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王都来的信
邱莹莹在森林里的第五个月,是从一封信开始的。
那是一个雨后的早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邱莹莹正在树洞前给孩子们上算术课——教他们用石子数数,小莓数到七就乱了,急得眼泪汪汪的,邱莹莹正蹲下来安慰她,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她肩膀上,脚上绑着一卷细细的树皮。
邱莹莹心里一动。小羽训练的信鸽她都认识,这只不是小羽的。她小心翼翼地解下树皮卷,展开来看——上面是用通用语写的字,笔迹工整而有力,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写的。
“莹莹亲启。我已回到王都,向父亲禀报了山母之事。父亲大为震惊,欲派更多人前往调查。此事恐非我一人所能阻拦,望你早做准备。另有一事,王都最近有传言,说有人在暗中收集‘山母伤人’的证据,意图向国王请愿,派遣‘狩魔队’进山。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但此事绝不简单。请转告山母大人,务必小心。凯恩。”
邱莹莹把这封信看了三遍,手指微微发颤。
狩魔队。这个词听起来就不妙。按照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狩魔队”通常是专门对付魔物的武装队伍,成员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和法师,装备精良,手段狠辣。如果真的有狩魔队进山,那就不只是驱魔师那种江湖骗子了——那是真正的威胁。
她站起来,对孩子们说:“今天的课先到这里,大家自由活动,不要跑远。”说完,她攥着树皮信,朝山顶跑去。
山母站在山顶上,面朝东方,一动不动。雨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皮毛上的水珠,那些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镶了一层碎钻。她的鹿角上挂满了雨滴,角上的藤蔓和蕨类植物被雨水洗得翠绿欲滴。
“山母大人!”邱莹莹跑过去,把树皮信递到她面前,“凯恩来信了,说王都有人在暗中收集‘山母伤人’的证据,想请国王派遣狩魔队进山!”
山母低头看了一眼树皮信,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
“我知道。”
邱莹莹愣住了:“您又知道了?”
“风告诉我的。昨天,有一队人进了山脚下的村庄,打听关于我的事情。他们问了很多问题——有没有人被我伤害过,有没有人被吃过,有没有人失踪过。他们给村民钱,让村民说出‘山母的罪行’。”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给钱让村民说出“罪行”——这不就是诱导证人吗?不管有没有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只要给够了钱,总会有人愿意“作证”。
“村民说了什么?”她紧张地问。
“有些说了实话——说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有些说了假话——说他们亲眼看到我吃人、降灾、毁坏庄稼。”山母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情,“假话比真话更精彩,所以更有人信。”
邱莹莹握紧了拳头。她知道这个世界有黑暗的一面,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这么无耻。
“那些人是谁派来的?”她问。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
“不知道。但他们的目标不是我。”
“那是谁?”
“是你。”
邱莹莹愣住了。
“我?”
“你改变了村民对山母的看法。你让祭品制度停止了。你让森林和村庄之间建立了联系。这些变化,对某些人来说,是不能接受的。”
邱莹莹的脑子飞速转动。对某些人来说,祭品制度的停止是不能接受的?谁会觉得祭品制度是好的?当然是那些从祭品制度中获利的人——也许是村长?但村长已经改变了立场。也许是村里的某些顽固派?但他们没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请到王都的人来收集“证据”。
除非,背后有更大的势力在操纵。
“山母大人,”她深吸一口气,“您觉得,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山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低鸣。
“我不知道。但我活得够久了,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每当有人试图改变什么的时候,总会有人站出来阻止。因为改变意味着旧的东西会被打破,而有些人靠着旧的东西活着。”
邱莹莹沉默了。她知道山母说得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改变是容易的。每一寸进步,都要付出代价。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
山母转过头,看着她,幽绿的眼睛里映着蓝天。
“等。”
“又是等?”邱莹莹有些急了,“上次等驱魔师,这次等狩魔队?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来。”山母的语气平静得让邱莹莹想跺脚,“然后,让他们看到真相。”
“如果他们不看呢?如果他们就是来伤害您的呢?”
