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滩。
夕阳已经彻底褪去,海平面完全笼罩在夜幕之下,黑暗吞没了眼前的一切景象。
波浪无休无止地向岸上拍打,从眼前深邃可怖的大海中,一下下将地狱的回音带向人间。
三角初音站在沙滩上,孤身一人,安安静静地看着那片黑色。
波涛的声音,自己很熟悉。这是贯穿了自己整个人生的乐曲,曾经无时无刻不在自己脑中回荡。
只是,之于此刻,这熟悉的声音,却仿佛是恶魔在海洋尽头咆哮。
初音身体在打颤。
她穷尽目光,牢牢盯着离自己越来越近,又瞬间粉身碎骨的海水,像看着一千万只枯瘪的死尸,从深渊里向自己爬来。
海水打湿了她的鞋袜,如同只剩骨骸的手,抓紧了她的皮肤和血肉,要把她拉回那地狱般的深海中——
初音全身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顷刻间,冰凉彻骨的海水涌遍了她全身,让这个面无血色的女孩发起抖来。
她竟再也没有力气站起身。
头顶上的群星,全然被乌云所遮盖,不向地面洒半点亮光,更没有丝毫月色。
初音倒在那里,呼吸逐渐急促,瞳孔无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仿佛她只是一具人偶。
……你会怎么选择呢?
当你真正要面对一条漫长而痛苦的道路,你会怎么选择呢?
初音听到,自己脑中有一个声音向自己问:
“玩够了吗?”
闭上眼睛。
“这一次,该到此为止了吧?”
那声音继续回响着。
初音的眼皮变得异常沉重。她不想去回应这个声音。
然而,那声音却步步紧逼,毫不停歇:
“最完美、最动人的悲剧女主角,这一次,该演够了吧?”
初音猛地睁开眼,面部因悲伤而扭曲。
“不要说……不要说了……”
“呐,还不敢面对内心吗?笨蛋,这次已经不是能让你闹着玩的时候了啊。”
“不要……不要再说了……”
“三角初音,还不想睁眼吗?还在幻想着自己的好戏吗?”
女孩的眼角、口鼻、脸颊全都抽搐起来。
“生来卑微的灰姑娘,永远离幸福无缘的女主角……这是世界上最完美、最动人、最让人心疼的角色啊。
“很享受吧,亲爱的初音,扮演这个角色,沉浸在让你陶醉的悲伤里——”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啊!”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喘起气来。
那声音仍然回荡在脑中:
“扮演悲惨者、扮演英雄,扮演拯救所爱之人的骑士,甚至是献祭者……”
“不要再说了,我没有扮演啊!”
“……的人,不就是你吗?”
“不,不是的……”
“骗子。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骗子,只有你脸上的面具是焊死的——”
“不要再说了!!!”
女孩疯狂地冲着海面哭喊出声,嗓音已然沙哑。
但即便如此,那个声音,那个来自她内心深处的声音,却仍没有停止的意思。
“喂,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了。以前,你享受当完美悲剧的女主角,你幻想自己是献身的英雄……但这都无所谓了,毕竟你可以为了自己的扮演而去死,你会喜悦,你会满足,那就是你想要的结局……”
“不是这样的——!!”
“闭嘴吧,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呐,前面,可是真正的地狱啊。”
初音不再回答。
她哆嗦着嘴唇,将冰凉的双手放在脸颊之上。
“目睹自己成为怪物……情况好像开始失控了呢。你也没有想到吧?明明是假装要想办法救小睦的,明明想扮演一个‘关心队友、不顾自己’的伟大形象,没想到会面临真正的抉择呢。”
泪水从女孩的眼角涌溢而下。
“你不敢,对不对?躺在实验台上,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怪物,从此放任自己走向毁灭……这场戏,你还敢继续演下去吗?”
初音已经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只有极其细微的字句不断从喉咙重复着:
“我没有……我没有……不是那样的……”
“承认吧。这一次,你不敢再逼自己演下去了。三角初音,这场从三年前开始的好戏,让它就此落幕吧。”
……
……
……
……
……
我的出生是个意外。
我的生命没有获得祝福、赞扬和肯定。我从降临世界的那一秒开始,身上就背负着原罪。
或许……我本就不该存在。
我的童年,只有小心翼翼的观察,如履薄冰的成长,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会引来母亲的斥责。
【初音,妈妈现在跟你说的事情,你一定要记好,不能忘记……
【……所以,你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以后无论如何也要听爸爸的话,不能惹他生气,记住了吗?
