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山母的春天
邱莹莹回到森林后的第一个早晨,是被小莓压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小莓整个人趴在她胸口上,两只小手撑着下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小莓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睡觉时压出来的红印子,但眼睛亮得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
“莹莹姐姐,你真的回来了。”小莓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确认事实的郑重。
“我真的回来了。”邱莹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不是做梦?”
“不是做梦。”
小莓伸出食指,戳了戳邱莹莹的鼻子,又戳了戳自己的鼻子,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是真的。鼻子是暖的。”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把她从胸口上抱下来,坐起身。树洞里阳光明媚,春天的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金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密密的,像是一群微小的精灵在跳舞。小蕨已经起来了,正蹲在树洞角落里编花环,身边堆了一大堆野花——白的、黄的、紫的、粉的,还有几朵早开的杜鹃,红得像是着了火。
“莹莹姐姐,这个给你。”小蕨把编好的花环递过来。花环编得很仔细,每一朵花的位置都经过了精心的安排,颜色从浅到深,像是彩虹弯成了一个圆。
邱莹莹接过来,戴在头上。花环有点大,滑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她往上推了推,小蕨不满意地皱起眉头,跑过来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把一朵歪了的杜鹃扶正,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好看。”小蕨宣布。
“好看。”小莓也跟着说,虽然她根本没看。
邱莹莹戴着花环走出树洞,春天的森林扑面而来。一个月前还是光秃秃的树枝,现在全都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那种绿是鲜嫩的、透明的、像是能掐出水来的绿。草地上的野花比她在王都时想象的还要多,白的像雪,黄的像金,紫的像霞,铺天盖地的,像是有人把一整盒颜料泼在了地上。鸟儿们在枝头叫得正欢,不是冬天那种零星的、瑟瑟缩缩的叫声,而是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喊出来的大合唱。
小岩站在石桌旁,正在整理他的药草。一个月不见,他又长高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一些,下巴上甚至冒出了几根细细的绒毛——他在从男孩变成少年,每一天都在变。看到邱莹莹出来,他抬起头,嘴角微微翘起来,没有说话,但邱莹莹看到他眼睛里有一种安心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光芒。他把一包药草推过来。“冬青叶。给你煮茶。”
邱莹莹接过来,闻了闻,熟悉的气味让她鼻子一酸。“谢谢你,小岩。”
小岩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整理药草,但耳朵尖红了。
小羽从树上飞下来——不是用翅膀,是用腿,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最后轻巧地落在邱莹莹面前。她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像是一只幼年的狐狸,但耳朵比狐狸长得多,颜色是浅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莹莹姐姐,你看!昨天在山脚下捡到的,它妈妈被猎人打死了,就剩它一个。”小羽把小家伙递过来,小家伙在她掌心里瑟瑟发抖,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叫妈妈。
邱莹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把它贴在胸口。小家伙感觉到 warmth,立刻安静下来,把头拱进她的衣襟里,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能养活吗?”邱莹莹问。
“能。”小羽的声音很坚定,“我养过更小的。”
邱莹莹看着她,这个十岁的女孩,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温柔。她想起小羽刚来森林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不说话,不哭,不笑,只是一个人坐在树枝上,呆呆地望着天空。现在她不一样了,她的眼睛里有了光,声音里有了温度,怀里有了想要守护的生命。山母改变了这一切。或者说,爱改变了这一切。
她转头看向山顶。山母站在那里,面朝东方,阳光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像是用金线绣出来的。她似乎感觉到了邱莹莹的目光,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头,但发出一声低鸣,那鸣声穿过春风和鸟鸣,落在邱莹莹的耳朵里,像是在说——早上好。
邱莹莹笑了,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接下来的日子,森林里热闹得像是赶集。