山母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他们伤害。”她说,“但我会保护你。”
邱莹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不要你保护我!”她的声音有些失控,“我要你保护好自己!你比我重要得多!这片森林、这些孩子、这个村庄——都需要你!我只是一个人,我——”
“你也是我的孩子。”
山母的声音很轻,但像一记重锤,砸在邱莹莹的心口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山母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
“从你来到森林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孩子了。”她发出一声低鸣,那鸣声温柔得像一首摇篮曲,“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就像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小蕨、小岩、小羽、小莓一样。”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站在山顶上,站在阳光下,站在山母的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放声大哭。不是躲在被窝里无声地流泪,不是咬着袖子不让自己出声,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山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额头抵着她的头顶,用温热的鼻息轻轻拂过她的头发。
风穿过山顶,吹动了她们的衣角和皮毛。
远处,森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在微笑。
哭完之后,邱莹莹觉得轻松了很多。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对山母说:“对不起,我失态了。”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那鸣声里带着笑意。
“没关系。你憋太久了。”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是山母。”
邱莹莹笑着摇摇头,然后表情认真起来。
“山母大人,我们不能只是等。我们需要做准备。”
“什么准备?”
邱莹莹想了想,说:“第一,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证明您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的证据。那些被您送走的祭品,如果能找到他们,让他们作证,比任何话都有说服力。”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有些已经找不到了。但有些还在。”
“第二,我们需要盟友。凯恩愿意帮我们,但只有他一个人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在王都、在领主府、在国王身边,有话语权的人。”
“第三,我们需要让更多的人知道真相。不只是这个村子的人,还有邻村的、镇上的、甚至王都的人。如果所有人都知道山母不吃人、不降灾、只是在守护森林,那那些人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山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怎么做吗?”她问。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我在原来的世界里,虽然只是个实习生,但我学到了一点——在这个世界上,真相不重要,人们相信什么才重要。要改变人们的想法,不能靠说教,要靠故事。一个好的故事,比一千个事实更有说服力。”
她看着山母的眼睛,认真地说:“山母大人,您有最好的故事。您活了上千年,种了整片森林,救了无数的人和动物。这个故事,值得被所有人知道。”
山母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微微闪动。
“你想怎么做?”她问。
邱莹莹笑了。
“我想写一本书。”
写书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首先是材料问题。树皮虽然能用,但太粗糙了,写不了多少字就会裂开。邱莹莹需要更好的“纸”。她让小蕨和小羽在森林里寻找一种叫“纸草”的植物——她在山母的语言里学过这个词,知道这种植物的茎秆可以用来制作一种类似纸的材料。
小蕨和小羽花了三天时间,在一条隐蔽的山谷里找到了一大片纸草。那种植物长得像芦苇,茎秆粗壮,里面是白色的、纤维状的髓心。邱莹莹把茎秆剖开,取出髓心,压扁、晒干、打磨,得到了一张张薄薄的、淡黄色的“纸”。
虽然粗糙,但比树皮好多了。
然后是墨水问题。木炭写出来的字容易模糊,不适合长期保存。小岩知道一种植物的果实,榨出来的汁液是深褐色的,干了之后不会褪色。邱莹莹试了一下,效果还不错。
最后是笔的问题。小石用鸟的羽毛给她做了一支“笔”——把羽毛的尖端削尖,蘸着墨水写字,和鹅毛笔差不多。
材料齐备之后,邱莹莹开始动笔。
她坐在树洞前的石桌旁,铺开一张纸草纸,蘸了墨水,在第一行写下了书名——
《山母的故事》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觉得太正式了,想了想,划掉,改成——
《我的老板是山母》
又觉得太随意了,再划掉,改成——
《森林里的母亲》
最后,她决定就用这个名字。
她开始写第一章——山母的诞生。
她写道:“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没有山,只有平原和河流。有一个女人,怀着一个孩子,被困在一片荒芜的山上。她每天都在祈祷,希望孩子能活下来。她死的那天,山上长出了第一棵树。那棵树越长越大,越长越高,最后变成了现在的山母。那个女人,就是山母。山母,就是那个女人。”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看着这几行字,觉得太干巴巴了。她不是一个作家,她只是一个会写PPT的实习生。但PPT和书不一样——PPT要简洁、直接、有冲击力,而书需要感情、细节、画面感。
她想了想,重新写——
“那个女人叫阿雅。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了,但山母记得。阿雅被留在山上的时候,才十九岁。她的族人逃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那片被岩浆烧焦的土地上。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石头和灰烬。阿雅在山顶上等了三天三夜,等她的族人回来接她。没有人来。第四天,她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阿雅给他取名叫‘希望’。但希望没有活过那个晚上。阿雅抱着希望冰冷的身体,坐在山顶上,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希望的小手。她死的那天,山上长出了第一棵树。那棵树吸收了阿雅的悲伤、阿雅的希望、阿雅对这个孩子所有的爱,越长越大,越长越高。最后,它变成了山母。山母的心里,一直住着阿雅。阿雅的心里,一直住着希望。所以山母才会守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命——因为每一个生命,都是某个人的希望。”
写完之后,邱莹莹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段是她自己编的——阿雅这个名字是她起的,十九岁、三天三夜、男孩、叫希望,这些细节都是她想象的。山母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些。但她觉得,只有这样写,才能让读者感受到山母的悲伤和爱。
她把这张纸放在一边,等墨水干了之后,拿起来读了一遍。
读着读着,她的眼眶又湿了。
“写得不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邱莹莹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山母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写的东西。
“山、山母大人!您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很久了。看你写得太认真,没打扰你。”
邱莹莹的脸一下子红了:“您……您看懂了吗?”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
“看懂了。”
“您……生气吗?我编了一些东西,比如阿雅这个名字、十九岁、男孩、叫希望……这些您都没告诉过我。”
山母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她叫阿雅?”