【还有,要多照顾妹妹,不可以跟妹妹抢吃的,平时要多让着她。
【要懂事,要帮忙做家务,为家里分担压力。
【最后……最重要的是,你千万、千万、千万,不能靠近山坡上的别墅,不能靠近丰川家的大小姐。
【一定要记得这一点,绝对不可以忘掉。
【就在岛上好好生活吧,初音。长大以后,妈妈会把你嫁给岛上的好人家,让你能安稳过完这一辈子。
【只要不去靠近丰川家,你的人生就不会有波折——】
丰川家。
丰川祥子。
她是我的世界里,我的幻梦中,最完美、最优雅、最华丽的公主。
她是我命运的另一面,她出生于我姐姐的家庭,生来就是丰川家的正统血脉,她的未来会是光明、灿烂而绚丽的。
……而我呢?
三角初音,背负罪恶的生命,永生永世蜷缩在小岛上,身上沾满尘土、伤痕和悲伤,过完这蝼蚁般的一生,最后在某个午后,安安静静地死在干枯的花丛中。
……多完美啊。
一个圆满无缺、感人肺腑、动人至深的悲剧女主角。
那就是我,我就是折翼的天使,是童话里的辛迪瑞拉,是十字架上被献祭的圣徒。
啊。
我的心脏在抽痛,我的躯体在萎缩,我的灵魂在受难,我浸泡在哀伤、愁苦和自怜之中——
我越痛苦,就越喜悦。
这就是刻在我生命里的感觉,我追求它,我沉醉于它,我深深嗜爱着这出戏剧。
我,三角初音,是最卑微、无奈、可怜的,被世界抛弃的女主角啊。
在我脸上,面具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和我的人皮融为一体,刺痛我,折磨我,让我渗出鲜血,让我遍体鳞伤,那就是我所想的,那就是我所追求的——
……
……
……
不。
我并没有在演。
我不是什么戏剧里的主角。
我只是我。我的悲伤和痛苦都是真的。
如果能够选择幸福,谁又会让自己淹没在绝望中呢?
……不。
我脸上的确有面具。
可是,那是因为,我不得不戴上它。
在那漫长、阴暗而潮湿的童年中,我心脏里有粘稠腐烂的藤蔓在生长,缠绕着我的四肢,荆棘扎刺在我的皮肉里,我痛得不住呻.吟。
该怎么办呢?
我该怎么度过这一生呢?
我……
我戴上了面具。
是的,我告诉自己,现在,你是一场令人窒息的悲剧里的主角。
你的生命就是剧本,你的人生就是舞台,你尽可以去演,没关系,你只是在扮演,你不会真的被痛苦淹没。
如此,我才扛下了那无边无际的悲伤。
如此,我才没有去死。
直到……
我遇到她。
直到那天晚上,我见到了我命运镜像的另一面。
毫无疑问,她温柔、体贴、优雅、善良,她真的那么完美、那么绚烂、那么闪耀,她就是我最理想的幻想对象。
那一刻,我的嫉妒,我的占有欲,我的悲伤,我的鲜血,还有……我的爱意,我扭曲、疯狂而炽烈的爱意,全部如同喷发的火山般狂涌而出——
丰川祥子,你刺痛了我。
你捆绑了我、束缚了我。
但是,最重要的是……你完美了我。
因为你,我成为了最完美的悲剧主角。
因为你,我感到痛苦,感到窒息,感到体内有千万柄刀在切割灵魂。
可是。
我喜欢这样。
我愿意这样。
丰川祥子……我爱你。
我面具之上的这个人,深深爱上了你。
而我面具之下的这个人,同样对你无法自拔。
……不,也许早就没有面具了。
我那血淋淋的人皮早就和面具死死粘连在一起,如何撕扯也不可能摘得下来了。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丰川祥子。
我是那么羡慕、怨恨、嫉妒你,却又被你吸引,陶醉、沉浸、无可救药地爱着你,我想拥有你,想把你捆绑在我身边,又想被你捆绑在身边,我想牢牢占据你的一切,却又希望你能狠心抛下我,羞辱我、鄙视我、折磨我,让我淹没在绝望和悲伤中——
……
……
或许,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吧。
我不知道。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从某一天开始,怪兽出现了。
它们摧毁了我们此前的一切生活,也赋予了我新的角色——
拯救者。
我看到,丰川祥子,我看到你堕入了地狱,成为了怪兽,我害怕、惶恐、悲痛,我奋不顾身地追随你,我要带你回来,我要成为你的拯救者,哪怕为此付出生命。
那天,你站在我面前,你有一百多米高,你准备向我喷射火球。
我死死挡在那里,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半步,我要你杀掉我,是的,祥子,我要你杀掉我,我要死在你的手里。
……不。
我要你回来。
我要你醒过来,要你认出我,要你念出我的名字。
我不要死。我要活着见到你。
但是……你离开了。
我没法让自己停止寻找你,直到,我听到——祥子,你知道吗,小睦已经面临绝境了。
对,就是她,若叶睦,你带我认识的那个女孩,你的青梅竹马,你曾经依赖又深深伤害过的那个人。
我毫不犹豫地出发去保护她,那股冲动无法被浇灭丝毫——为什么呢?