奥尔德斯和莉迪亚从王都带回来了一大堆好消息。老教授的书《森林里的母亲》已经出版了,首印一千册,三天就卖光了。王都大学出版社紧急加印了两千册,也在一个星期内售罄。王都的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山母的故事,酒馆里有诗人在朗诵关于山母的长诗,市场里有说书人在讲述山母的传说,甚至有人在街头巷尾贩卖山母的画像——虽然那些画像和真正的山母相去甚远,有的画得像是一头长着鹿角的狮子,有的画得像是一棵会走路的树,但邱莹莹觉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开始谈论她了。人们开始知道她的存在了。人们开始把她当成一个值得尊敬的存在,而不是一个需要恐惧的怪物。
莉迪亚的论文发表在了王都大学自然科学期刊上,整整占了二十页,附带了大量的数据和观察记录。期刊的主编在序言里写道:“这是一篇足以改写整个生物学史的论文。莉迪亚博士的研究证明,在这片土地上,存在着一个我们从未想象过的、能够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智慧生命。她的存在,不仅是生物学的奇迹,更是对我们人类傲慢的当头棒喝。”
凯恩的信鸽几乎每天都会飞来,带来王都的最新消息。狩魔令撤销之后,莫里斯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他的三个同门师兄弟公开与他划清了界限,王都法师协会宣布取消他的会员资格。那几个曾经支持他的贵族也纷纷改口,声称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是被莫里斯的谎言欺骗了。
“他们在撒谎,”凯恩在信里写道,“他们从头到尾都知道真相。但他们看到了风向变了,所以赶紧跳船。政客就是这样,不值得生气,只需要记住。”
邱莹莹读完信,笑了笑,把信纸折好,收进树洞里的小盒子里。盒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信纸,都是凯恩写的,每一封都在告诉她王都的动向、贵族的反应、民众的议论。她有时候觉得凯恩不像一个贵族的儿子,倒像一个情报机构的头子。
阿健也经常来森林里。他不再偷偷摸摸地来了,而是光明正大地从山路走上来,有时候带着几个村民,有时候带着一大群人。他成了森林和村庄之间的联络人,每周都会组织一次“森林参观团”,带着那些想去看看山母的村民走进森林,走那条参观路线,看那些路标,听那些故事。
“现在村里相信山母的人越来越多了,”阿健在一次参观结束后对邱莹莹说,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上次村长选举,新选上来的村长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废除祭品制度,再也不会送任何人进森林了。”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问:“阿健,你想过没有,如果当初山母没有救阿萝,如果阿萝死在了森林里,你会怎么样?”
阿健沉默了一会儿。“我会恨她一辈子。我会和那些村民一样,世世代代恨下去,怕下去,永远不知道真相。”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顶。山母的身影在夕阳下若隐若现,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巡视她的森林。
“但阿萝活着。她活得很好。她在森林里学会了读书写字,学会了辨认药草,学会了照顾动物。她比在村里的时候更快乐,更健康,更自由。她找到了属于她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邱莹莹。“就像你一样。”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的。就像我一样。”
那天傍晚,邱莹莹坐在树洞前的石桌旁,铺开一张新的纸草纸,开始写《森林里的母亲》的续篇。奥尔德斯的书是从学者的角度写的,严谨、客观、充满数据和理论。她想从自己的角度写一本——一个被遗弃的女孩,如何在森林里找到了家。
她写道:“在来到森林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家。福利院不是家,那只是一个睡觉和吃饭的地方。公司不是家,那只是一个干活和拿钱的地方。我住过的每一个房间都不是家,那只是一个放着我东西的盒子。家不是房子,不是床,不是桌子椅子。家是一个人,一个让你觉得安全的人,一个让你觉得被需要的人,一个让你觉得——你值得被爱的人。我的家,是山母。”
她放下笔,看着这几行字,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刚到森林的那天晚上,被绑着手脚扔在落叶堆里,以为自己会死。她想起山母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那一刻,那双幽绿的眼睛,那种沉重的、像是要把她压垮的压迫感。她想起自己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打出了那行字——“您好,山母大人,请问贵社招不招实习生?”
她笑了。那时候的她,多傻啊。但如果不是那份傻气,如果不是那份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也不肯放弃的倔强,她就不会在这里。不会坐在这棵千年古树下,不会穿着树叶做的衣服,不会用羽毛笔在纸草纸上写字,不会有一个叫山母的母亲。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她转过头,看到山母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写的东西。
“在写什么?”山母发出一声低鸣。
“在写您。”邱莹莹说,“写您的故事。我的故事。我们的故事。”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在笑。“写完了给我看看。”
“好。”
山母在她身边趴下来。巨大的身躯在暮色中像一座小山,青灰色的皮毛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她的呼吸很轻很慢,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呼吸着春天的气息。邱莹莹靠在她身上,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皮毛传过来,温暖而踏实,像是靠着一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墙。
“山母大人,”邱莹莹忽然说,“春天来了。”
“是的。春天来了。”
“您喜欢春天吗?”
