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邱莹莹的春天又来了
一
三月,春天又来了。
邱莹莹在放学路上闻到了春天的味道。那种味道很难描述——不是花香,不是草香,也不是雨后泥土的腥气。它更淡,更轻,像是空气本身发生了变化。她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灌满了新鲜的东西。
“邱老师,你在干嘛?”林小跳走在她旁边。
“闻春天。”邱莹莹说。
“春天有味道吗?”林小跳也吸了一口气,“好像……有一点点。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春天的味道。”邱莹莹说,“每年这个时候都有。”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在闻。”邱莹莹说,“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闻了。”
林小跳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好奇。“邱老师,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我小时候?”邱莹莹想了想,“跟你差不多。圆圆的脸,短短的头发,喜欢问问题,喜欢想事情。”
“你也喜欢问问题?”
“什么都问。”邱莹莹说,“为什么苹果会掉下来?为什么春天花会开?为什么鸟站在树枝上不会掉下来?把老师问烦了。”
林小跳笑了。“我小时候也喜欢问问题。但后来不问了。因为同学笑我。”
“不要怕笑。”邱莹莹说,“问问题不丢人。不懂装懂才丢人。”
“嗯。”林小跳用力点头,“我知道了。”
二
四月的一个周末,邱莹莹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不大,从北京寄来的。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书——一本厚厚的书,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画着一棵石榴树,树下坐着一个小女孩,仰头看着树上的花。书名叫《邱莹莹的日常烦恼》,作者是王晓慧。
她愣住了。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字:“献给我的好朋友邱莹莹,谢谢你教会我问问题。”
她继续翻,看到了熟悉的故事——小学的数学课,初中的化学实验,高中的银杏树,大学的选择。每一篇都是她的故事,但又不是她的故事。是王晓慧眼中的她,是王晓慧笔下的她。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王晓慧写的一段话:“莹莹,你从小就是一个特别的人。你问的问题,别人不问;你想的事情,别人不想。有时候你会因此被老师批评,被同学笑话。但你从来没有放弃过问问题,从来没有放弃过想事情。这是你最宝贵的地方。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丢掉这个能力。永远好奇,永远思考,永远做你自己。”
邱莹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十几年前,妈妈也写过一本书,也叫《邱莹莹的日常烦恼》。那本书记录了她的童年,这本书记录了她的成长。两本书,两个人,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给王晓慧打电话。
“晓慧,书收到了。”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喜欢吗?”王晓慧在电话那头问。
“喜欢。”邱莹莹说,“谢谢你。”
“不客气。”王晓慧说,“你教会我的,比我教你的多得多。”
“我教会你什么了?”
“教会我问问题。”王晓慧说,“教会我闻春天的味道,教会我看路边的野花,教会我化学是魔法,教会我萝卜白菜。这些都是你教我的。”
邱莹莹笑了。“萝卜白菜是赵雷教我的。”
“你教我的。”王晓慧说,“你教我的方式,让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邱莹莹把那本书放在书架上,跟妈妈写的那本放在一起。一本是妈妈写的,记录着她的童年。一本是王晓慧写的,记录着她的成长。都是她的宝贝。
三
五月的一个下午,邱莹莹在实验室准备明天的实验。她正在配制硫酸铜溶液,手机响了。是赵雷打来的。
“邱莹莹,我回来了。”赵雷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兴奋。
“回来了?从德国?”
“嗯。回国了。在清华当老师。”
“哇!”邱莹莹差点把试管掉在地上,“你回来了?太好了!”
“嗯。我们好久没见了。什么时候聚聚?”
“周末。叫上王晓慧、孙小美、陈小鹿、林远。我们一起。”
“好。”赵雷说,“我请客。”
挂了电话,邱莹莹站在实验台前,看着那摊蓝色的溶液。硫酸铜是蓝色的,像夏天的天空,像大毛开出的花。她想起小时候,赵雷教会她把观众当成萝卜白菜。现在他回来了,从德国回来了,成了清华的老师。时间真奇妙。
周末,邱莹莹来到约定的餐厅。王晓慧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她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成熟了很多。
“晓慧!”邱莹莹跑过去。
“莹莹!”王晓慧站起来,两个人抱在一起。
“你瘦了。”邱莹莹说。
“你也是。”王晓慧笑了,“当老师累吧?”
