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悬在头顶,像一块凝固的烂疮。凯恩还站在原地,断刃“泣血”斜指地面,剑尖滴着黑红相间的液体——不知道是雾里渗出的脏东西,还是他自己绷带漏出来的血。
他没动。
刚才那七个魔女中的一个确实看了他,但没动手。不是她不想,而是……好像被什么拉住了。空中那道裂痕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咳嗽,然后那魔女缓缓转回头去,和其他六个一样,继续漂浮着,一动不动。
世界又安静了。
死得透透的。
连风都不敢喘一口。
可凯恩知道,这安静比刚才更吓人。
因为他右眉骨那道血色裂痕,开始往外渗水了。
不是汗,也不是血,是一种黏糊糊、带着铁锈味的透明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滑到下巴,啪嗒掉在地上。地面被腐蚀出一个小坑,冒出白烟。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你今天非得演单机版BOSS?”
话音刚落,脑子里猛地炸开一阵剧痛,像有人拿电钻从他耳道一路搅进脑仁。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硬是靠剑撑住才没倒。
眼前画面乱闪。
不是幻觉,是记忆碎片。
他看见一座燃烧的城市,天空全是肉瘤状的云,地上爬满人脸形状的地衣。有个穿西装的三眼青年站在高处,冲他笑,手里沙漏倒着流血。他还看见自己小时候,站在一个祭坛中央,父母的身体正在融化,像蜡烛一样往下淌红油。
“别抵抗了。”那个声音说,温柔得像个老朋友,“你是我的一部分,我们本该是一体的。”
“一体你大爷。”凯恩咬牙,牙齿咯咯作响,“我要是早知道你是这种精神小伙,当年就该选自杀选项。”
他抬起左手,狠狠掐进左臂绷带里。疼痛瞬间炸开,血腥味冲进鼻腔,脑子清明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够用了。
他猛地抬头,眼角余光扫到雾里有动静。
不是飘,是扑。
三道黑影从不同方向窜出来,速度快得不像实体,更像是雾本身凝聚成的刀刃,直取他咽喉、心脏、后颈。
“来真的?”他咧嘴一笑,牙上全是血,“我还以为你只会玩心理战呢!”
脚下一蹬,整个人旋身而起,断刃划出一道Z字形轨迹。第一道黑影被劈成两半,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第二道撞上剑气,炸成一团黑雾;第三道贴着他后背擦过,削掉了他风衣一角。
他落地不稳,踉跄两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艾萨!”他低吼,“装睡是吧?再不出来我把你从剑里抠出来泡酒喝!”
剑没反应。
背后能量环也没亮。
估计是上一章耗太多力气压低语,现在真歇菜了。
“行,你休息,我加班。”他甩了甩发麻的右手,“当代社畜,全靠演技撑着。”
那三道黑影在雾中重新凝聚,这次不再是人形,而是扭曲成类似触手的东西,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的人脸,一张张开嘴,齐声低语:“回来吧……回家吧……我们爱你……”
“爱个屁。”凯恩冷笑,“你们家WiFi密码是多少?我连个信号都没搜到。”
他不再废话,主动冲上去。
剑光一闪,再闪,三道魅影接连爆开,黑烟四散。每一剑落下,他右眉裂痕就裂开一分,血水混着那种诡异液体不断外溢。到最后,整张右脸都像是被泡发的纸,轻轻一碰就能撕下来。
最后一道魅影炸开时,空中留下一串符号,像是某种古老文字,闪了两下就消失了。
“记性不好。”凯恩抹了把脸,黏糊糊的一手,“要不你写小抄给我?下次考试我直接抄答案。”
四周恢复死寂。
魔女们依旧不动。
血月依旧挂着。
但他知道,刚才那不是普通的幻象。
那是旧神的意志外化,是它亲自下的手。
之前是试探,现在是杀招。
“你急了。”他喘着气,靠在断刃上,“你怕我真的走出这片荒野?怕我找到真相?怕我告诉你——你其实是个母胎单身三千年的网瘾中年神?”