邱莹莹愣住了:“我……我猜的。”
“你猜对了。”
邱莹莹瞪大了眼睛。
“她真的叫阿雅?”
“真的。”
“十九岁?”
“十九岁。”
“男孩?”
“男孩。”
“叫希望?”
山母沉默了很久。
“叫希望。”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你怎么知道的?”
邱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只是觉得,那个名字应该是“希望”。她只是觉得,那个母亲应该是十九岁。她只是觉得,那个孩子应该是男孩。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些。
也许,是某种超越了语言和逻辑的东西,让她感受到了山母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只是……感觉到了。”
山母看着她,幽绿的眼睛里涌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然后,她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邱莹莹的额头。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记住了她。”
邱莹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邱莹莹每天都在写书。
她写山母如何种下第一棵树——那是一棵橡树,现在还在森林的中心,已经有几十米高了,树干粗得十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她写山母如何挖出第一条溪流——从山顶引下来的泉水,清澈见底,甘甜可口。她写山母如何保护第一只受伤的动物——一只折断翅膀的鹰,山母把它带回树洞里,用草药敷在伤口上,照顾了整整一个月,直到它重新飞上天空。
她写那些被遗弃的孩子——第一个孩子“一”,被丢在森林边上,用一块破布包着,旁边放着一碗水和一块干粮。山母把他带回来,养到十八岁,他选择下山,成了一个猎人,生了七个孩子,儿孙满堂。
她写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第四个孩子……每一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孩子都有自己的伤疤,每一个孩子都在山母的守护下慢慢愈合。
她写那些被送进森林的祭品——他们惊恐地、哭泣着、被绑着手脚扔在森林里,以为自己会死。但山母没有吃他们,而是给他们食物和水,指给他们下山的路。有些人回家了,有些人选择留在森林里。那些回家的人,没有人相信他们的话——他们说山母不吃人,但村民们说他们疯了。
她写道:“村民们宁愿相信山母是吃人的怪物,也不愿意相信那些活着回来的祭品。因为如果山母不吃人,那他们这些年送进森林的祭品算什么?那些在恐惧中度过的岁月算什么?那些被牺牲的人算什么?承认真相,就是承认自己的错误。而承认错误,比恐惧更难。”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看着这几行字,忽然觉得有些残忍。
但她没有删掉。因为这是真的。而真相,有时候就是残忍的。
她继续写。
她写山母的孤独——没有人能听懂她的话,没有人能理解她的悲伤,没有人能陪她看日出日落。她站在山顶上,面朝东方,一站就是几百年。风从她身边吹过,云从她头顶飘过,季节更替,岁月流转,而她始终是一个人。
她写道:“山母不是神明。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于是把所有生命都当成自己孩子的母亲。她守护这片森林,不是因为她是神,而是因为她是人。一个永远的、无法安息的、孤独的人。”
写到这里,她的眼泪滴在了纸上,把墨迹晕开了。
她连忙擦掉眼泪,用羽毛笔小心地把晕开的墨迹修补好。
然后,她继续写。
她写自己——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被当成祭品扔进森林的女孩。她写道:“我以为我会死。但山母没有吃我。她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想要活着,想要被需要。她收留了我,让我当她的实习生。她教我她的语言,教我用自然的眼睛看世界。她让我知道,我不是多余的,我不是没有人要的,我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写道:“山母救了我的命。不只是因为她在森林里收留了我,而是因为她让我知道——我值得被爱。”
写完之后,她把羽毛笔放下,把所有的纸草纸整理好,摞成一摞。
一共有三十七张。
她翻看了一遍,觉得有些地方写得太啰嗦了,有些地方又写得太简略了。但整体来说,这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从山母的诞生,到森林的成长,到那些孩子和祭品,到她自己的到来。
她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段话——
“这本书是写给所有害怕山母的人看的。如果你害怕她,请来森林里看看。看看那些竹林、那些溪流、那些花谷、那些鹿群。看看那些被山母收养的孩子——他们笑着、闹着、在阳光下奔跑。看看那些被山母守护的动物——它们自由地、安全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然后,你再问自己——这样一个存在,值得害怕吗?”