“累。但值得。”
她们坐下来聊天。王晓慧说她在北大的研究,说她的学生,说她的论文。邱莹莹说她在南城一中的生活,说她的学生,说她的化学课。
“你快乐吗?”王晓慧突然问。
“快乐。”邱莹莹说,“虽然累,但快乐。你呢?”
“我也是。”王晓慧说,“虽然累,但快乐。”
赵雷来了。他穿着一件白大褂,像是刚从实验室出来的。头发长了一些,戴着一副新眼镜,看起来更斯文了。
“赵雷!”邱莹莹招手。
“邱莹莹!”赵雷走过来,“你一点都没变。”
“你也是。”邱莹莹笑了,“还是那么瘦。”
“做实验累的。”赵雷坐下来,“你们点菜了吗?”
“等你呢。”王晓慧说。
孙小美来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看起来很有气质。
“小美!”邱莹莹挥手。
“莹莹!”孙小美走过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邱莹莹说,“你越来越漂亮了。”
“你也是。”孙小美笑了,“当老师就是不一样。”
陈小鹿来了。她还是那么活泼,笑起来还是露出两颗小虎牙。
“小鹿!”邱莹莹喊。
“莹莹!”陈小鹿跑过来,“我想死你了!”
“我也是。”邱莹莹说。
林远最后到。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跟高中时一模一样。
“林远!”邱莹莹挥手。
“莹莹!”林远走过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邱莹莹说,“你一点都没变。”
“你也是。”林远笑了,“还是那么爱笑。”
六个人坐在一起,像回到了高中时代。他们聊高中的事,聊大学的事,聊现在的事。王晓慧说她北大的研究,赵雷说他德国的经历,孙小美说她复旦的教学,陈小鹿说她中学的课堂,林远说他北大的实验室,邱莹莹说她南城一中的化学课。
“你知道吗,我每次做实验的时候,都会想起你说的那句话。”赵雷对邱莹莹说。
“哪句话?”
“‘化学是魔法’。”赵雷说,“你说得对,化学就是魔法。我在德国马普所,做的就是最前沿的魔法。”
“我也是。”王晓慧说,“我每次写论文的时候,都会想起你。想起你小时候问的那些问题——为什么苹果会掉下来?为什么春天花会开?为什么鸟站在树枝上不会掉下来?这些问题,我现在还在问。”
“我也是。”孙小美说,“我每次读文学作品的时候,都会想起你。想起你说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我也是。”陈小鹿说,“我每次上课的时候,都会想起你。想起你教我的方法——把观众当成萝卜白菜。这个方法,我一直用。”
“我也是。”林远说,“我每次做研究的时候,都会想起你。想起你教会我看路边的野花。那些小小的、不起眼的东西,往往是最重要的。”
邱莹莹看着他们,眼眶热了。“你们都记得?”
“当然记得。”王晓慧说,“你教会我们的,比我们教你的多得多。”
“不是。”邱莹莹说,“是你们教会我的。你们教会我数学,教会我跑步,教会我萝卜白菜,教会我化学是魔法,教会我看路边的野花。这些都是你们教我的。”
“我们互相教。”赵雷说。
“对。”孙小美说,“互相教。”
六个人举起杯子,碰了一下。“互相教。”
四
六月,学期快结束了。邱莹莹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操场上的学生。阳光很烈,晒得操场发白。学生们在跑步、踢球、跳绳,满头大汗,但很开心。
“邱老师,下学期你还教我们吗?”林小跳站在门口。
“教。”邱莹莹说,“我还是你们的化学老师。”
“太好了!”林小跳高兴地跳起来,“我还怕你走了。”
“不走。”邱莹莹说,“我就在这里。”
林小跳跑了。邱莹莹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五年前,林小萌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候她说,不走,我就在这里。现在她还在。她还会继续在。
她拿出手机,给王晓慧发了一条消息:“晓慧,学期快结束了。学生很可爱。”王晓慧秒回:“我暑假回去看你。”她回:“好。”王晓慧回:“你也要好好的。”
她又给赵雷发了一条消息:“赵雷,你在清华还好吗?”赵雷回:“好。这里的学生很聪明。”她回:“那就好。”赵雷回:“你也是。”
她又给孙小美发了一条消息:“小美,你期末忙吗?”孙小美回:“忙。在改学生的论文。”她回:“辛苦了。”孙小美回:“你也辛苦了。”
她又给陈小鹿发了一条消息:“小鹿,你期末忙吗?”陈小鹿回:“忙。在出试卷。”她回:“辛苦了。”陈小鹿回:“你也辛苦了。”
她又给林远发了一条消息:“林远,你在北大还好吗?”林远回:“好。这里的研究很有趣。”她回:“那就好。”林远回:“你也是。”
她把手机收好,看着窗外的操场。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唱歌。
五
七月,学期结束了。邱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石榴红了,一个个圆滚滚的,沉甸甸的,把树枝压得更弯了。有几颗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色的籽,亮晶晶的,像在笑。那片草地开满了白色的小花,很小,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的,撒在绿色的地毯上。