山母沉默了一会儿。“喜欢。春天意味着新的开始。新的叶子,新的花,新的生命。每一年的春天都不一样。我已经看过几百个春天了,每一个都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气味,不同的声音。”
她顿了顿,发出一声低鸣,那鸣声比平时更轻更柔,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但今年的春天,是最美的。”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
山母低下头,看着她,幽绿的眼睛里映着夕阳和晚霞,映着远处的森林和近处的野花,映着邱莹莹戴着花环的倒影。“因为你在这里。”
邱莹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靠在山母身上,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心跳。那心跳很慢,很沉,像是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我永远在这里。
春天在继续。
森林里的每一天都是新的。新的花开了,新的草长出来了,新的鸟儿从南方飞回来了,新的动物在山坡上诞生了。小羽捡到的那只小狐狸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羽,从此认定了她是妈妈,走到哪里跟到哪里,连小羽上厕所都要在门口蹲着等。小蕨的花环越编越复杂,从单一的花种发展到几十种花搭配,颜色从浅到深渐变,甚至开始尝试用不同形状的叶子做点缀,编出来的花环一个比一个精美,挂满了树洞的墙壁,远远看去像是整个树洞都在开花。小蘑发现了三种新的蘑菇,一种可以吃,一种可以入药,还有一种——他严肃地警告所有人——吃了会看见不存在的颜色和形状,然后笑三天三夜停不下来。小石用石头做了一把小提琴——他说那是小提琴,虽然看起来更像一个被挖了洞的鞋盒子——但当他用石弓拉动石弦的时候,树洞里响起了音乐。那音乐不是人类的声音,也不是山母的声音,而是石头的声音。低沉、沙哑、粗糙,像是一个老人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孩子们围在他身边,安静地听着,连最小的芽都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在听一个世界上最美的童话。
小岩的药草园子越来越大了。他在树洞旁边的空地上开了一片地,种了三十多种药草,每一种都插了牌子,上面写着名字和用途。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药草园浇水、除草、捉虫,像个真正的农夫一样弯腰驼背地在田垄间走来走去,有时候一蹲就是半天,起来的时候腿麻得站都站不稳。邱莹莹有一次问他为什么这么认真,他说:“山母大人教过我,药草不是随便长的。每一棵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喜欢阳光,有的喜欢阴凉,有的喜欢干燥,有的喜欢潮湿。你要了解它们,尊重它们,它们才会把力量给你。”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十二岁的男孩,比很多大人都要成熟。
阿萝开始在森林和村庄之间来回跑。她每周下山一次,去村里教那些不识字的孩子读书写字。她用山母的语言和通用语双语教学,教孩子们认识森林里的植物和动物,教他们山母的故事。她的课堂从最初的几个孩子发展到二十几个,从阿健家的院子里搬到了村子中央的大树下,连一些大人也跑来听。
“我从来没想到,我会成为一个老师。”阿萝有一次对邱莹莹说,脸上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在村里的时候,我什么都不会。不会读书,不会写字,不会算数。大家都说我是傻姑娘,嫁不出去的那种。现在不一样了。我会读书写字,会辨认药草,会照顾动物,会教课。我……”她顿了顿,眼眶有些红,“我为自己感到骄傲。”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你应该骄傲。”
阿萝擦掉眼泪,也笑了。“是的。我应该。”
四月的最后一天,凯恩从王都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一个车队——五辆马车,装满了各种东西。书籍、文具、工具、种子、布料、药品,还有一台小小的印刷机。
“这是哈罗德伯爵和几个贵族凑钱买的,”凯恩指着那台印刷机说,“他们说,森林里需要一台印刷机,用来印刷教材、宣传册,还有——你的书。”
邱莹莹摸着那台印刷机,手指在冰冷的铁架上滑过。在原来的世界里,她每天和打印机打交道,从来没有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在这里,在这片森林里,这台小小的印刷机,就是一个奇迹。
“谢谢你,凯恩。”她说。
凯恩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一个跑腿的。”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说:“你不是跑腿的。你是我们的朋友。”
凯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是真诚的,温暖的,像春天的阳光。
邱莹莹用那台印刷机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本小小的册子,名字叫《森林指南》。册子只有十几页,用简单的语言和图画介绍了森林的基本情况——参观路线、注意事项、常见植物和动物、山母的故事。她把册子放在森林入口处的哨站里,免费提供给每一个来参观的人。
反响出乎意料的好。第一批印的五十本,三天就发完了。第二批印的一百本,五天发完。第三批印的三百本,两个星期发完。来森林参观的人越来越多,不仅有附近村庄的村民,还有从镇上来的,从王都来的,甚至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他们带着《森林指南》,沿着参观路线走进森林,看竹林、看溪流、看花谷、看古树林,在展示区前停留,在树洞前张望,在山脚下仰望山顶上那个巨大的身影。
有些人问:“我们能见到山母吗?”
