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钟声还是那么响亮。”奥托望着那口腐朽木架上的锈铁大钟,钟声余韵尚未散去,空气仍在嗡嗡震颤。
“管家?你什么时候到这的?”我注意到在坐在角落里的管家,旁边粗糙的木桌上铺开了纸笔。
“在您来找我后我就到了。”出乎意料,他的表情相当正常。我怂怂肩,希望他别搞什么幺蛾子。
“领主!”远处的迪斯马喊道,带着其他四个人小跑了过来。
“等一下呢,麻烦你们维护下秩序。如有必要,可以开杀戒。”我对着赶来的五人说道。
“这有啥的。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咱还是有契约精神的。”迪斯马一脸无所谓,“不过那些躲在阴处的人儿是干什么的?”
我寻着迪斯马目光的方向望去。破败的门扉后,坍塌的墙角边,一群面孔枯槁,身材瘦弱,可以清晰看到骨头的人不断探头,眼神中写满了饥饿,恐惧,与长久的麻木。
“乡亲们!”奥托大喊了一声,人们才陆陆续续走出,步履蹒跚。
等到人差不多到齐时,我清清嗓子,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喊道:
“哈姆雷特镇的居民们!我是你们新继任的领主!我将带领你们!重建这个小镇!恢复往日的荣光!”
人群没有丝毫变化,迎来的全是不屑的目光。只有一道轻微,嘶哑的声音回应:“重建?拿什么重建!我饿得连站直的力气都没了!”
“拿这个建!”奥托一把扯开袋子,抓起一块冒着热气,表面金黄的大面包。将其高举过头,足以让所有人看到。一股浓郁,霸道,足以盖过绝望的麦香气在人群中炸开。而这,竟然有满满一袋!
“现在!所有人!能动的!每人一大块面包,再去干活!不能动的,抬上来,喂他面包,再去干活!现在告诉我!你们能干什么!”我尽可能大声说道。
“我能修房子!我会点木匠活!我认得些野菜!我在面包店打过下手……”人群瞬间炸开,就像急流中见到根浮木一样。但我估计他们没多少力气了,便用手势示意迪斯马,让他们安静下来。
“安静!”迪斯马朝天空鸣枪,“现在排好队,一个个上去领!”
人群瞬间安静,自觉地形成一列队伍。几乎每个人排队领取面包后是先狼吞虎咽吞下面包,再去管家那登记。
“领主,您看那儿。”迪斯马悄悄靠近我,手指着队伍的边缘区域说道。
我顺着迪斯马的手指望去,几道身影与周围枯槁的镇民格格不入。
两个穿着磨损但功能齐全的皮甲、腰间挎着长短兵刃的男人,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他们面色疲惫,嘴唇干裂,脸上带着穿行密林留下的新鲜划痕,但眼神锐利如鹰,肌肉精悍,显然不是长期挨饿的人。他们盯着分发面包的场面,又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评估与警惕。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手始终虚按在剑柄附近,目光扫过迪斯马的火枪、雷纳德的全身板甲,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在他们不远处,站着一个裹着沾满泥污但质地尚可的羊毛斗篷的中年人。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瘪下去的皮质行囊,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商贾特有的精明算计。他正贪婪地吸着空气中弥漫的面包香气,喉结滚动。但更多时候,他的眼睛在放光——他死死盯着那一袋袋金黄的面粉,盯着奥托健壮的手臂和面包店厚重的石墙,心里盘算的恐怕不是一块面包的价值,而是这背后代表的、能支撑如此“浪费”式分发的庞大资本。
队伍的最外围,还蹲着三个衣衫褴褛但眼神凶悍、带着土制武器的人。他们比镇民强壮,却比雇佣兵邋遢,脸上带着荒野磨砺出的粗野和一股穷途末路的戾气。他们盯着面包的眼神最为**,那是饿狼见到肉食的绿光。其中一个头领模样、脸上带疤的汉子,正焦躁地啃着指甲,目光不断在人群和我、以及我身边的护卫之间逡巡,似乎在权衡着抢夺的风险与机会。
他们显然都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难才抵达这里——衣服被荆棘扯破,身上沾着可疑的、类似菌类的污渍,神情中残留着穿越孢子迷雾和活化真菌怪物骚扰的恐惧。他们和那些麻木的镇民一样排队,却沉默地自成一体,带着外来者特有的隔阂与观察。
“先下手为强?”迪斯马做了个抹喉的动作。我摇了摇头,但让他们盯好这几个外来者。
“奥托,发完面包后让大家别走,有额外的东西要分发。”我转向奥托,他正用粗壮的手臂稳住一位因饥饿而颤抖的老者,塞给老者一块大面包。
奥托疑惑地看我一眼,但还是点点头。
“苏斯,那些口罩你带来了吗?”我询问道。
“带来了,在后面的麻袋里。”苏斯指了指一旁的麻袋。
“等面包发完,咱们得把这些发下去。这么多营养不良的人在这个腐败的环境下极易爆发瘟疫。”我吩咐道。
最后一个人——也就是那个疤脸土匪,也领到块面包后,奥托发话道:“乡亲们!先别急着走,领主大人有话要说!”
