挺长的。我得想想这两个月干什么。你们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吗?”
少女一句话就暴露了自己的想法。
可惜白小柠算是问错人了。
问谁都好,总能说点有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