栉田桔梗的心情在短短的时间里，经历了过山车般的起伏。
先是怀着一丝理解林攸这个人的期待。
再是认为自己被欺骗后的失望，以及被戏耍后的恼怒。
随后因为林攸的胡作非为而跌到谷底。
但身体上的冲击却让她没办法就此沉寂在谷底中，那种酥麻而无力反抗的感觉，挑战着她的理智，带来的是罪恶感、强烈的羞耻心以及恨不得当场去世的绝望。
而现在，事情似乎又迎来了转机……
林攸并没有说谎？他真是异世界人？不对，也有可能只是他动了什么手脚吧……
栉田桔梗脑子有些混乱，她沉默地坐起来，一把夺过手机，将摄像头对准林攸，亲手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脸孔被黑影笼罩……明明光线和角度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掺杂多余的特效，却依然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是真的呀。
栉田桔梗愣住了，她眼睛都没眨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滑动，最终不得不承认这种不合常理的现象的确真实发生了。
栉田桔梗盯着林攸看了好几秒，表情已不再是刚刚那样心如死灰的寡淡。她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之前说的那些……异世界、穿越、爱丽丝、摧毁学校……这些事，都是真的？”
“当然，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骗你。”
“…………”
栉田桔梗沉默了一会儿，风拂过她耳边的发丝，她微微侧了侧脑袋，忽然扯动嘴角。
“你确实没骗我，但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会相信的。”
“啊哈哈，所以说是桔梗酱你没给我证明的机会啊……”
“你只要像这样拍张照给我看不就行了吗？我还能阻止你不成？”栉田桔梗冷笑道，“你明明就是故意不解释清楚，只是为了找个由头玩弄我。”
林攸挠了挠头，讪讪地说：“这个嘛……我只是一时没有想到而已，真的哟？而且桔梗酱你确实欠我一次奖励……抱歉啦桔梗酱，原谅我吧？”
“哼……我说过，我不会原谅你的。”
栉田桔梗瞪了他一眼，但话是这么说，她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
她自己也说不清现在是什么心情。冲击性的事实下，震惊的情绪削减了多余的愤怒与埋怨，而确认林攸没有说谎这件事，又让她心里某处释怀了一些。
仔细想想，林攸这个人，从开学第一天起就莫名其妙地要找什么“爱丽丝”，之后也一直都在做出各种不合常理的行为——现在知道他是个异世界人之后，一切倒是都能解释得通了。
不过……
“……还是难以置信啊，你身上有哪点像异世界人了。”栉田桔梗低声吐槽了一句。
林攸回敬以吐槽，然后他摆了摆手，说道：“我的事情都已经告诉了你，就不要在意那些细节了。现在，桔梗酱，你可以说出你自己的秘密了吧？”
这家伙还真是轻描淡写地就把刚才的所有事情都给揭过去了。
栉田桔梗轻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她也没有继续不合作的心思了。
虽然林攸没有表现出不上镜之外的特别能力，但谁知道这个异世界人还掌握着什么力量？反正栉田桔梗觉得自己肯定没办法阻止他。
只是唯有一件事情，她还无法理解。
她看向林攸的眼睛，问道：
“我的秘密对你很重要吗？”
“我已经知道你的目的了，不论是谁的联系方式，还是统治D班，你想要的话我配合你就是了。就算最后这个学校真的被关停，我也无所谓了。”
“所以，你还有什么必要纠结我的事呢？”
确实。
林攸一开始也是因为栉田桔梗不愿提供帮助，才把她约出来的。既然现在她改变了想法，好像可以就此打道回府了？
林攸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最终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行，你一定要说。”
栉田桔梗不解地问：“为什么？”
“因为交换秘密是我们约定好的，而且我希望我们能成为真正的朋友。”
朋友？
栉田桔梗怔了一下，露出嘲讽的笑容：“异世界的朋友难道都是像你刚才对我做的那种事一样的关系吗？”
林攸想了想，不确定地说：“有可能？”
不过……算了。
栉田桔梗还是没有拒绝。
的确，林攸说出了自己的秘密，她应该履行约定。他提出的朋友的说法，也的确稍微触动了一下栉田桔梗内心的某处。
况且……
林攸这个异世界人，这个知晓着她的另一面，又与她毫无瓜葛的人，或许就是最合适的那个。
想到这里，栉田桔梗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吧。”
她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有些放空。
“既然你想知道的话，就从我……小时候说起吧。”
小时候？不是国中吗？
林攸意识到他对栉田桔梗的记忆的确是不完整的，于是他安静地倾听起来。
“我，是在掌声和夸赞里长大的。”栉田桔梗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遥远的恍惚感。
无论在大人眼中还是同龄人眼中，她都是一个“别人家的孩子”。
不只是因为栉田桔梗长得可爱，性格很乖，更重要的是，她做什么都能做好。学习、运动、才艺……只要认真去做，就一定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正因为这些无可辩驳的经历，栉田桔梗认为自己是个有天赋的人。成功、优秀、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对她来说不仅是理所应当的，也是必须做到的。
她享受那种感觉，享受别人羡慕和赞美的目光。
然而，随着她升入国中，一切都变了。
栉田桔梗的眼底流露出一丝复杂：
“我发现，周围优秀的人太多了。有的人无论学什么都能很快精通，有的人从小就接受着精英教育，有的人在特别的领域有着惊人的天赋……”
而她，她只是个还算不错的普通人而已。
过去她只是没有遇到比自己更优秀的人，实际上她家境普通，学习上会遇到瓶颈，特长班只有浅尝辄止的程度，随着身体的发育体育能力也掉出了前列。
栉田桔梗和真正的天之骄子相比，根本算不上优秀者。
然而，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栉田桔梗忍受不了失败，忍受不了成为边缘人物，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或许意外地脆弱，强烈的焦虑感甚至让她时常忍不住作呕。
