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风雪中的来客
邱莹莹在森林里的第七个月,是从一场雪开始的。那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下来,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云端抖开了一床巨大的棉被。一夜之间,整片森林就变了模样——树冠上积了厚厚的雪,树枝被压得弯下了腰,竹林变成了一片白色的迷宫,溪流结了冰,只在冰层下面还能听到水声,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做梦。
孩子们兴奋坏了。小蕨和小莓在雪地里打滚,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石子做眼睛,用树枝做鼻子。小羽带着她的鸟儿们在雪地里找食物,小鸟们的小爪子在雪地上印出一串串细碎的脚印。就连平时最沉默的小石,也用石头做了一把小雪铲,认认真真地铲着树洞前的积雪。邱莹莹坐在树洞口,看着孩子们在雪地里玩耍,手里捧着一杯热乎乎的树皮茶。茶是小岩煮的,用一种叫“冬青”的植物的叶子,煮出来的茶汤色碧绿,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莹莹姐姐,来玩!”小蕨跑过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鼻子上还沾着雪。
“你们玩,我看着。”邱莹莹笑着摇摇头。
“来嘛来嘛!”小蕨拉着她的手不放。
邱莹莹被她拖进雪地里,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孩子们哈哈大笑,她也笑了,抓起一把雪朝小蕨扔过去。雪球在小蕨的肩上炸开,碎雪溅了她一脸。小蕨尖叫一声,立刻还击。一场雪仗就此爆发,邱莹莹一个人对七个孩子,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最后浑身是雪地躺在雪地里,喘着粗气,笑得停不下来。
小莓爬到她身上,趴在她胸口,奶声奶气地说:“莹莹姐姐,你输了。”
“我输了,”邱莹莹笑着承认,“输得很惨。”
小莓满意地点点头,从她身上爬下来,又跑去堆雪人了。
邱莹莹躺在雪地里,望着头顶的天空。雪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她眯起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脚步声传来,很轻,但在雪地上格外清晰。她转过头,看到山母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山母的皮毛上落满了雪,鹿角上的藤蔓和蕨类植物被雪覆盖着,只露出一点点绿色。她的眼睛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绿,像两盏在白色世界里燃烧的灯。
“你在雪地里躺着不冷吗?”山母发出一声低鸣。
“冷,”邱莹莹诚实地说,“但很开心。”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在笑。她低下头,用鼻子轻轻拱了拱邱莹莹的肩膀,示意她起来。邱莹莹笑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站在山母身边。她们一起望着远处的雪景——白色的森林,白色的山峦,白色的天空,整个世界像是被重新粉刷过一遍,干净得不像话。
“山母大人,您喜欢雪吗?”邱莹莹问。
山母沉默了一会儿,发出一声低鸣。“喜欢。雪会把一切都覆盖住。伤疤、痕迹、痛苦,都会被雪盖住。世界会变得像新的一样。”
邱莹莹转头看着她,忽然问:“您也有想被覆盖的东西吗?”
山母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远方。雪花落在她的鹿角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青灰色的皮毛上,一片一片,慢慢融化。
雪后的第三天,凯恩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一队人——五个穿着皮甲的战士,两个穿着长袍的文官,还有一个让邱莹莹意想不到的人。奥尔德斯教授。老人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动作比上次利落了不少,脸上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他穿着一件厚实的毛皮大衣,头上戴着一顶歪歪斜斜的毛线帽子,脖子上围着一条长长的围巾,整个人裹得像个球。
“莹莹!”他远远地就喊,“我写完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书写完了。那本关于山母的书,写完了。
“教授!”她跑过去,“您这么快就写完了?”
“快?”奥尔德斯瞪大眼睛,“我熬了整整两个月,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头发都掉了一半——虽然本来也没剩多少。”他拍了拍手里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包,“初稿,十二章,三百多页。但我需要你的帮助——有些关于森林的数据需要核实,还有些山母的历史需要补充。所以我就来了。”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为了写一本书,每天只睡三个小时,从王都千里迢迢地跑到这个偏僻的森林里来,就为了核实几个数据。
“教授,”她说,“您真是……”
“别夸我,”奥尔德斯摆摆手,“我可不是为了你或者山母才写这本书的。我是一个学者,这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重要的研究对象。我不把它写出来,死不瞑目。”
邱莹莹笑了。“走吧,我带您进去。”
她转头看向凯恩。凯恩站在马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皮大衣,腰间挂着长剑,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沉稳了,但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疲惫,而是某种沉重的、像是背负着什么的感觉。
“凯恩,”邱莹莹走过去,“你还好吗?”