邱莹莹总是回答:“也许有一天。但不是现在。她还在观察你们。如果她觉得你们是善意的,她会出现的。”
大多数人理解,点点头,不再追问。有些人失望,但也没有强求。只有少数人不耐烦,觉得“不过是一头野兽,有什么了不起的”。对于这些人,邱莹莹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们。她知道,这些人不是来看山母的,他们是来满足好奇心的。他们不需要山母,山母也不需要他们。
五月的第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清晨,邱莹莹像往常一样去溪边打水,走到半路,看到一群鹿站在溪边的草地上,低头喝水。这没什么稀奇的,森林里的鹿群每天都来溪边喝水。但今天,鹿群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破旧的粗布衣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鹿,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深的、像是隔了几十年终于重逢的感动。
邱莹莹走过去,轻声问:“您好。您是来参观的吗?”
老人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但里面的光芒却很亮,亮得像是在燃烧。
“不是。”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像是风吹过枯叶。“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找山母。”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您找山母做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破旧的布,展开来。布上绣着一个图案——一座山,一棵树,一个鹿角的轮廓。那图案的针脚粗糙而笨拙,像是小孩子的手艺,但每一针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思念都缝进去。
“这是我娘绣的。”老人的声音在颤抖。“她说,这是山母。她说,山母救过她的命。她说,有一天,她要回来看看山母。但她一直没有回来。她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块布。”
邱莹莹接过那块布,手指在粗糙的绣线上滑过。她能感觉到那些针脚里藏着的情感——一个女人的思念,一个女儿对母亲的思念,一个被山母救过的生命对山母的思念。
“您母亲是……”邱莹莹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了。
“她是祭品。”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七十年前,被送进森林的祭品。她没有死。山母放了她,给了她食物和水,指给她下山的路。她回了家,但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他们说她是疯子,说她被山母诅咒了。她一个人住在村子的边缘,没有人理她,没有人跟她说话。她每天都会绣这块布,绣了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顶。山母的身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是在俯瞰着整片森林。
“她死的时候,跟我说——‘你替我去看看山母。告诉她,我还记得她。告诉她,谢谢她。’”
邱莹莹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站在那里,站在溪边,站在鹿群旁边,站在春风中,手里攥着那块粗糙的绣布,哭得像个孩子。
她转过身,朝山顶跑去。她跑过竹林,跑过花谷,跑过古树林,跑过那棵最古老的橡树。她跑上山坡,跑上岩石平台,跑到山母的面前。
“山母大人!”她气喘吁吁地喊,“有人来找您!一个老人!他的母亲是七十年前的祭品!他母亲——她一直记得您——她让儿子来看您——”
山母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泪水,鹿不会流泪——但那是比泪水更深的情感,是穿越了七十年时光的、从未被遗忘的、一直在等待的思念。
“他在哪里?”山母发出一声低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在溪边。我带他来。”
邱莹莹跑下山,带着老人走上山顶。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但他不肯停,不肯休息,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手在颤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终于,他们到达了山顶。
山母站在那里,面朝东方,阳光在她身后燃烧。她转过头,看着老人。幽绿的眼睛,穿越了千年时光的眼睛,此刻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像是认出了什么,像是在记忆的深处翻出了一个被尘封了很久很久的名字。
老人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山母,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手在颤抖,他的眼泪在无声地流淌。
然后,他跪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绣布,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山母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娘让我来看您。她说——她还记得您。她说——谢谢您。”
山母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那块绣布。那触碰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的脸庞。她发出一声低鸣,那鸣声悠长而苍凉,像是风穿过千年的树洞,像是溪水流过山间的岩石,像是一个母亲在呼唤一个已经走远了的孩子的名字。
邱莹莹站在旁边,轻声翻译:“她说——我记得她。我记得每一个。每一个都记得。”
老人跪在那里,放声大哭。
那天晚上,邱莹莹坐在树洞前,在月光下写日记。
她写道:“今天,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来找山母。他的母亲是七十年前的祭品,被山母救了。她活了下来,回了家,但没有人相信她的话。她一个人住在村子的边缘,绣了一块布,上面绣着山母的样子。她绣了一辈子。她死的时候,让儿子来看山母,替她说一声谢谢。”
她写道:“山母说,她记得每一个人。每一个祭品,每一个孩子,每一个被她救过的人。她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面孔,他们的故事。七十年前的一个人,她记得。”
她写道:“我忽然明白了。山母不是神。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于是把所有生命都当成自己孩子的母亲。她记得每一个人,因为每一个人都是她的孩子。每一个都是。”
她放下笔,抬起头,望着月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空中,像一面银色的镜子。月光洒在森林上,洒在远处的村庄上,洒在那块粗糙的绣布上——那块布被老人留了下来,说是“山母的东西,应该留在山母身边”。邱莹莹把它叠好,放在树洞最里面,和那枚记忆水晶放在一起。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知道是山母。
“山母大人,”她说,“您还记得那个女人的名字吗?”