“大毛,学期结束了。”她蹲下来,对那片草地说。
大毛没有回答。但那些白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说“辛苦了”。
“学生们都考得不错。平均分还是全年级第一。”
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说“恭喜”。
“林小跳化学考了满分。她说要当化学老师,跟她姐姐一样。”
小花停止了摇晃,像是在听她说话。
“她姐姐林小萌也考上大学了,学化学。她说以后要当化学老师,跟我一样。”
小花又摇晃起来,像是在说“真好”。
“你说,她们会不会成为好老师?”
小花没有回答。风吹过来,花瓣轻轻飘落,像是在说“会”。
邱莹莹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石榴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一颗熟透的石榴掉下来,落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捡起来,掰开——里面的籽是深红色的,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像夏天的风,像春天的花,像好朋友的笑容。
她想起十七年前,第一次在这棵树下埋下大毛的种子。那时候她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为了一颗死掉的绿豆芽哭了整整一个下午。现在她二十七岁了,那颗绿豆芽变成了一片草地,在石榴树下铺了厚厚的一层,开出了白色的小花。十七年。大毛陪了她十七年。
“谢谢你,大毛。”她小声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草地轻轻摇晃,像是在说“不客气”。
她转身进屋。妈妈在厨房里做饭,红烧肉的香味飘过来。
“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饿不饿?”
“饿了。”
“饭马上好。去洗手。”
邱莹莹去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弟弟志明也回来了,坐在她对面。
“姐,学期结束了?”他问。
“嗯。”
“考得怎么样?”
“平均分还是全年级第一。”
“不错。”弟弟说,“你从第三到第二到第一,稳住了。”
“嗯。”邱莹莹说,“稳住了。”
“累不累?”
“累。”邱莹莹说,“但值得。”
红烧肉端上来了,深红色的肉块,油汪汪的,上面撒着葱花。邱莹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好吃吗?”妈妈问。
“好吃。”邱莹莹说,“妈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妈妈笑了。
“因为是真的啊。”邱莹莹说。
六
晚上,邱莹莹坐在书桌前,拿出那本淡绿色的日记本。已经用了十三年了,从高一用到现在,从第一页用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字,记录着她的生活、她的心情、她的成长。
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
“七月十五日,晴。第七学期结束了。我教的班,化学平均分还是全年级第一。林小跳化学考了满分。她说要当化学老师,跟她姐姐一样。我说,你一定会成为好老师的。她说,嗯。大毛开花了。白色的小花,很小,像星星一样。我等了十七年,它还在开。明年会更好吗?不知道。但我会努力的。我是邱莹莹。我很会努力。”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下面。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她盯着那片空白,想起了家里的那道裂缝。它陪了她十二年,从六岁到十八岁。现在她二十七岁了,那道裂缝还在吗?她不知道。但大毛还在。那片草地还在。石榴树还在。
有些东西会变,有些东西不会。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虫子在叫,唧唧唧唧的,像在唱歌。她听着虫子的歌声,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石榴树结满了红红的石榴,每一个都又大又圆,像一盏一盏的红灯笼。她站在树下,伸手摘了一个,掰开——里面的籽是红宝石色的,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像夏天的风,像春天的花,像好朋友的笑容。
“大毛,谢谢你。”她在梦里说。
石榴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她。
(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