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我的魔法厉害吧?”
“释钟广场”上,魔女撩起自己的长发,白淞似的眉毛高挑着,自豪地看向周寻——但周寻只是蹲着,一手扶着头,一手摁住腹部,脸色煞白。
他觉得天地在颠倒,大脑和胃袋翻腾着,让他难受得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在草坪旁干呕了好一会,周寻才慢慢缓过来:
“空中飞人后是海底两万里,你这是杀人魔法吧……”
“发现你这人真是一点童心都没有唉?”
“明明只有你玩得开心好吧!”
几次来到念域,大脑都会超负荷,周寻委屈又生气,但看着一身是谜的魔女,刚到嘴边的话就被憋了回去。只能撇着嘴,从侧说道:“哈,你所说的魔法就是在自己管理的地方到处乱窜?还有这个释钟广场,是什么场景兼用卡吗?怎么又带我……哎哎哎别打别打!”
发泄的话还没说完,周寻就忽然被一股力量牵拉起身,整个人悬在空中,像电动晾衣架一样朝苏朋滑了过去。魔女抱肘,眯起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周寻让他心里发慌……
【难道因为这些话就要干掉我吗?!】
【你也太小气了吧!】
“……”
谁曾想皱眉的尽头却是失落,苏朋挥手一叹,周寻就被平稳地放了下来,同时混乱的大脑瞬间一清,恢复了精神。
【诶?】
眼看什么都没有发生,周寻庆幸又疑惑,放松下来乖乖地听魔女说道:
“这里是念想的世界,而我是管理这个世界的魔女——一般来说,我能看见每个人的幻想,感受到其中的情绪,听到那连他人自己都不曾发出过的声音。”
“对我而言,每个人都是无色的透明,我能知晓所有的想法,挖掘到最深的意识……”
魔女抚摸着自己的眼眶,高昂着头宣告自己的权能,然后在下一刻,她将手指指向了周寻:
“本来对你也是如此……”
在魔女那能见常人所不见的视界里,周寻的眼中正有波涟阵阵,像要孕育出某种色彩……
“但自从你拿到了‘魔法石’之后,除却从以前延续到现在的念想之外,我就再也看不到你所发散出的念想了。”
“周寻,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你也是打破了我寻常的日常吧?”
消化着听到的信息,周寻面对表情玩味的魔女,对她的认识再次刷新。他飞速思考着苏朋的问题,斟酌着字句:
“……世上的有趣有名的人这么多,我一个傻瓜高中生的心事对你来说应该可有可无吧?”
“哼,你先看看这个吧。”
魔女虚空一抓,她的面前瞬间出现了上周六时由黄盏缃所幻想出的“周寻”。
“嘶——原来如此吗……”周寻端详着戴上紫玻璃美瞳的“自己”,托腮思索的表情像是发现到了什么。
“嚯?这么快就猜出来了?”苏朋的表情有些惊喜。
周寻点点头,带着自信的笑容说道:
“果然,你也很在意我右边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吧?”
苏朋刚弯起的嘴角马上僵住:
“并不是!谁会在意你的发型啊?”
“啊?难道不是很有特色吗?”
苏朋扶额,无奈地解释道:
“唉……你还记得第一次进入念域时他对你做的事情吧?”
经过魔女这么一说,周寻这才想起来面前这个“自己”曾扑向他的诡异举动。
“这是念魇。”
“念魇?”
听起来不是个好词。周寻皱起眉头,和那副幻想拉开了些距离。
“当世界上两个相同的人相遇时,其中的一个人就要被另一个自己所隐去,取而代之——念魇和传说的描述是相似的。在念域里的念想许多时候都处于一种共存状态,因着人的改变而新增、消亡……”
“但有时候,当人们的念想足够强烈,依附现实世界而存在的念域也会发生改变,那些带有强烈祈使与个人意志的念想随主体欲望的膨胀而膨胀,最终变成了念魇。”
“念域虽然依附着现实而存在,但对现实也具有反作用力:念魇作为暴走的念想,会开始侵蚀取缔其他的念想,现实中对应的人也开始受其影响,自我被他人的幻想所污染,二者产生的冲突轻则让人思维混乱,重则让人性情大变……最后我所处的念域也会变得乱糟糟的。”
“好消息是,念魇的产生是相当罕见的情况,我不用每天去处理陌生人的极端妄想。坏消息是……”
魔女耸了耸肩,然后话锋一转,眼神犀利地看了过来:
“你手中的魔法石是念域和现实之间的门,因为它的缘故,你周围人的念想会轻易地接近甚至越过边界,更容易变为影响现实的‘念魇’……”
“在你不知道的这几天里,我可是处理了不少的念魇啊!说你影响了我的正常生活一点都不为过。”
魔女的指尖摁在周寻的胸口,配合着怪责向他施加着压力。
“但我明明都不知道——念域的事情,念魇的事情,还有这颗魔法石的事情全都是突然降临在我身上的!我为什么要接受你无端的指责?”
【甚至连被你拉进这个诡异的世界也是……】
周寻拍开魔女的手,表情不忿道。
“但现在事实上确实是你导致了念域和现实的不稳定,我也确实是在为你维系寻常的日常哦?”