山母沉默了一会儿。“记得。她叫小梅。她很喜欢梅花。被送进森林的那天,她头上戴着一朵梅花。”
邱莹莹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女孩,被绑着手脚扔在森林里,头上戴着一朵梅花。她一定很害怕,一定很绝望,一定以为自己会死。但山母来了,没有吃她,而是给她松了绑,给了她食物和水,指给她下山的路。她回了家,但没有人相信她。她一个人住在村子的边缘,每天绣着山母的样子,绣了一辈子。
“她等了您一辈子,”邱莹莹轻声说,“等您去找她。但您没有去。”
山母沉默了很久。“我不能去。人类害怕我。如果我出现在她的村庄里,她会更加被孤立。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所有人都会说她是疯子。我不能保护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打扰她。”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山母。月光下,山母的眼睛幽绿而深邃,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在那湖水的底部,她看到了悲伤——不是那种激烈的、暴风骤雨般的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安静的、像是湖底的淤泥一样沉积了千年的悲伤。
“山母大人,”邱莹莹说,“您不孤独了。”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
“您有我了。您有孩子们了。您有那些学者了。您有凯恩了。您有阿健和阿萝了。您有那些愿意来森林里看您的人了。您不孤独了。”
她站起来,走到山母面前,伸出手,抱住了她的鼻子——那是她能够到的最高位置。山母的鼻子温暖而湿润,皮毛柔软得像天鹅绒。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份温暖。
“妈妈,”她轻声说,“您不孤独了。”
山母发出一声低鸣,那鸣声很轻很轻,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笑。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邱莹莹的头顶上,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洒在这片被山母守护了千年的森林上。远处,夜风穿过树冠,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哼唱一首古老的歌。那首歌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有一种感觉——一种被守护着、被爱着、被等待着的感觉。
五月的最后一天,森林里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邱莹莹正在树洞前教孩子们算术,小莓数到一百还是乱了,急得眼泪汪汪的,小蕨在旁边着急地比划,小岩无奈地摇头,小羽抱着小狐狸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她抬头,看到一个人从山路上走上来。
那个人穿着王都大学的教授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
奥尔德斯从他身后追上来,气喘吁吁的。“莹莹!这位是王都大学的校长,温斯特先生。他说想来看看森林——不,他说想来看看山母。”
邱莹莹站起来,看着这位老人。温斯特校长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的山顶上。山母的身影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她正站在平台边缘,面朝东方,一动不动。
“她每天都在那里吗?”温斯特校长问。
“每天。”邱莹莹说,“每天早上,她都会去山顶看日出。几百年来,从未间断。”
温斯特校长沉默了一会儿。“带我去见她。”
邱莹莹带着他走上山顶。老人走得很慢,比奥尔德斯还慢,但他没有停,没有休息,只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到山顶的时候,他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颗被擦洗过的星星。
山母站在那里,面朝东方,阳光在她身后燃烧。她转过头,看着温斯特校长。幽绿的眼睛,穿越了千年时光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两汪湖水。
温斯特校长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山母,一动不动。他没有跪下来,没有哭泣,没有颤抖。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本等待了很久的书,像是在看一幅寻找了很久的画,像是在看一个思念了很久的人。
“你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而郑重,“我叫温斯特。我是王都大学的校长。”
山母看着他,发出一声低鸣。
邱莹莹轻声翻译:“她说,你好,温斯特。欢迎来到森林。”
温斯特校长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我来这里,是想代表王都大学,向你表达敬意。你的存在,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现。你的故事,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故事。你的森林,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奇迹。”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来这里,还想问你一件事。”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
“王都大学想授予你荣誉博士学位。这是我们大学最高的荣誉,从未授予过人类以外的存在。但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我们认为,你对自然科学的贡献,对人类认知的拓展,对这片土地的守护,值得这个荣誉。”
邱莹莹愣住了。荣誉博士?给山母?