她放下笔,把书稿捧在手里,站起来,朝山顶走去。
山母站在山顶上,面朝东方,夕阳在她身后燃烧,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山母大人,”邱莹莹走到她面前,把书稿递过去,“我写完了。”
山母低下头,看着那些纸草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没有伸手——她没有手,只有蹄子——但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书稿,发出一声低鸣。
“谢谢你。”她说。
邱莹莹摇摇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接下来呢?”山母问。
“接下来,我们需要把这本书传播出去。让更多的人看到。”邱莹莹想了想,“凯恩可以帮忙。他在王都有人脉,可以把书抄写多份,分发给有影响力的人。我们也可以在森林边上设一个‘阅览处’,让来参观的村民可以阅读。还可以让阿健在村子里朗读给不识字的人听。”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你想得很周到。”
邱莹莹笑了:“这是我的工作嘛。实习生不就是应该做这些的吗?”
山母看着她,发出一声低鸣,那鸣声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书稿完成的第二天,邱莹莹让小羽用信鸽给凯恩送了一封信和一份抄本。
信上写道:“凯恩,我写了一本书,关于山母的故事。希望你能帮我在王都传播。这本书是真相,是山母几百年来一直想告诉人类但没有办法说出口的话。请你帮我把它交给能读到的人。另外,关于狩魔队的事情,我们正在做准备。请随时告诉我王都的动向。莹莹。”
三天后,凯恩的回信来了。
“莹莹,书我已经收到了。连夜读完,哭了三次。你说得对,这是真相,是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真相。我已经让人抄写了十份,分发给我的朋友们——他们有的是贵族,有的是学者,有的是军官。我会让他们继续传播下去。关于狩魔队的事情,有了新的进展。有人在王都的市场上散布关于山母的谣言——说她吃人、降灾、毁坏庄稼,还说她最近开始‘主动攻击’人类。这些谣言越传越广,已经引起了国王的注意。我父亲被召进宫问话,因为这片领地是他的管辖范围。国王说,如果谣言属实,就必须派遣狩魔队进山‘处理问题’。我父亲很为难——他不相信谣言,但也不能公然违抗国王的命令。我正在想办法拖延时间,但你也要做好准备。狩魔队可能在一个月内出发。凯恩。”
邱莹莹把这封信读了三遍,手指微微发颤。
一个月。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她需要在这一个月里,让更多的人知道真相,让更多的人站出来为山母说话。否则,狩魔队就会进山,而山母——无论她多强大——面对训练有素的武装队伍,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她把信收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制定计划。
第一步:在村庄里设立“阅览处”,让村民可以阅读《山母的故事》。
邱莹莹找到阿健,让他帮忙在村子中央的大树下摆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把《山母的故事》的抄本放在桌子上,供村民免费阅读。她还让阿健每天下午在树下朗读这本书——因为很多村民不识字。
第一天,只有几个人来听。
第二天,来了十几个人。
第三天,来了二十几个人。
一周之后,每天都有四五十个人来听阿健朗读。
村民们听着听着,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沉默了,有人回家之后又带了邻居来听。
“原来山母是这么来的……”
“原来她不吃人……”
“原来那些祭品都还活着……”
“原来我们一直在误解她……”
这些话在村子里传开了,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
第二步:把书传播到邻村和镇上。
邱莹莹让小羽训练了更多的信鸽,把书的抄本绑在信鸽腿上,送到邻村和镇上那些愿意帮忙的人手中。凯恩也在王都继续传播。越来越多的人读到了这本书,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山母不是怪物。
第三步:准备迎接狩魔队。
这是最难的一步。邱莹莹不知道狩魔队什么时候来、有多少人、有什么装备、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她只知道,她需要让狩魔队的人在动手之前,先看到真相。
她和山母商量了很久,制定了一个“迎宾方案”——
在森林入口处设立一个“接待站”,由阿健和几个村民负责。狩魔队来的时候,先请他们到接待站,给他们看《山母的故事》,给他们讲森林里的真实情况。
如果他们愿意听,就带他们走那条“参观路线”——竹林、溪流、花谷、古树林、展示区。让他们亲眼看到森林的美丽和富饶。
如果他们不愿意听,非要动手……那就让山母“消失”。
邱莹莹知道山母能做到这一点。山母是森林的主宰,她可以和森林融为一体,让任何人都找不到她。只要她不想被找到,就没有人能发现她的踪迹。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邱莹莹对山母说,“您就藏起来。不要和他们硬碰硬。”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
“那你呢?”
