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翁法罗斯·奥赫玛B区大剧院正门台阶时间:秩序接管后——第14天·黎明
「所谓的绝对防御,不过是还没遇到足够蛮横的攻城锤。——铁尔南·某次酒后名言」
……
令咒在手背上燃烧的感觉,和烟头烫在皮肤上差不多。
铁尔南知道这一点。在对抗冥火大公的时候,他消耗了第一划令咒,把米哈伊尔从灵基崩溃的边缘拽了回来。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签在他的手背上写字,每一笔都深入骨髓。但博雷克林·铁尔南这个人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优点——
他疼习惯了。
在星海里跑了大半辈子的人,身上哪块骨头没有裂过?左肩是在阿卡瑞昂星系的陨石带里被碎片弹开的舱门砸的;右膝是在不知名的补给站里和三个试图抢劫他货舱的混蛋打架时跪地射击磨坏的;后腰那道从左到右横贯的疤,是某次紧急迫降时安全带的金属扣在他背上犁出来的。米哈伊尔当时在旁边给他缝伤口,手法粗得像在补轮胎,铁尔南疼得骂了他三十分钟,米哈伊尔一边被骂一边把线打了个死结。
那个结到现在还在后腰上。丑得要命。但很牢。
就像现在手背上这两道令咒——还剩两道。一条是红色,另一条也是红色。就像两条正在燃烧的血管,在灰蓝色的晨光中安静地跳动。
铁尔南站在叹息之墙前面。
身后是满身血污的白野和露维亚。更后面,是还在和兵马俑残部缠斗的齐格飞与白珩。再后面,是在通讯器那头死守终端的紫苑。再再后面——是在废弃地铁的黑暗中等着他们胜利消息的间桐樱。
前面是一堵墙。
冰蓝色的。漂亮得不像话。六角形的冰晶层层叠叠,在晨曦的第一缕光线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冷光。墙面上镌刻着一枚巨大的星辰纹章——那是杰帕德的家徽,贝洛伯格的盾形标志。在那枚纹章的正中央,有一行用古仙舟文字镌刻的铭文。
铁尔南不认识仙舟文字。但紫苑给他翻译过。
那行铭文写的是——
「城虽倾覆,壁不可破。」
好一个"壁不可破"。
铁尔南嚼了嚼雪茄。焦油的苦味在舌根上蔓延开来,和嘴里残留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难喝还是提神的奇怪味道。
他看着那面墙。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人。
米哈伊尔。
他的从者。他的Rider。他的——用他自己的话说——"这辈子最信得过的老伙计"。
太一之梦给米哈伊尔安排的角色是"年轻的副官"——一个蓝发飘飘的、笑起来像阳光一样明亮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身板单薄,眼神清澈,一看就是那种还没被星海的风沙磨去棱角的毛头小子。
系统很聪明。它知道铁尔南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在米哈伊尔最年轻、最无忧无虑的时候与他相遇。所以梦境把米哈伊尔退回到了少年形态——把那些后来会刻在他脸上的皱纹、会压弯他脊背的负担、会把他从一个少年锻造成一个铁血战士的所有痛苦,统统抹掉了。
一个干净的、完美的、永远不会老去的少年。
铁尔南从第七天觉醒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这个少年是假的。
灵基还在,灵魂还在。唯一让人感到违和的,是"少年"的这个外壳。这个壳太轻了,太薄了,太漂亮了。就像把一把千锤百炼的陨铁弯刀重新融化,浇成了一把精致的银质开信刀。
而现在,他需要的是攻城锤。
"米哈伊尔。"铁尔南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叹息之墙散发出的低频嗡鸣中,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少年形态的米哈伊尔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紫色的,清澈的,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弄脏过的眼睛——里面有疑惑,有担忧,还有一种少年特有的、毫不掩饰的信赖。那种信赖像一杯没有杂质的水,透明到让人心疼。
"老大?"