我可是拯救者啊。
不是吗?
我的人皮面具——不管它到底是真是假——在不停催促着我去拯救她。
若叶睦啊……我是你的朋友,或者说应该是你的朋友,对吧?
在乐队的时候,我一眼就能看出你的疲惫和不堪,我和你一起工作,一起拍摄那些没完没了的广告和杂志封面,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精神早就摇摇欲坠、一触即溃。
如今,你背负着那么可怕的灾难,那些穷凶极恶的宇宙人在追杀你,而我们的政府也想把你关进实验室里,你的家人全都死了,你的祥子变成了恶魔,你已经一无所有。
若叶睦。
我站了出来。我没法不管你,很简单,我在扮演拯救者。我的人皮面具上写满了“拯救”“英雄”“付出这个卑微凄惨的生命”。
所以我拼命去追寻你,想要保护你,想方设法站在你身边。
啊……这就是,我所想的一切,我所经历的一切。
我是谁呢?
三角初华?
迄今为止,你们一句句叫我“uika”,而我会一遍遍回答。
所以啊——
三角初音,本来就是个虚伪、无耻、下贱、可笑、令人唾弃的人啊。
我不敢摘下面具,更不敢说出我的名字。
大概,这就是我吧?
负满罪孽的小丑,浑身灰尘与血污的蝼蚁,妄想做英雄的懦夫。
终于,这一次,我走到我舞台的尽头了。
【躺进实验室,经历千刀万剐的痛苦,冒着毙亡的风险目睹自己成为怪物】
【把自己扔到和朋友一样的处境下,和她们一起绝望,和她们一起去死】
……
开什么玩笑。
丰川祥子。
若叶睦。
对不起啊。
我骗了你们。
我骗了你们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真心。
祥子,我依然是深爱你的。你至今仍是我的光芒。
小睦,我依然不想放弃你,不愿意让你自己承担那一切。
可是,我该退缩了。
我没法陪你们一起去地狱。我害怕。我承受不住的。
我只是个……只是个小岛上的卑微女孩啊。
我的生命是错误、腐烂而肮脏的,我就是个滑稽的小丑罢了。
呐,没人会想看小丑一直在台上吧?
面具和血肉黏连的可悲小丑啊……我们一起看着她失魂落魄、灰头土脸地退场吧。
帷幕,就此落下吧。
反正,今晚没有月亮,不是吗?
我不会演下去了。
我要回去了。
我要拒绝农马尔特的提议了。
到此为止吧,三角初音的故事。
……
……
……
终于。
金色头发的女孩缓缓从海滩上起身,最后向那深邃的大海尽头看去一眼。
浪涛仍然在怒吼,恶魔仍然在咆哮。
她擦了擦已经布满泪痕的脸颊,眨了眨早已朦胧的眼睛,嘴角溢出一个自嘲、无奈而绝望的苦笑。
而后,她慢慢转过身,低垂下头,向岸上一步步走去。
离开地狱的边界,离开这出悲剧,放下表演者的身份,回到自己平稳的世界去。
她越走越远,背后的浪涛声也越来越弱。
……
突然。
在她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初音。”
女孩愣住了。
那声音轻柔、低缓,又异常亲切:
“你要走了吗?”
三角初音深吸了口气,一点点转过身。
站在她背后的,是满脸疤痕、安静微笑着的星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