“还好。”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王都那边有些事情,但今天先不说这个。先安顿教授。”
邱莹莹点点头,带着他们走进森林。
雪后的森林美得不真实。阳光穿过树冠,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树枝上的积雪时不时簌簌地落下来,在空气中扬起一片细碎的雪雾。鸟鸣声从远处传来,清脆而悠远。
奥尔德斯一路上不停地停下脚步,掏出笔记本记录。他记录雪的厚度、树枝的弯曲程度、动物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他蹲在一棵被雪压弯的小树前,小心翼翼地帮它抖落积雪,嘴里喃喃地说:“没事没事,春天一来你就直起来了。”
凯恩走在邱莹莹身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村长的死,我查到了些东西。”
邱莹莹的心一紧。“什么?”
“是莫里斯的人干的。一个在王都混迹的刺客,专门做这种……脏活。我找到了那个刺客的踪迹,但他已经跑了,追不上了。”凯恩的声音很低,“但我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莫里斯和村长的死有直接关联的证据。一封他写给那个刺客的信,命令他‘处理掉那个老家伙’。信上的笔迹和印章都是莫里斯的,假不了。”
邱莹莹停下脚步,看着凯恩。“你有这封信?”
“有。但我现在还不能公开。”凯恩的表情很严肃,“莫里斯在王都的势力太大了。如果我公开这封信,他会在第一时间否认,说是我伪造的。我需要更多证据,更多证人,才能扳倒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教授的书写出来,等更多的人站在我们这边。到时候,莫里斯的靠山——那些被谣言蒙蔽的贵族和官员——就会开始动摇。那时候,我再出手。”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又要等。”
“对不起,”凯恩看着她,“我知道你不喜欢等。但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我们还没有足够的实力。”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明白。我只是……不想再有人死了。”
凯恩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们在展示区旁边的空地上搭了两个帐篷——一个给奥尔德斯,一个给凯恩和那几个战士。文官们住在村里,由阿健安排。
安顿好之后,邱莹莹带着奥尔德斯去见山母。老人爬上山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但脚步一刻不停。到了山顶,看到山母站在雪地里,他先是愣了几秒,然后像上次一样,跪了下来。
“山母大人,”他的声音沙哑而郑重,“我又来了。”
山母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头顶。那触碰比上次更轻,更温柔,像是在问候一个老朋友。
奥尔德斯在山顶待了一整天。他把书稿一章一章地念给山母听——通过邱莹莹的翻译——每念完一章,就停下来等山母的意见。山母会发出低鸣,指出哪些地方准确、哪些地方有偏差、哪些地方需要补充。邱莹莹一一记录下来,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页纸。
傍晚的时候,奥尔德斯念完了最后一章。他合上书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
“山母大人,”他说,“我有一个请求。”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
“您的故事,您的存在,不应该只被我一个人知道。我想把这本书出版,让整个王国的人都读到。但出版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很多支持。我在王都虽然有些名气,但这些东西,我拿不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山母的眼睛。“所以我请求您——允许我找一些同行来森林里考察。生物学家、地理学家、历史学家、语言学家——他们都是研究自然和历史的学者,不是战士,不是政客。他们不会伤害您,他们只是想了解您。如果他们都认可您的存在和价值,那我们的声音就会大很多。到时候,莫里斯那些人再想动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山母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吹过山顶,吹动了她鹿角上的积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一群金色的蝴蝶。
“让他们来。”她终于说。
奥尔德斯的眼睛亮了。“您同意了?”