她加倍用功，但有些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我胜不过就是胜不过。
直到有一天，栉田桔梗发现了自己真正的天赋。
她说到这里时，露出笑容。
“我发现，我很擅长和别人打好关系，很容易就能让别人喜欢我、信任我。而且，这种‘被喜欢’的感觉，比单纯的‘优秀’更能吸引别人的目光。”
“所以，我开始戴上面具。”
“我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完美的朋友——温柔、开朗、善解人意、对谁都笑脸相迎。我主动去结交每一个人，倾听他们的烦恼，给予安慰和建议……很快，我成了班里最受欢迎的人，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了最好的朋友。”
“我重新站到了聚光灯下。虽然我没证明自己的优秀，但无论谁都不会因此否定我。”
栉田桔梗的语气中带着自豪，这是唯有她才能做到的事情。
林攸点了点头，问道：“但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对吧？就是这件事成为了你的黑历史，让你被学校判断为D班。”
“……没错。”
栉田桔梗攥了攥拳头。
过于完美的伪装，只会真实的自己越来越压抑。
那时候栉田桔梗还不懂得像现在这样发泄，她时时刻刻地小心维持着完美的形象，因此积攒了过多的压力。
与此同时，朋友们也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倾诉一切负面情绪的去处。一开始只是些碎碎念的抱怨，后来变成了带着脏字的闲言碎语，直到最后，他们毫无保留地发泄出内心最阴暗的一面。
栉田桔梗对这些照单全收，但她的内心已经承受不了了。
如果不做点什么，她一定会崩溃的……于是，她开始在网络上匿名骂人。
“我用最恶毒的语言在匿名论坛上发泄……尽管我有意隐去了现实人名，但只要被当事人看到，一定会知道是我做的。”
栉田桔梗语气平淡地说着。
“所以某一天，我被发现了。”
接下来的事，林攸已经知道了。
栉田桔梗遭到了全班指责，然后在极端的情绪下，她选择了拉所有人下水——她爆出了全班人的秘密，让整个班级陷入彻底的混乱。
“之后，我转学了。读完国中后，为了不遇到知道我事迹的人，我来到了高度育成。但事情并没有如我所愿，堀北铃音曾经和我一个学校。剩下的事你都清楚了。”
栉田桔梗说完最后一句话，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情竟然有些轻松。
本来以为揭露这些过往，会让她更加难堪。但奇怪的是，并没有。
也许是因为刚才被林攸折腾过后，身体还残留着某种虚脱般的放空感；也许是因为倾诉这件事带来的疗愈比她想象中更有效。
无论如何，这种感觉……的确不错。
而林攸听完之后，则是若有所思。
他之前光关注了栉田桔梗的黑历史，没想过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现在看来这种厌恶失败的执念才是根本原因。
只不过她认清了自己天赋不足，才把“成功”转到了交朋友的道路上。
总感觉还挺能理解她的，如果不变得这么病态就好了。
栉田桔梗抬起头，见林攸不说话，冷哼了一声。
“我说完了，你有什么感想吗？”
“感想嘛……”他沉吟了一下，“桔梗酱，你其实内心深处，是瞧不起周围人的，对吧。”
“……为什么这么说？”
林攸摸着下巴，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从你的叙述来看，你是个很骄傲的人。为了实现自我价值，友情或者朋友在你眼里都只是工具和手段。”
“这正是因为你没有把别人放在平等的位置上看待。”
“尤其是在你知道他们内心阴暗面的情况下——表面上逢迎，内心里却在唾骂鄙视。你其实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真正的‘朋友’，对吧？”
栉田桔梗张了张嘴，找不出反驳的话。
“不过——”林攸话锋一转，“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我可不需要你说些大道理来安慰我。”
“啊，我没想说什么大道理，是真的那样认为。”林攸耸耸肩，“我挺喜欢你的性格的哟，桔梗酱。”
喜欢？
哼，也就只有林攸这种怪诞的家伙才会喜欢了……
栉田桔梗轻轻嗤笑了一声，不知是在嘲笑谁。
她没有顺着林攸的话题说下去，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将一切都说开后，栉田桔梗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林攸一时不确定，自己和她的关系究竟是前进了还是倒退了。
过了一会儿，栉田桔梗撑着长椅，慢慢站起身。
“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要回去休息了。”
她恢复了平时的语调。
“轻井泽和山内的号码，我一会儿发给你。你想做什么就做吧，我无所谓了。”
林攸也站起来，很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你干嘛。”栉田桔梗斜了他一眼。
“当然是帮你了，桔梗酱你能自己走回去吗？”
栉田桔梗别过脸去，她的腿确实还有些发软，但她心中的别扭却并不想这么接受林攸的好意。
“用不着。”
“真不用？”林攸挑了挑眉，视线意有所指地往下扫了扫，“你袜子都湿了哟。”
“——！”
栉田桔梗的脸瞬间涨红，羞恼地瞪向林攸。
这是谁害的？！居然还有脸说！
她现在底下还凉飕飕的。
幸亏今天穿的裙子粘湿后痕迹不怎么明显，不然她简直想象不到会发生什么。
栉田桔梗有些气不过，抓起林攸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
“嘶——不疼！”林攸先是倒吸一口凉气，然后露出乐呵呵的表情。
栉田桔梗松开嘴，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然而看林攸的表情，他好像真的不疼。
真是一点也不解气……可恶的异世界人……
最终，她还是抓着林攸的胳膊回到了公寓。
与栉田桔梗分开后，林攸看了一眼手机。
通讯录里已经多了两个新的号码——轻井泽惠，和山内春树。
今天时间还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