铁尔南看着他。
看了很久。
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确认——确认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他在确认:这个少年的眼睛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任何一丁点儿东西——是属于那个在暴风中咬着牙替他掌舵的米哈伊尔的。
他找到了。
在少年瞳孔最深处,在那层清澈的水底下——有一个极小的、几乎被梦境完全掩盖的光点。那是一个在星海中航行了太久的人、一个见过太多星辰的陨落和太多航路的尽头的人、一个已经把自己的生命燃烧到了最滚烫的那一刻的人——留在灵魂最底层的、永远不会被任何梦境磨灭的——
引擎。
铁尔南笑了。
他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碾灭。动作很轻,像是在碾灭最后一丝犹豫。
"你知道吗,臭小子。"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这个样子挺好看的。年轻,精神,头发也多。"
米哈伊尔眨了眨眼:"……老大?"
"但我不需要一个好看的副官。"
铁尔南抬起了右手。
手背上,两道令咒在灰蓝色的晨光中亮了起来。红色的光从纹路中渗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苏醒。
白野在五步之外猛地站直了。她感觉到了——令咒被激活时,空气中魔力浓度的骤然攀升。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她脚下点燃了一台火箭发动机的引信。
"铁尔南先生——!"
铁尔南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米哈伊尔身上。
"我需要的——"他说,声音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重得像铅锤,"——是那个在第七次星海风暴里替我把住舵、右臂被碎片削破了还用牙咬着操纵杆硬撑了四十七分钟的——"
他的手背上,第二道令咒炸开了。
红光冲天。
像是有人在灰蓝色的黎明天幕上劈了一道刀疤。
"——我的老伙计!!"
「以令咒命之——米哈伊尔!!褪去这副稚嫩的皮囊!找回你巅峰时代的躯壳和力量!!」
令咒的绝对命令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概念洪流,从铁尔南的手背倾泻而出,灌入了米哈伊尔的灵基。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有什么被封印在灵基最深处的东西,在令咒的绝对命令下,像一头被唤醒的巨兽一样睁开了眼。
太一之梦给他套上的"少年"概念开始龟裂。
从肩膀开始。
蓝发在一秒之内从肩膀长到了腰际——不,不是"长",是"恢复"。那些被梦境删减掉的的发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编织。发质从少年的柔软变得粗粝,带上了一种被星海辐射和引擎热浪反复炙烤后才会形成的、钢丝般的韧劲。
身形在拔高。
肩宽了。背厚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从少年的细长变成了壮年战士特有的、紧实而饱满的弧度。颈侧浮现出一条狰狞的旧伤疤——那是某次星际遭遇战中被敌舰碎片刮过的痕迹,在他的灵基上刻了一辈子,连死亡和重新被召唤都没能将它抹去。
脸。
少年圆润的下颌线条棱角化了。颧骨变高了。眉骨更深了。眼角出现了两道不深不浅的纹路——那是常年在引擎室的高温环境中眯着眼睛看仪表盘留下的"工伤"。
而最大的变化是眼睛。
少年的紫色瞳孔还在。但它不再是清澈的——它变成了一面被风暴打磨过的、布满了细密划痕的紫色护目镜。透过那些划痕,能看见星辰坠落的轨迹、航路尽头的虚无、以及在所有这些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一个引擎的光。
壮年的米哈伊尔站在了铁尔南面前。
和之前少年的样貌相比,高了整整一个头。他的肩膀宽得像一堵行走的墙。呼吸的频率沉稳而有力,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带着一种属于巨型舰船引擎的、低频的共振。
他看着铁尔南。
铁尔南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米哈伊尔——那个在铁尔南记忆中永远站在舰桥右侧的米哈伊尔——嘴角慢慢咧开了。
那个笑和少年的笑完全不同。少年的笑像阳光,透明、无害。而这个笑像引擎点火——沉闷、灼热,在笑容的缝隙之间,能听见涡轮叶片开始旋转的"嗡嗡"声。
"嗨嗨嗨。"
他的声音也变了。从少年清亮的嗓音变成了壮年男人特有的、像碎石在铁桶里滚动的低沉沙哑。
"你叫我,我就来了。"
铁尔南"哈"地笑了一声。
他拍了拍米哈伊尔的胸口。很重的一巴掌。拍在壮年从者胸甲上的声音是实心的、金属质的"铛"——和拍在少年身上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天差地别。
"欢迎回来,混蛋。"铁尔南说。
他转过身。
面对叹息之墙。
那面冰蓝色的绝对防御壁垒依然矗立在那里,六角形冰晶在晨光中散发着冷冽的光芒。星辰纹章沉默地注视着他们,仿佛在用一种超越时间的耐心宣告——
城虽倾覆,壁不可破。
铁尔南看着那行铭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第二道令咒已经消失了。三道令咒,用掉了两道,只剩最后一道,像一滴血珠挂在干涸的河床上。
他抬起头。
"紫苑。"他对着通讯器说。
"在。"紫苑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依然平静,依然没有情绪,像一面永远不会起波澜的湖。
"你刚才说,需要战术巡航导弹级别的动能才能击穿这面墙?"