“我会和他们谈。我是人类,他们不会对我动手。我会尽量拖延时间,争取让他们改变主意。”
“如果他们伤害你呢?”
“他们不会的。”邱莹莹笑了笑,“我是山母的使者,手里有凯恩的家徽。他们不敢随便伤害一个有贵族庇护的人。”
山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低鸣。
“你长大了。”她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一直都很大。”
“不,”山母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你刚来的时候,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女孩。虽然你假装很勇敢,但你的眼睛里都是恐惧。现在不一样了。你的眼睛里有了光。”
邱莹莹的眼眶又热了。
“那是因为您,”她说,“是您给了我光。”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回答,但邱莹莹觉得她的眼睛在笑。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狩魔队没有来。
邱莹莹每天都会让小羽的信鸽去打听消息,但得到的回复都是“还没有动静”。凯恩的来信也说,王都那边的情况有些变化——国王被别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狩魔队的事情暂时搁置了。
“但不要掉以轻心,”凯恩在信中写道,“那些在背后操纵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邱莹莹知道凯恩说得对。那些人不出现,不代表他们不存在。他们只是在暗处蛰伏,等待时机。
但至少,她赢得了时间。
在这一个月里,《山母的故事》已经传遍了附近的三个村庄和一个镇子。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山母不是怪物。甚至有人专程来到森林边上,想亲眼看看那块公告板,想亲眼看看那片被山母守护的森林。
邱莹莹每周日的“开放日”越来越热闹了。从最初的几个人,到后来的几十个人,再到现在的上百个人。村民们拖家带口地来到森林里,看竹林、看溪流、看花谷、看鹿群。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大人们在树荫下聊天,老人们在展示区前流眼泪。
有人问邱莹莹:“山母大人长什么样?”
邱莹莹想了想,说:“她很大,比这棵树还大。她的皮毛是青灰色的,上面有古老的纹路。她的鹿角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藤蔓上开着小白花。她的眼睛是幽绿色的,像两盏灯。”
“她可怕吗?”
“不可怕。她很温柔。”
“我们能见到她吗?”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也许有一天。但不是现在。她还在害怕——害怕你们看到她之后会逃跑,会尖叫,会害怕。她需要时间。你们也需要时间。”
那个人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傍晚,邱莹莹送走了最后一批参观者,一个人坐在树洞前的石桌旁,望着远处的晚霞。
山母从森林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今天来了很多人。”山母说。
“嗯,一百多个。”
“他们都看了书?”
“看了。有些人是读了书之后专程来的。”
山母沉默了一会儿。
“你写的书,改变了很多人。”
邱莹莹摇摇头:“不是我写的书改变了他们,是您的故事改变了他们。我只是把您的故事写下来而已。”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
“你总是把事情推给别人。”
邱莹莹笑了:“因为事情本来就是别人的。我只是一个实习生。”
山母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温柔而深邃。
“你不是实习生。”她说,“你是我的女儿。”
邱莹莹的笑容僵在脸上。
“从你来到森林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儿了。”山母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只是现在才知道。”
邱莹莹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站在暮色中,站在山母的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但这一次,她没有躲,没有藏,没有咬着袖子不让自己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淌,任由山母用额头轻轻碰着她的头顶,任由风穿过森林,吹干她脸上的泪痕。
“谢谢你,妈妈。”她轻声说。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叫出这两个字。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
那鸣声悠长而温柔,像是风穿过千年的树洞,像是溪水流过山间的岩石,像是一个母亲在回答她的孩子——
“我在。”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