人们重新聚集,眼神中多了一丝希望。
“吃饱了?”我清清嗓子。
稀稀拉拉的回应。
“很好。但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填饱肚子只是活下来的第一步。”我刻意停顿,目光扫过人群,“你们闻到了吗?空气中除了面包的香味,还有什么?”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下意识抽了抽鼻子。
“腐烂的味道。死亡的味道。还有那些从沼泽、从废墟深处飘来的……孢子的味道。”我故意用阴沉的语调,“你们以为,仅仅靠面包就能对抗这个自然本身的恶意吗?”
我朝苏斯使了个眼色。苏斯心领神会,从麻袋中中抽出口罩,递给了我。
“这是什么?”有人小声问。
“口罩。”我拿起一片,将其系在自己脸上,“把它罩在口鼻上,能过滤一部分腐败空气,阻挡你将那些孢子吸进你的身体。”
人群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年纪大些的镇民露出恍然又凄然的神色——他们或许想起了瘟疫横行时,人们用布捂住口鼻的旧事。更多的人则是茫然。而那些外乡人,尤其是雇佣兵和商人,则明显表现出了兴趣。
“每人一个!”我提高声音,“领了面包的,过来领面罩!戴上它再开始干活!这不是商量,这是规定!想在这里靠劳动换饭吃,就得先学会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奥托,把这些口罩分发下去。”我把麻袋拖到奥托身边。奥托捏了捏口罩,赞许地瞥了我一眼。
奥托和卡斯帕开始分发这些简陋的口罩。镇民们在食物的激励和奥托的瞪视下,大多顺从地领取并笨拙地佩戴起来。外乡人们则反应各异:两名雇佣兵将口罩翻查仔细,确认无害后才带上。商人用手指捻了捻,眼中闪过评估的神色,然后迅速堆起笑容戴上,还调整了一下系带的位置。土匪们则很不耐烦,但在周围人全部穿戴和雷纳德等人的监视下不情不愿地带上口罩。
“现在!”我看着那些在口罩上方闪烁的、情绪各异的眼睛,“去找管家登记!报上你能干的活!哈姆雷特镇的废墟,需要每一双手来清理!”
人群再次涌动起来。这一次,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初步的秩序。管家那边很快排起了队。那些外乡人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混杂在队伍中——食物的诱惑、武力的威慑,以及这看似荒谬却透着不同寻常“准备”的口罩,构成了一个让他们暂时选择观望和留下的理由。
我走到那几拨外乡人附近。他们正站在一起,并非联盟,只是同类间的本能靠近。
“几位,”我开门见山,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不管你们为什么来哈姆雷特镇,现在你们看到了:这里有食物,有规矩,也有活路。留下干活,就享受同样的保护和报酬。想惹事……”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这片土地吞掉的人,不差你们几个。而且,戴上口罩,对你们也有好处。谁知道你们在林子里蹭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切。”疤脸土匪瞪着我,不屑地咂嘴。但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去管家那儿排队登记。
“领主大人,我们只是迷失的旅人。您给予我们食物,提供住所,真是感激不尽。”商人露出职业化的笑容,跟之前卡斯帕的假笑一模一样。
“我们受雇寻找一些……遗失的货物。林子的情况比预想的糟。如果这里能提供安全的落脚点和补给,我们可以谈谈。”雇佣兵的年长者开口道。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比较闷沉。
“先干活,登记。”我简洁地说,“证明你们不是麻烦,再谈其他。”
我转身离去。阳光直刺着我的眼,温暖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