没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骨头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确认暂时安全,才拖着脚步往北走。左臂绷带已经湿透,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神经。风衣破了个角,露出内衬上的龙门术师学院徽记——一个被断剑贯穿的眼睛。
他低头看了眼徽记,嗤笑一声:“现在说我是校友,人家怕是要报警。”
走了约莫半小时,雾渐渐稀薄了些。
前方地面躺着一个人。
穿着灰袍,胸口插着半截碎骨,嘴里不断涌出黑色泡沫。那人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伤口,另一只手在地上胡乱抓挠,指甲全都翻了起来。
凯恩停下。
“还没死?”他走近两步,“那你演技挺差,装死都不彻底。”
那人听见声音,猛地抬头,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救……我……”
“我不想救。”凯恩实话实说,“我救过的人最后都变怪物咬我,我已经累觉不爱了。”
那人一听,居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那……你不该活到现在。”
凯恩眯眼。
这话不对劲。
如果是濒死之人,这时候应该哭天抢地求生,而不是反过来嘲讽他。
他抬脚就要走。
结果那人突然剧烈抽搐,身体弓起,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鸣。接着,他胸口那根碎骨竟然自己动了起来,像是有东西在皮下游走。
“操!”凯恩往后跳一步,“你这是体内养蛊还是自助烧烤?”
那人七窍开始流黑血,双眼翻白,但嘴里却说出清晰的话:“凯恩·瑟洛克……旧神容器……你逃不掉的……它们都在等你……”
声音也不像他自己了,低沉、重叠,带着回响。
“又来?”凯恩冷笑,“你们能不能换个开场白?天天‘你逃不掉’,听得我都想办个会员制逃脱游戏了。”
那人猛地抬头,脖子发出咔嚓声,嘴角咧到耳根,和那些魔女一模一样。
“杀了我。”他说,“不然……我会杀了你。”
凯恩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一把撕开自己风衣下摆,缠住那人手腕,用力一拽。
“啊——!”那人惨叫,但声音里竟有一丝解脱。
“我不杀你。”凯恩一边绑扎一边说,“但我可以让你多活两分钟,够你说完遗言。”
那人喘着粗气,眼神逐渐清明了些:“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想听点新鲜的。”凯恩拧紧布条,“总听旧神唠嗑,我都快得耳鸣了。”
那人苦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染血的布片,递过来:“拿着……这是残图……通往龙门的路……藏着破局之法……”
凯恩没接:“你确定这不是拼图缺的一角?我集齐七个能召唤神龙吗?”
“没时间……解释了……”那人手抖得厉害,“龙门……有你能对抗它的方法……但小心……他们也在找你……”
“他们是谁?”凯恩问。
“所有……不想让你活着的人。”那人咳出一口黑血,“记住……别信眼睛看到的……尤其是……长得像熟人的……”
话说到这儿,他手一松,布片掉在地上。
凯恩捡起来,看了看。
布片大概巴掌大,材质像是某种兽皮,上面画着扭曲的线条和符号,部分被血渍覆盖,看不清。中间有个模糊的塔形图案,旁边标着一个箭头,指向北方。
他收起布片,塞进风衣内衬,贴着心脏的位置。
“谢了。”他说,“虽然你说话神神叨叨像小区门口算命的老王,但至少送了个导航包。”
那人已经不行了,呼吸越来越弱,眼皮直颤。
凯恩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忘了。”
然后头一歪,死了。
尸体迅速干瘪,皮肤变成灰白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几秒钟后,整个人缩成一团灰烬,随风飘散。
凯恩站起身,拍了拍手。
“连名字都没了。”他喃喃,“比我还不像个人。”
他望向北方。
地平线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点轮廓——可能是山,也可能是城墙,总之不像自然形成的地貌。
“龙门?”他摸了摸胸口的残图,“你说你是破局关键,那我问你,你是真线索,还是另一个陷阱?”
没人回答。
风终于吹起来了,带着一股焦糊味。
他深吸一口气,把断刃插回腰间,迈步朝北走去。
步伐不快,但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碎骨上,发出咔嚓声。
左臂的血还在渗,顺着指尖往下滴。他懒得管。
右眉裂痕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里面搅。
脑子里偶尔还会响起低语,但已经被他当成背景音乐了。
“你说我疯?”他边走边自言自语,“你才是疯的,你们全家都疯。我这叫清醒地活着,懂不懂?”
走了很久,雾又开始浓了。
但他没停。
他知道,只要停下,那些声音就会回来,那些影子也会回来。
所以他只能走。
哪怕前方是坑,是火,是万丈深渊。
他也得走下去。
因为这是目前唯一一条路。
残图贴在心口,温温的,像是有点热度。
也许是真的希望。
也许只是错觉。
但不管怎样——
他得试试。
风更大了。
吹动他破损的风衣,猎猎作响。
远处,那模糊的轮廓似乎近了一点。
他抬起脚,踩进一片积水里。
水面上映出血月的倒影,扭曲变形,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一脚踩碎倒影。
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