"是的。约等于一千三百吨TNT当量的集中定向撞击。这是在不否定其概念内核的前提下、纯粹以物理溢出方式突破的最低阈值。"
"那一列星穹列车呢?"
紫苑沉默了零点七秒。
"……以壮年期Rider灵基的最大出力、宝具全功率解放、加上星穹列车自身质量在以太轨道上的加速——"
她的声音开始加快。键盘敲击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传来,密集得像雨点正在落下。
"——理论峰值动能约为两千四百吨TNT当量。超过阈值百分之八十五。足够了。"
"足够就行。"
铁尔南转向米哈伊尔。
从者已经明白了。
他看见了铁尔南眼睛里的那个东西——那种在无数次"不可能完成的星际跳跃"之前,老搭档都会露出的、像是在说"要死一起死"的光。
米哈伊尔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
一枚银色的、巴掌大小的微缩列车模型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上。它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流线型的车头,修长的车身,侧面镌刻着已经磨损了大半的仙舟文字。
是召唤那个东西的钥匙。
米哈伊尔攥紧了那枚模型。
银色的金属在他掌心中开始升温。越来越烫。越来越亮。以太的脉冲从他的灵基核心向四周扩散,像是一颗恒星在收缩——在即将坍缩成超新星之前的最后一次呼吸。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共振。一种频率极低的、从地壳深处传上来的共振。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沉重的、由钢铁和星辰铸成的东西,正在这座城市的底层——不,正在这座城市的"概念底层"——苏醒。
铁尔南的脚底感受到了那股震动。
他笑了。
那种笑米哈伊尔最熟悉。每次铁尔南准备干一些"极其不理智但是超级过瘾"的事情之前——比如无证驾驶第三代折跃引擎穿越虫洞、比如在燃料只剩百分之二的情况下手动对准引力弹弓窗口、比如在某个已经被废弃的空间站里只凭一根撬棍和一卷绝缘胶带修好了一台报废的引擎——他都会露出这种笑容。
露维亚从来没见过这种笑。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一种本能的、对"即将发生的事情超出了自己认知范围"的直觉预警。
白野也在后退。她的数码蓝瞳孔中,数据流的翻涌速度达到了这场战斗以来的峰值——她在试图实时解析铁尔南和米哈伊尔之间正在发生的以太共振模式,但数据量太大了,大到她的处理器开始发出过载警告。
"所有人——"铁尔南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穿透了战场上的所有噪音,"退后五十米。"
没有人质疑这个命令。
白野拉着露维亚向后跑。身后还在缠斗的齐格飞一手劈翻了一个兵马俑,一手拽起腿软的白珩,两人以一种笨拙但高效的姿势向后撤退。士郎——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和杰帕德的对峙中脱身——也在向后退,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铁尔南的背影上。
老兵的背影。
穿着那件被光束烧出三个洞的灰色西装外套,头发被硝烟和汗水糊成了一团乱麻,左边的皮鞋底磨掉了一半。从背后看,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已经过了人生巅峰期的中年男人。
但他的脊背是直的。
比任何年轻人都直。
比杰帕德那堵叹息之墙都直。
那是被信念撑起来的。是无数次在星海中被打断了又接上、被弯折了又掰回来的、比钢铁更顽固的东西撑起来的。
铁尔南深吸了一口气。
"米哈伊尔。"
"在。"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被允许进入驾驶星穹列车的动力室的时候吗?"