“我同意。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必须像你一样——用眼睛看,用心感受。如果他们带着偏见来,带着刀剑来,带着消灭我的目的来,那他们不会看到真相。”
奥尔德斯用力点头。“我保证。我会亲自筛选每一个人,确保他们都是真正的研究者,不是政客,不是战士。”
山母看着他,发出一声低鸣。
邱莹莹翻译道:“她说,她相信你。”
奥尔德斯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个老人似乎特别爱哭,但邱莹莹渐渐明白了——他不是脆弱,他是敏感。他的眼泪不是悲伤,而是感动。是一种被信任、被接纳、被允许接近一个伟大存在时的感动。
接下来的日子,森林里热闹了起来。
奥尔德斯每天早出晚归,在森林里到处考察。他采集植物标本,记录动物的行为,测量溪流的水温和流速,甚至爬到树上去观察树冠层的生态。他的笔记本一本接一本地写满,铅笔一根接一根地用秃,但他像是永远不知道疲倦一样,从早到晚都在工作。
凯恩也没有闲着。他让随行的战士在森林入口处建了一个小小的哨站,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了“接待”——任何来森林参观的人,都会先在哨站登记,由战士们引导进入。这样一来,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就很难混进来了。
他还让人在村庄里设立了一个“信息站”,每天发布关于森林和山母的最新消息——不是谣言,不是恐惧,而是事实。今天森林里发现了什么新的植物,山母救助了哪只受伤的动物,孩子们学会了多少个新的符号。每一条消息都写得清清楚楚,盖有凯恩的印章,张贴在村子中央的大树上。
村民们一开始还有些怀疑,但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来信息站看消息。有人看到山母救助受伤动物的消息,说“这不像是怪物会做的事”。有人看到孩子们学会写字的消息,说“山母还能教孩子写字?”还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消息,沉默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邱莹莹知道,改变正在发生。虽然缓慢,虽然艰难,但确实在发生。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邱莹莹正在树洞前整理奥尔德斯交给她的数据——老人让她帮忙核实一些关于森林历史的细节——小羽的信鸽落在她肩膀上,脚上绑着一卷树皮。
她展开树皮,是凯恩的笔迹。
“莹莹,王都来人了。不是莫里斯的人,是王都大学的学者。奥尔德斯教授的学生们,一共七个人,三男四女。他们听教授说了森林的事情,主动要求来考察。我已经让人带他们进山了,大概明天到。另外,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莫里斯最近在王都频繁活动,据说在说服国王签署一份‘狩魔令’,授权他组织第二次狩魔队。时间不多了。凯恩。”
邱莹莹读完信,把树皮攥在手心里,望向远处的天空。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星星开始出现在天空中,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在天幕上钉了钉子。
第二次狩魔队。莫里斯还不死心。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收起来,走进树洞。
第二天,那七个学者来了。
三男四女,年龄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不等。他们穿着厚厚的毛皮大衣,背着沉重的行囊,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紧张的表情。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材高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辫。
“你是邱莹莹?”她走到邱莹莹面前,伸出手,“我叫莉迪亚,是奥尔德斯教授的学生,王都大学生物学系的讲师。教授给我们写了信,说这里的森林生态系统非常独特,我们想来看看。”
邱莹莹和她握了握手。“欢迎来到森林。”
“谢谢。”莉迪亚的目光越过邱莹莹,望向森林深处,眼睛里闪着一种专业的好奇,“教授说,这片森林是被一个叫‘山母’的存在守护的。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我们能见到她吗?”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那要看山母大人愿意见你们。我不能保证。”
莉迪亚点了点头。“我理解。我们不是来打扰她的,我们是来研究这片森林的。如果她不想见我们,我们不会强求。”
邱莹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和奥尔德斯一模一样的好奇。她忽然觉得,山母说得对——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愿意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的人。
她带着七个学者走进了森林。奥尔德斯已经在展示区等着他们了,看到自己的学生们,老人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你们来了!太好了!快来看这个——我昨天在这里发现了一种新的蕨类植物,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你们来看看——”
学生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和老师讨论起来。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未来,也许就在这些人的手里——这些愿意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用脑子去想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森林里更热闹了。
七个学者每天早出晚归,各自研究各自的领域。莉迪亚研究动物生态,每天扛着望远镜在森林里追踪鹿群和鸟类的活动。一个叫托马斯的年轻男人研究植物分类,每天蹲在草丛里记录各种植物的特征。一个叫艾琳娜的女人研究水文,每天测量溪流的水温和流速,采集水样。还有一个叫丹尼尔的年轻人研究地质,每天在山坡上敲敲打打,采集岩石标本。
他们和奥尔德斯一样,每发现一样新的东西就兴奋得大叫,每遇到一个不解的问题就围在一起争论不休。他们对森林的热情是真实的,对山母的敬畏也是真实的——虽然他们还没有见过山母。
邱莹莹每天都会去他们的营地看看,给他们送食物和水,回答他们关于森林和山母的问题。她发现,这些学者和莫里斯那样的人完全不同——他们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才来的,他们是为了寻找真相才来的。他们不害怕承认自己不知道,他们不害怕被新的证据推翻旧的观点。
他们,是真正的学者。
第六天,莉迪亚找到邱莹莹,说她想去森林更深的地方看看。“教授说,森林深处有一片古树林,那里的树种和外面的不一样。我想去看看。”
邱莹莹犹豫了。森林深处是山母最常活动的地方,也是她最不希望被打扰的地方。
“我问问山母大人。”她说。
她跑到山顶,找到山母,说了莉迪亚的请求。
山母沉默了一会儿。“让她来。我正好想见见她。”
邱莹莹愣了一下。“您想见她们?”