她翻译给山母听。山母的耳朵动了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发出一声低鸣,那鸣声里带着一丝笑意。
“她说,她不需要学位。”邱莹莹翻译道,声音有些颤抖,“她说,她只是一棵树。一棵长得比较大、活得比较久的树。但她说——谢谢你。谢谢你们愿意了解她。谢谢你们愿意相信她。谢谢你们愿意把她的故事告诉更多的人。”
温斯特校长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站在山顶上,站在山母的面前,眼泪无声地流淌。他没有擦,没有掩饰,只是任由它们流淌,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了很久很久的忏悔。
“不,”他说,“是我们应该谢谢你。谢谢你守护这片土地。谢谢你守护那些孩子。谢谢你守护我们。即使我们曾经那样对待你,即使我们曾经那样害怕你、仇恨你、伤害你——你依然在守护我们。谢谢你。”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像一把折尺,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山母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头顶。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最近总是哭,但她不在乎了。哭就哭吧,眼泪又不丢人。眼泪只是证明,你还活着,你还在乎,你还有心。
那天傍晚,邱莹莹一个人坐在山顶上,和山母一起看日落。太阳慢慢地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红色、紫色、金色,像是一幅被泼了颜料的水彩画。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细细的、白白的,在暮色中飘散。更远处的平原上,河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弯弯曲曲地伸向天边。
“山母大人,”邱莹莹说,“您觉得,这个世界会变好吗?”
山母沉默了一会儿。“会。也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世界一直在变。有时候变好,有时候变坏。但总的来说,是在慢慢变好的。人类在慢慢学会了解自然,学会尊重生命,学会与其他的存在和平共处。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变。”
她顿了顿,发出一声低鸣。“你知道吗,几百年前,人类会为了争夺一片森林而互相残杀。他们会放火烧掉整片山,只为了赶出躲在里面的猎物。他们会砍光所有的树,只为了造更多的船、更多的房子、更多的武器。那时候的森林,比现在小得多。那时候的动物,比现在少得多。那时候的人类,比现在更恐惧,更残忍,更无知。”
她转过头,看着邱莹莹。“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人开始研究植物,有人开始保护动物,有人开始写书告诉别人真相。有人——像你一样——愿意走进森林,愿意了解我,愿意站在我面前保护我。”
她的眼睛弯起来,像是在笑。“所以,是的。世界在变好。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变好。”
邱莹莹靠在山母身上,望着远处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空中,小小的,亮亮的,像是在眨眼。
“山母大人,”她说,“我以后想一直住在这里。可以吗?”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哪里都不用去。”
“如果有一天,我老了,走不动了,不能每天上山来看日出了呢?”
“那我就下山去看你。”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呢?”
山母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山顶,吹动了她鹿角上的藤蔓,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我就把你种在树洞前面。种成一棵树。一棵会开花的树。春天开花,夏天长叶,秋天结果,冬天落叶。每一年的春天,我都会来看你开花。”
邱莹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靠在山母身上,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心跳。那心跳很慢,很沉,像是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一下,一下,一下。
“好,”她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山母发出一声低鸣。那鸣声悠长而温柔,像是风穿过千年的树洞,像是溪水流过山间的岩石,像是一个母亲在对她的孩子许下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誓言。
月光洒在山顶上,洒在她们身上,洒在这片被山母守护了千年的森林上。远处的村庄里,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地上的星星。更远处的平原上,河流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条银色的丝带。
邱莹莹靠在山母身上,感受着她的体温,听着她的心跳,闻着她身上松脂和花香的气息。她想起刚来森林的那天晚上,被绑着手脚扔在落叶堆里,以为自己会死。她想起山母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那一刻,那双幽绿的眼睛,那种沉重的、像是要把她压垮的压迫感。她想起自己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打出了那行字——“您好,山母大人,请问贵社招不招实习生?”
她笑了。那时候的她,多傻啊。但如果不是那份傻气,如果不是那份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也不肯放弃的倔强,她就不会在这里。不会坐在这座山顶上,不会靠在这头巨兽的身上,不会有一个叫山母的母亲。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妈妈,”她轻声说,“晚安。”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
那鸣声在夜空中回荡,穿过森林,穿过山谷,穿过村庄,穿过平原,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声音在说——
“晚安,我的孩子。”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