米哈伊尔的嘴角又咧开了。壮年从者的笑纹像两道刀疤。
"当然记得。你踩油门的时候把驾驶舱的操控面板踩裂了。"
"那不是我的错。是前辈们把面板做得太薄了。"
"你把列车开进了小行星带。"
"是小行星带先挡了我的路。"
"你在突破大气层的时候吼了一整首不着调的军歌。"
"那首歌是我在新兵营学的。走调不怪我,怪教官唱得就跑调。"
两个人同时笑了。
那种笑——只有真正并肩战斗过的搭档才会有的、不需要任何前因后果就能心照不宣的笑。
笑声在叹息之墙的冰晶面上回荡了一秒,被吸收了,消失了。
铁尔南明锐的目光,穿透了墙后面那座金色的大剧院。那里面关着知更鸟。关着太一之梦的核心逻辑。关着所有人的自由。
"宝具展开。"铁尔南说。
米哈伊尔举起了攥着银色模型的右拳。
然后——
他松开了手。
银色的微缩列车飘在空中。
悬浮了一秒。
然后它开始膨胀。
声音是最先到来的。
一种从时间的另一端传来的、遥远的、苍凉的、却充满了不可阻挡的动势的——
汽笛。
那声汽笛穿透了奥赫玛的天幕。穿透了太一之梦的逻辑层。穿透了每一个还在梦中微笑着的市民的鼓膜。
它不响。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因为那是一个概念——"列车即将到站"这个概念——被具现化为声波之后的形态。即使你是聋子,即使你在真空中,只要你活着,只要你的灵魂还在,你就会听到那声汽笛。
然后,铁轨出现了。
凭空生长的。银色的、发着莹莹微光的以太铁轨,从米哈伊尔的脚下向叹息之墙的方向延伸,笔直得像一条被拉紧的银线。铁轨的两侧没有枕木——它们悬浮在空气中,固定它们的,是"铁路存在于此"这个纯粹的概念力场。
铁轨向前延伸了一百米、两百米、五百米——然后笔直地撞进了叹息之墙。
冰晶壁垒在铁轨的接触点上"嗞嗞"地冒出蓝色的火花——概念在碰撞。"不可破的城墙"与"列车必定通过的铁轨"这两个概念在壁垒表面激烈地摩擦,火花像焊接时的弧光一样刺目。
但铁轨没有停下。
它穿过了叹息之墙。穿过了大剧院。穿过了整座奥赫玛。一路向上——从水平变成倾斜、从倾斜变成垂直——最终,一条笔直的银色铁轨从地面直插天际,刺穿了太一之梦的人造天幕,消失在那层金色的天空贴图的背后。
"铁轨铺设完毕。"紫苑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以太轨道完整度99.7%。终点坐标:天幕最薄处。预计接触时间——"
她停顿了零点三秒。
"——取决于老兵先生什么时候踩下油门。"
铁尔南咬着雪茄——不对,雪茄已经被他碾灭了。他嘴里咬着的是空气。但咬的姿势和咬雪茄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看向米哈伊尔。
他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银色的轮廓。
星穹列车。
从以太中"凝聚"出来——先是车头的轮廓,一个流线型的、像银色子弹一样的尖锥;然后是车身,修长、厚重,侧面密布着散热百叶窗和姿态喷口;然后是动力舱,一个几乎占了整列车三分之一长度的巨大圆柱体,里面封装着由各种科技和魔术混合锻造的聚变推进核心。
整列车大约两百米长。
悬浮在距地面三米的高度上。
银色的车身在黎明的光线下折射出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车头的正前方镌刻着一行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文字——那是这列车的名字。
只是一句话。
一句在很久以前、在某个已经不存在的星空下、一个老兵对他的搭档说过的话——
『这就是你的归宿。』
铁尔南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迈步走向列车,跨进了驾驶舱。
驾驶舱很小。只容得下两个座位——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排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左边的座位明显被坐过更多次——椅背上有一个与铁尔南背部弧度完美吻合的凹陷,扶手上磨出了两道亮晃晃的手印。