苏朋点点头,没有反驳周寻的话,而是转过身去,给周寻抛下一句话:
“那你愿意放弃魔法石吗?”
周寻的表情一颤。
“……什么意思?”
“既然你认为这是无端的指责,那么假如你愿意放弃魔法石,让‘门’就此消失,我们就都不必为此苦恼了不是吗?”
背对着周寻的苏朋抬起手接住月光,语气轻松。
“……”
但周寻沉默了,当他下意识地想要答应时,喉咙却不争气地卡住。拳头攥紧又松开,嘴巴张动又闭合,他看着手里散着柔光的玻璃球,不知道怎么去回答魔女……
“原来是这么难回答的问题呀?”
苏朋侧过脸,嘴角勾起的月牙满盈着得意。
“周寻,我倒是有个提议哦~”
一边抖腿,一边只凭借着肌肉记忆转动着手中的笔,等待指针落到20分,下课铃声响起的刹那,肖敏遥立马喊着“小桃小桃”从位置上蹦起来,直奔教室后排。朱簌桃无奈地抬起头,入眼便看到肖敏遥傻笑着从黄盏缃背后挤了进来,同时还撞歪了周寻的桌子。
但少年还是趴在桌上睡觉,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
“你哪里来的泥石流吗?”
“哎呀怎么这么说我?”
肖敏遥笑嘻嘻地搂住了朱簌桃,脸上看不到一点不好意思,她甚至朝看向这边的黄盏缃开玩笑道:
“黄盏缃,怎么?没见过美少女贴贴呀?”
“没!没有……你们没发现今天的天空怪怪的吗?”
黄盏缃连忙摆手解释,同时向两个女生指了指窗外的天空。
“有什么奇怪的?不就是月亮大了点……”
肖敏遥只是不以为意地瞥了一眼,但她身下的朱簌桃却扶了扶眼镜,认真地望着悬挂着圆月的夜空。半晌,朱簌桃嘟囔道:
“真的耶……”
“天空——在动?!”
25班里,程岚儿听到同学的描述,这才惊诧地从题目里抽出身:当她好奇地走出教室,才发现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视线所及的教学楼里,人们都拥在栏杆前互相攀挤,拿出相机或是手机,伸着手仰起头,不论是上边的楼层还是楼下的空地,都传来密切嘈杂的讨论声,在楼道楼房之间回音共振,吵得头顶的异象愈演愈烈……
此时所有人看向同一个方向,望着同一片天空,发出同一声惊叹——
天空在动。
头顶的那块靛蓝色的帷布本应是死的;不论云朵怎么被风推动,星芒和皎月如何闪动,它压抑的颜色永远无动于衷,比起“夕阳”与“蓝天”,夜空更像是一块哑言的背景板,无人在乎它作为天空本身,无人因它抬头仰望……
但现在,有人为它染上了魔法:
折射着不知谁人给予的光,夜空如同一面粼粼湖镜,像世界颠倒一般倒映着地面的楼房和人造光,让人分不清哪边才是天空;璀璨的光带连绵,少年少女们痴痴地抬头望去,以为看到了幻想中的银河;星星和月亮不再生硬地涂在帷布表面,而是没入了那靛蓝色之中,当风起之时,头顶的湖水泛起涟漪,云层被推出波纹,群星像是沉在湖底的石头,被暗涌扭曲了光芒;那轮倩月沾着水痕,似要濯出湖面,也像要自穹顶坠落……
“好漂亮……”
朱簌桃被肖敏遥拉到了教学楼下,黄盏缃也紧随其后。当三人从诡丽灿烂的景象中回过神时,才发现周寻已经站到了他们的身旁:
少年朝天空举起手,手里空捏着像是玻璃球大小的东西。他的眼神里除却震撼和不可置信,还有……
纠结?
【对他人的念魇能越过现实改变人心,同样的,对事物的念想也可以在现实里得到复现……】
【但那样的念想无视了现实的法则,比泡泡还要脆弱,只能存于人的幻想中……】
【可我们不一样,周寻……】
【这颗莹亮澄澈的玻璃球不仅仅是念域和现实之间的门……】
【更是肯定了我们所有幻想的魔法石啊……】
苏朋端坐在一旁的树围上,表情恬静,笑得绝美。
她的存在只有周寻一人能察觉,她的话语也只有周寻一人能听见:
“就用我为你展现的魔法来见证吧——”
“见证我们一同飞往幻想的约定……”
上课铃和玻璃破碎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
只是眨眼之间,天空的异样便消散得无影无踪,所有仰头的人表情一滞,然后在下一刻,像是无事发生一般,跟着上课铃扭头走进了教室。
“今天怎么大家都跑到外边来了呀?”
“不知道啊,难道我们这栋教学楼的空调全坏了?”
朱簌桃和肖敏遥讨论着,并肩走了回去。
黄盏缃看着原地发呆的周寻,出声提醒道:
“周寻,上课了。”
“……黄盏缃,你不觉得你有忘记了什么吗?”
“哦,我刚刚和你说一起去上厕所来着……”
“还是快点回去上自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