“这些天,我一直在观察她们。”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她们是好人。她们不会伤害森林。”
邱莹莹跑下山,带着莉迪亚和另外几个学者往森林深处走去。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越过一条结了冰的小溪,走进了一片古树林。
那些树大得惊人——每一棵都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巨大的穹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古老的气息,像是走进了时间的深处。
莉迪亚站在一棵古树前,仰着头,嘴唇微微颤抖。“这些树……至少有五百年了。”
“不止,”托马斯蹲在一棵树根前,用放大镜观察着年轮,“这棵至少八百年。”
学者们分散开来,各自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莉迪亚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古树林的树种和分布。托马斯采集了树根处的土壤样本,小心翼翼地装进玻璃瓶里。艾琳娜找到了一条隐藏的小溪,正蹲在那里测量水温。丹尼尔在一块岩石上发现了古老的化石痕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邱莹莹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些学者,不是在掠夺森林,而是在倾听森林。他们想要理解这片森林,而不是征服它。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古树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在阳光中扬起一片金色的雪雾。学者们抬起头,然后,他们看到了山母。
她站在古树林的边缘,巨大的身影在树冠的阴影中若隐若现。她的皮毛是青灰色的,和古树的树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幽绿的眼睛在阴影中发出幽幽的光。她的鹿角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角上的藤蔓和蕨类植物被雪覆盖着,像是戴着一顶白色的王冠。
学者们愣住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呼吸。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山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敬畏,从敬畏变成感动。
莉迪亚的笔记本从手中滑落,掉在雪地上,她没有去捡。
“天哪,”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祈祷,“你真的存在。”
山母看着她,发出一声低鸣。那鸣声在古树林中回荡,穿过古老的树冠,穿过飘落的雪花,穿过每一个人的心。
邱莹莹轻声翻译:“她说,是的,我存在。”
莉迪亚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山母,泪水顺着脸颊流淌,滴在她的毛皮大衣上,晕开一片深色。
“我研究了一辈子动物生态,”她说,“我以为我对自然已经够了解了。但站在你面前,我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
“她说,你知道的已经很多了。只是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靠研究就能明白的。”
莉迪亚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那要靠什么?”
山母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莉迪亚的头顶——和碰邱莹莹、碰凯恩、碰奥尔德斯时一模一样。
“靠心。”邱莹莹翻译道,声音也有些颤抖。
莉迪亚站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其他学者也哭了——托马斯的眼泪滴在他的土壤样本上,艾琳娜蹲在小溪边泣不成声,丹尼尔抱着那块带着化石痕迹的岩石,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天,七个学者在山母的身边待了很久。他们问了很多问题,关于森林的历史,关于动物的习性,关于植物的分布,关于水源的变化。山母一一回答,耐心而详细。她的声音通过邱莹莹的翻译,变成了一句句人类能听懂的话,被学者们记在笔记本上,记在心里。
傍晚的时候,莉迪亚站起来,面朝山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山母大人,”她说,“我想写一篇论文。不是那种给普通人看的文章,而是给学术界看的、严谨的、科学的论文。我要把您的存在、您的故事、您为这片森林做的一切,用学术的语言写出来,发表在最权威的学术期刊上。这样,那些不相信您的人——那些学者、那些官员、那些贵族——就没有办法再否认了。”
山母看着她,发出一声低鸣。
“她说,谢谢你。”邱莹莹翻译道。
莉迪亚摇摇头。“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天晚上,学者们在树洞前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篝火。奥尔德斯坐在火边,翻看着学生们这几天的笔记,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教授,”莉迪亚坐在他身边,“您觉得我的论文能发表吗?”