他坐了下去。
米哈伊尔坐在了右边。
两个人同时抬起手,拉下了各自面前的安全肩带。金属扣"咔嗒"一声扣紧,那声音清脆、干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确定感——像是在说"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铁尔南握住了操纵杆。
那根操纵杆的触感他闭着眼睛都能描述——合金的骨架外面包了一层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无数次的防滑橡胶,顶部有一个红色的保险开关,需要翻开盖子才能按到里面的主推进点火按钮。
他的拇指搭在了保险盖上。
"米哈伊尔。"
"在。"
"航向确认。"
"直线。水平段一百八十三米至叹息之墙接触面。突破后转垂直段,沿以太轨道爬升至天幕最薄处。总航程约两点一公里。"
"障碍物。"
"一面号称'不可能被打破'的概念级绝对防御壁垒。以及一层由太一之梦的核心系统维护的天幕物理贴图。"
"突破方案。"
"物理冲击。"
"附加条件。"
"没有。"
铁尔南点了点头。
"那就——"
他翻开了保险盖。
红色的点火按钮在他拇指下方一厘米的地方闪烁着,像一颗等了十四天的心脏。
铁尔南最后看了一眼驾驶舱的风挡玻璃。
风挡的正前方,是叹息之墙。冰蓝色的冰晶在晨光中美丽得不像话。星辰纹章安静地注视着他们。那行铭文——"城虽倾覆,壁不可破"——在此刻看起来既是一个宣言,也是一个邀请。
铁尔南的嘴角咧开了。
咧到了耳根。
"出发。"
他的拇指按了下去。
星穹列车的聚变推进核心点火的瞬间,半个奥赫玛的灯都闪了一下。
星穹列车启动时释放的以太冲击波太大了,大到干扰了太一之梦底层的渲染管线。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那些被精心维护的认知滤镜——温暖的阳光、柔和的微风、路人标准化的微笑——全都闪了一下,像是一台投影仪被人踢了一脚。
有些梦游者在那千分之一秒里短暂地看到了真实的世界——冰冷的水晶地面、空洞的天使巡逻队、以及远处那一条向天空延伸的银色铁轨。
然后滤镜恢复了。他们继续微笑着。
但列车已经动了。
加速——
从零到三百公里每小时用了不到两秒钟。银色的以太轨道在列车碾过的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白光,每一截枕木都在被碾碎后重新凝聚,像是一条正在被蛇吞食又吐出的银色绳索。
驾驶舱里。
铁尔南被加速度死死按在了椅背上。安全肩带发出"嘎吱"的声响——金属扣承受的压力已经接近了设计极限。他的脸颊肌肉被惯性扯向两侧,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嘴角的弧度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大了。
这才对。
这才是星穹列车应该有的感觉——一颗永不回头的银色子弹。
米哈伊尔的双手在操控面板上飞速操作。推进矢量调整、轨道偏差修正、车身结构应力监测——他同时处理着十七条数据流,壮年从者的运算能力在这一刻完全绽放。他的紫色瞳孔中映着数据的光,像两面正在高速旋转的信号灯。
叹息之墙在风挡玻璃的正前方。
越来越近。
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冰蓝色的冰晶在列车车头的银色光芒中变成了一面镜子——铁尔南从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一张被G力扭曲了的、硝烟和汗水涂花了的、笑得像个疯子的老兵的脸。
十米。
五米。
「——————!!!」
铁尔南用尽全身力气踩下了主推进踏板。操控面板上那块被他二十年前踩裂过的、后来焊补了不下五次的合金面板,再一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叫。
