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短了很多。
也许是因为黑雾散了,也许是因为脚下的路不再那么硬,也许只是因为所有人都活着。
远远的,圣湖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片因静香眼泪而诞生的湖泊,不争不抢的躺在那,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穴里留守的人群最先发现了他们,搁洞口警惕的年轻女人,看到了凯旋的族人,扭头朝洞穴里喊了一嗓子。
洞穴里涌出了人,老人、孩子、伤还没好全的残兵,七七八八跑出来。
他们朝着远征队的方向冲过来。
大雄记得,出发的时候,这些人跪在洞口,把命交出去的托付。
眼瞧着,他们跑过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眼泪,嘴里喊着什么,笑着,哭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战士拄着棍子,走得很慢,走到岩面前的时候,老战士的下巴在抖,他张了张嘴,伸出手,重重捶了一下岩的胸口。
岩咧开嘴,也用没受伤的手捶回去。
科技部落的人围住了器,七嘴八舌问东问西,器只是说了一句:“神骸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小夫怀里那辆蓝色的遥控车上。
干干净净的蓝色车漆,磕掉了好几块,右前轮歪了,天线折断了一半,可它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科技部落的老人和年轻人跪了下去,跪那辆车,神骸回来了,他们的根回来了。
小夫低着头,把遥控车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女神部落的人站在圣湖边上,等着泉母的担架过来。
担架放下的时候,泉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湖面,湖还在。
那个小女孩又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她跑过好几个大人的腿,一头扎进了静香的怀里,两只手紧紧箍住静香的腰,脸埋在她的肚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静香蹲下来,把小女孩抱住了,手掌放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拍着。
“没事了。”她说,“回来了。”
小女孩听不懂,只是抱的更紧了。
当天晚上,圣湖边上燃起了篝火。
三个部落的人混混坐,岩的战士挨着器的工匠,泉母的女人们和雷神部落的伤兵坐在同一堆火旁。
有人在吃压缩饼干,有人在用湖水清洗伤口,有人什么都不做,坐在那里,看着火。
岩站了起来,走到火边面朝所有人,闪电纹在火光下一明一暗,等所有人都看过来。
他说了一句话,一句很震撼的话:“从今天起,没有雷神部落。”
“没有科技部落。”器从他身后站起来,走到岩的旁边。
“没有女神部落。”泉母被人搀扶着站起来,她走得很慢,站到了两个人中间。
三个人面朝着近百号幸存者,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向创世神和诸位神明献上最高的敬意。”
“没有诸神降临,就没有今天活着的我们。”
“从今往后,我们是一族。”
篝火噼啪作响,湖面上的碎光一闪一闪的。
大雄站在那里,被所有人跪拜着。
和第一次在洞穴里被跪拜时不一样,那时候他觉得肩膀上压了千斤重,现在是被人信任的沉,是他自己选择扛起来的沉。
他点了点头,和上次一样,用力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一早,大雄蹲在圣湖边上洗脸。
湖水凉丝丝的,甜味淡了一些,他洗完脸,坐在湖边,看着面前这片空旷的土地。
湖的东面,一大片平坦的巧克力饼干碎屑平原,视野开阔。
远处的丘陵起伏,硬糖柱子零星分布,阳光从粉色的天空洒下来,棉花糖云的影子慢悠悠在地面上爬。
好大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大雄发了一会呆,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东西来。
《我们生活的城市的历史变迁与未来展望》
暑假作业,他想起来了,自己来这个世界之前,趴在书桌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的那份自由研究报告。
历史?变迁?未来?展望?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空空荡荡的平原。
这不就是一张白纸么,和他书桌上那张空白的图画纸,一模一样。
区别在于,这张白纸上,他可以画点东西了。
大雄弯腰捡起一根树枝,走到湖边那片最平坦的地面上,蹲下身子。
树枝在饼干碎屑地面上划出第一道线条,歪歪扭扭的,和他在作业本上写字的水平差不多。
他画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四边形,“这是城墙。”
在四边形的东面画了一个缺口,“东门。”
西面也画了一个,“西门。”
南面,北面,各一个。
四边形中间画了一个圆,“这里是广场,就像我们家附近那个公园。”
圆的北面画了一个方块,“这个是...仓库?不对,应该叫粮仓,放吃的。”
圆的南面画了几条线,“这个是水渠,从圣湖引水进来。”
东面画了一排小方块,“这些是房子,住人的。”
西面画了一个大一点的方块,里面画了个齿轮的形状,"这个是工坊,做工具的地方。"
他越画越起劲,线条歪七扭八,比例完全不对,粮仓画得比房子还大,水渠画成了蛇形,结构是清楚的。
城墙围着所有人,四个门通向四个方向,中间有广场,周围有住所、仓库、工坊,水从南边的圣湖引进来,粮食存在北边的高处。
一个五年级小学生能想到的城市结构,简单,直接,功能分区明确。
它不漂亮,可它分得清楚什么放在哪里,人住在什么地方,吃的存在什么地方,干活在什么地方。
因为大雄虽然学习不行,他住在城市里,他每天走过那些街道,经过那些商店和公园,他知道一个城市长什么样。
哆啦A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后面看了好一会儿。
“嗯?”他歪着头,看着大雄画在地上的东西,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大雄,你这个水渠画反了,水往高处流不了的。”
“啊!”大雄赶紧用脚把那段水渠蹭掉,重新画了一条,这次方向对了。
岩和器也走过来了,他们蹲在地图旁边,看着地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一脸懵逼。
器看了好一阵,忽然伸手指了指那个画着齿轮的方块:“这个...是做东西的地方?”
翻译蒟蒻把大雄的回答传过去:“对!工坊,你们做石锤和矛的地方,更大,更好用。”
岩则指着城墙的线条,粗声粗气问了一句:“这个围起来的东西,是干什么的?”
“城墙!保护所有人的墙!比你们以前的那些还要高还要厚!”岩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他听懂了。
泉母被搀扶过来的时候,大雄已经在地图上加了好几个新东西,药圃、晒场还有一个他标注为“学校?”的方块,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泉母看着地面上那幅规划图,她转头看了看大雄,又看了看远处空旷的平原,她用那只还有力气的手,指了指地图中央那个圆形广场。
“这里。”泉母说,“种一棵树。”
大雄愣了一下,在圆形广场的正中间,补画了一棵树的形状。
歪歪扭扭的,树冠画成了一团乱麻,树干画得比城墙还粗。
难看极了。
可所有人都在看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