“能,”奥尔德斯肯定地说,“一定能。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重要的研究成果。比任何人的任何研究都重要。”
“可是,那些不相信山母存在的人——他们会说我们在编故事。”
“让他们说。”奥尔德斯的声音变得严肃,“我们有证据——森林是证据,动物是证据,植物是证据,水源是证据。我们有证人——莹莹是证人,那些被山母收养的孩子是证人,那些被送进森林又被放走的祭品是证人。我们还有山母本人——她就站在那里,在山顶上,在月光下,任何人都能看到。如果他们不愿意看,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们的。”
莉迪亚点了点头,表情坚定了起来。
邱莹莹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着学者们的讨论,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些人,从王都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金钱,不是为了名声,只是为了一个词——真相。他们愿意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脑子去想,用自己的笔去记录。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人。
远处,山母站在山顶上,月光洒在她身上,照亮了她青灰色的皮毛和古老的鹿角。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像是在看着他们,又像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
邱莹莹朝那个方向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茶。
风穿过森林,带着雪的气息和松脂的香气。篝火在风中跳动,火星飞上夜空,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火,哪些是星。
那天深夜,邱莹莹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树洞口站着一个身影。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亮了那人的轮廓——是凯恩。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邱莹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出树洞。月光下,凯恩的表情有些沉重。
“怎么了?”她问。
“王都来消息了。”凯恩的声音很低,“莫里斯说服了国王。狩魔令已经签署了。”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
“第二次狩魔队正在组建。这次不是五十个人,是两百人。莫里斯亲自带队。还有三个法师——他的同门师兄弟。”
邱莹莹站在那里,月光洒在她身上,冷得像冰。
“什么时候?”她问。
“一个月后。雪化的时候。”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森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叹气。
“一个月,”她终于说,“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
“莹莹,”凯恩看着她,“如果到时候我们阻止不了他们——你要做好准备。带着孩子们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我会走吗?”
凯恩沉默了一会儿。“你不会。所以我提前说了。”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在这样的时候,他还能开玩笑。“我不会走的。这里是家。山母在这里,孩子们在这里,你在这里,教授在这里。我不会离开家。”
凯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你知道吗,”他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运气不好的女孩。被当成祭品扔进森林,侥幸活了下来。我以为你会害怕,会哭,会想尽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后呢?”
“然后你站在那里,挡在狩魔队的面前,张开双臂,说‘如果要伤害山母,就先杀了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一刻,我才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女孩。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我不是勇敢。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不,”凯恩摇摇头,“你有的。你选择留下来,不是因为没得选,而是因为这里是你的家。为了家,人可以做任何事。”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山顶。山母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在守护着这片森林,守护着他们所有人。
“一个月,”她轻声说,“够了。”
“够了?”凯恩有些惊讶。
“够了。”邱莹莹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我是一个会写PPT的人。给我一个月,我能说服任何人。”
凯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是真诚的,带着释然和信任。
“好,”他说,“我信你。”
邱莹莹站在月光下,望着远处的山顶。风穿过森林,带着雪的气息和松脂的香气。她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月,会是她在森林里最艰难的一个月。但她也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山母在她身边,孩子们在她身边,凯恩在她身边,奥尔德斯和那些学者在她身边,阿健和那些相信真相的村民在她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树洞。
树洞里,孩子们睡得很沉。小莓抱着她的浆果篮子,小蕨蜷缩在兽皮上,小岩靠在墙边,手里还攥着一把药草。邱莹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给每个孩子盖好兽皮,然后在干草堆上躺下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山母的眼睛——那双幽绿的、温柔的、穿越了千年时光的眼睛。
“山母大人,”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这一次,换我来保护您。”
窗外,夜风穿过森林,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山母的低鸣声穿过夜空,悠长而温柔。
像是在回答。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