列车的速度在撞击前的最后一秒突破了音障。
音爆——
白色的锥形冲击波从车头炸开,把列车前方的空气撕成了一面白色的墙中墙。然后那面空气之墙与冰晶之墙在同一个瞬间——
相遇了。
壁不可破?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可破。
碰撞的声音——一种无法用拟声词描述的、像是整个世界的骨头都被同时掰断的声音。一种从概念层面传导出来的、在物理声波之前就已经撕裂了所有人鼓膜的——
纯粹的暴力之声。
叹息之墙——那面号称"不可能被打破"的、由杰帕德灵基概念锚定的绝对防御——在星穹列车难以计数的TNT当量的集中定向撞击下——
粉碎了。
从接触点开始、拟造的宝具以光速向四周扩散的、彻底的、不可逆的粉碎了。六角形冰晶在碰撞的第零点零一秒内全部炸裂,碎片甚至来不及飞散就被列车的冲击波蒸发成了以太蒸汽。星辰纹章——贝洛伯格的骄傲——被列车头正中央的银色尖锥贯穿了正中心,像一面被长矛刺穿了盾心的圆盾。
那行铭文——"城虽倾覆,壁不可破"——在碎裂的最后一秒,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闪了一下。
然后——
消失了。
列车没有停下。
它不能停下。它也不被允许停下。因为"星穹列车"这个宝具的概念本质是"到达终点"。只要终点还没到达,它就不会停下。哪怕前面是一座山、一片海、一颗恒星、一个宇宙——它都会碾过去。
银色的列车从破碎的叹息之墙中冲出来,带着满身的冰蓝色碎片和以太蒸汽,沿着那条向天空延伸的银色铁轨——
拔地而起。
从水平变成四十五度。
从四十五度变成七十度。
从七十度变成九十度。
垂直上升。
列车的车身在垂直爬升的过程中颤抖。推进核心的出力已经达到了红线——温度警告灯在驾驶舱里疯狂闪烁,但铁尔南的拇指牢牢按在点火按钮上,一毫米都没有松。
"兄弟——"米哈伊尔的声音在G力中被压缩成了一条窄窄的气声,"——结构完整度百分之四十七——推进核心过载——预计剩余运行时间——"
"够了吗?"
"——刚好够到天幕。"
"那就够了。"
铁尔南闭上了眼睛。
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秒里——他看到了一些不属于这个驾驶舱的东西。
他看到了星海。
真正的星海。不是太一之梦渲染的那种精致的、恒温的、永远不会出错的假货。是那种会在你跳跃失败的时候把你吞掉、会在你打盹的时候往引擎里灌陨石碎片、会让你在零下二百度的舱外维修中冻掉两根手指头的——真正的、混蛋的、美得要人命的星海。
他在那片星海里跑了大半辈子。没有家。没有归宿。唯一的家就是驾驶舱,唯为数不算太多的家人之一就是坐在右手边的这个混蛋搭档。
他这辈子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没有人在某个港口等他回家。
但他有一群年轻人在他身后。
此刻——就在这列车后面五十米的台阶上——有一个红头发的小子在攥着拳头等他开路。有一个不会说话的电子幽灵少女在等他撕开这个鱼缸。有一对扛着大剑和炮火的搭档在帮他殿后。有一个紫发的炼金术师在用她一辈子的理性替他算好每一个参数。
他有一整条铁轨。轨道的后面,都是看起来比他年轻的人。
这些孩子——
他们应该看到真正的星星。
他睁开了眼。
风挡玻璃的正前方,是太一之梦的天幕。
金色的。精致的。完美的。
像一个金色的蛋壳,把所有人包在里面。
铁尔南的眼睛红了。
风。驾驶舱的风挡玻璃已经在刚才撞碎叹息之墙的冲击中,出现了裂纹,风从裂缝里灌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又辣又冷。
他没有抹眼泪。
他咬着牙。
咬得"咯吱"响。
"星穹列车——!!"
他吼了出来。
一个老兵在冲锋的最后一秒,把自己剩余的全部力气、全部信念、全部不甘、全部对这个该死的、美丽的、虚假的、不允许人类流血和犯错的金色牢笼的愤怒——
全部压缩成一声怒吼。
撞——
上——
去——!!!
银色的列车以垂直姿态撞上了金色的天幕。
难以计数TNT当量的集中撞击。
天幕在撞击点炸开了。
黑洞。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漆黑的、巨大的黑洞,被银色的列车从金色的天空正中央——
撞了出来。
金色的碎片像暴风雨中被撕碎的帐篷一样向四面八方飞散。"幸福"的概念残片——那些用来维持"永远恒温二十二度""永远没有阴天""永远阳光恰到好处"的底层逻辑碎块——像被打碎的糖果包装纸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而黑洞的另一边——
是真实的世界。
冰冷的。黑暗的。充满了数据乱流的废墟和以太管道的残骸。没有温度恰到好处的阳光,没有柔和的微风,没有任何一张标准化的微笑。只有翁法罗斯那真正的、赤诚的、不加任何滤镜的——
夜空。
星星冷冽。
风声苦涩。
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
地面上。
B区大剧院的正门台阶。
所有人都在仰头看天。
白野的嘴唇在发抖。露维亚的冰蓝色眼睛里映着那个黑洞的轮廓,泪水在无意识地滑落。齐格飞的大剑拄在地上,他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天空。白珩已经没有力气站了——她跪在台阶上,双手撑着膝盖,仰着头,嘴角有血迹但也有笑。士郎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刺进掌心,他的眼眶红了。
他们看着那道银色的光——一列火车——在金色的天幕上撞出一个黑洞,然后消失在黑洞的另一边。
汽笛声还在回荡。
悠长的、苍凉的、却充满了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的汽笛声——从天幕的黑洞中传下来,像是一位正在远去的老朋友最后的招手。
远处。
星期日站在天宫的最高处。
他看着那个黑洞。
金色的瞳孔中,那层属于牧羊人的慈悲——碎了。
我要回家了。
不管你在前面放了什么——墙也好、天也好、神也好——
我要回家了。
星期日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
驾驶舱里。
星穹列车的推进核心熄火了。
燃尽了。聚变核心的最后一丝能量在撞穿天幕的那一刻全部耗尽,整列车的动力系统像一颗跳完了最后一拍的心脏,安静地、没有任何挣扎地——
停下了。
列车悬浮在天幕的破洞上方。以太铁轨已经开始消散,银色的光亮一截一截地熄灭,像被风吹灭的蜡烛队列。
铁尔南松开了操纵杆。
他的手指已经僵了。关节发白,指甲里嵌着从操纵杆橡胶上抠下来的碎屑。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痛。那种紧握了太久之后突然松开的、像是有人往关节里灌了辣椒水的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三道令咒,只剩一道。
最后一道红色的纹路在他的手背上安静地发着微光。像是最后一颗没有被摘下的果实。
"御主。"
米哈伊尔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任务完成。"
铁尔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歪过头,透过驾驶舱已经碎了大半的风挡玻璃,向下看去。
大剧院的台阶上,那些他的同伴——他的战友——他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固执、最不要命、最不愿意低头的一群年轻人——正在仰着头看着他。
他看到白野笑了。
他看到士郎攥紧了拳头。
他看到齐格飞微微颔首。
他看到白珩在比大拇指——虽然那只手仍旧在微微颤抖。
铁尔南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他用仅剩的力气,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新的雪茄。
叼在了嘴里。
没有点燃。
但叼着的姿势和他在所有人面前出现时——永远是同一个角度,同一种弧度,同一份"老子还能再干五十年"的混不吝。
从下方望去,那一列银色的、已经燃尽了动力的列车,安静地停在天空的破洞前面。车身上满是冰晶碎片和以太烧灼的痕迹。驾驶舱的风挡玻璃裂成了蛛网状。但它的姿态——
是骄傲的。
像一柄刺穿了苍穹的长矛。
像一根从地面长到了天空的脊梁骨。
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已经过了人生巅峰期的老兵——在他最后一次冲锋中留下的、永远不会弯曲的——
背影。
太一之梦的第十四天。黎明。
一列火车撞穿了天堂的天花板。
露出了天堂外面真实的、冰冷的、布满星辰的夜空。
那些星星并不温暖。
那些星星并不完美。
但它们——
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