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亚是被热醒的。
不是那种夏天午后让人烦躁的热,是温的、软的、从身体内部慢慢渗出来的热。她动了动,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就感觉到后颈有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但又确实在那里。
她没睁眼,嘴角先弯了。
“醒了?”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飘渺的,像风穿过窗帘的缝隙。
李亚“嗯”了一声,往后面缩了缩,后背贴上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意识深处,触感比现实更直接——她能感觉到莱拉的体温,比自己的低一点;能感觉到环在腰上的手臂,细得像随时会散开,但又抱得那样紧。
“几点了?”她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不知道。”莱拉的下巴搁在她肩上,说话时气息拂过她的耳垂,“不重要。”
李亚笑了,没睁眼。她知道莱拉又在看她——这个人从来不睡觉,每个清晨都是这样,在她醒来之前,已经看了她不知道多久。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莱拉没回答。她只是抬起手,用那种近乎透明的指尖,从李亚的额头开始,慢慢往下描。眉骨、眼睑、鼻梁、嘴唇——极轻的,像羽毛扫过。
李亚的睫毛颤了颤。
那只手停在她嘴唇上,指腹轻轻按了按下唇。然后莱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更轻了:
“这里……有点干。”
李亚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舌尖碰到莱拉的指尖。
空气静了一秒。
然后她感觉到身后的人收紧了手臂,整个人贴上来,那具薄得像烟雾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的后背。莱拉的呼吸落在她耳后,比刚才重了一点。
“故意的?”那个声音问,带着一点听不出情绪的笑意。
李亚的脸开始发烫:“我不是……”
“嗯。”莱拉打断她,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你不是。”
但她没松手。
那只手从李亚的嘴唇移开,顺着下巴滑到脖颈,停在她的锁骨上。指腹在那里轻轻摩挲,一圈,两圈——李亚的锁骨很深,她自己洗澡的时候摸到都会觉得硌手,但莱拉好像很喜欢这里。
“莱拉……”
“嗯?”
“你……”
“我怎么?”
李亚说不出来。她能感觉到那只手还在往下,隔着那件旧T恤的领口,指尖探进去一点,又停住。像在等她允许。
她没说话,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呼吸变得轻而浅。
莱拉笑了。那笑声很轻,但李亚能听出里面的愉悦。
“你耳朵红了。”她说。
“……没有。”
“有。”莱拉的唇贴上来,碰了碰她的耳廓,“整只都红了。很可爱。”
李亚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但后背还贴着那个人,逃不开,也不想逃。
那只手终于动了。从锁骨往下,隔着薄薄的棉布,沿着她身体的曲线慢慢滑。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抚过,像在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
“李亚。”
“嗯……”
“你知道吗。”莱拉的声音依然是飘渺的,但比平时更近,像直接在她心里说话,“每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都会这样抱着你。看着你,摸你的头发,听你的心跳。”
李亚的呼吸顿了一下。
“有时候我会想,”莱拉继续说,唇贴着她的后颈,“如果有一天你醒了,不想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我不会……”
“我知道。”莱拉打断她,语气温柔得让人心碎,“我知道你不会。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害怕。”
那只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去,贴上李亚腰侧的皮肤。凉的。李亚轻轻吸了口气。
“冷?”莱拉问。
李亚摇头。不是冷。是那种触感太清晰了——莱拉的指尖带着意识深处特有的凉意,滑过她腰侧的皮肤时,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激起细小的战栗。
那只手没有乱动。只是贴在那里,掌心覆着她的腰,像是在感受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活着的一切证明。
“李亚。”
“嗯?”
“转过来。”
李亚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慢翻身,面对那个人。
意识空间里的光线总是很暗,像永远处于黎明之前。但李亚能看清莱拉——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却没有泪痣;那双浅银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眼底有微弱的光。
莱拉在笑。那种似有若无的、像隔着一层雾的笑。
但她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看着李亚,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又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醒的梦。
“你看,”她轻声说,“这样我就能好好看着你了。”
她抬起手,把李亚垂落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她的手停在李亚的脸侧,拇指轻轻抚过那颗泪痣。
“这里,”她说,“我最喜欢。”
李亚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莱拉笑了,这回眼睛也在笑,“你哭的时候,只有我知道。你难过的时候,只有我抱着你。这颗泪痣是你的,但那些眼泪,都是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依然是飘渺的,温柔的,像风,像月光,像一切抓不住的东西。
但她的手是真实的。凉凉的,贴在李亚脸上,那么轻,又那么重。
李亚抬起手,覆上那只手。她握住莱拉的手指——那触感像握住一缕光,若有若无,但又确实存在。
“我不会不要你的。”她说,看着那双银色的眼睛,“永远不会。”
莱拉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李亚,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微微起身,靠近。
她们的额头抵在一起。
“我知道。”莱拉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我才敢这么爱你。”
她的唇贴上来。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像月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像一切温柔的事物加起来,再除以无限。
李亚闭上眼睛。
她尝到了一点凉意,像深夜的露水,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但很快,那凉意被体温融化,变成温的,软的,真实的。
她们接吻。
在意识深处,在永远不会被第三人知晓的地方。两个女孩,同一张脸,一个黑发,一个白发,嘴唇贴在一起,像黑夜拥抱着月光。
莱拉的手滑进李亚的发间,解开那根黑色橡皮圈。黑发散开,铺在枕头上,和垂落下来的白发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微微退开一点,看着那些纠缠的发丝,笑了。
“你看,”她说,“这样你就永远带着我了。”
李亚看着她,看着那双银色的眼睛里细碎的星光,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给这个人取名字的时候。
天琴座的主星。银河里最温柔的星光。
她当时不知道,这颗星光会这样爱她。爱到偏执,爱到病态,爱到愿意永远困在这具身体里,只为每天清晨能这样看着她醒来。
“莱拉。”
“嗯?”
“我爱你。”
莱拉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再是飘渺的、隔着一层雾的,而是真实的、温暖的、像终于被阳光照到的月光。
“我知道。”她说,“你爱我这件事,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她又吻下来。
这一次更久,更深。她们的嘴唇贴着,呼吸交缠,身体贴在一起,像两片终于拼合的碎片。
李亚的手环上她的腰,摸到那层薄薄的纱裙底下,几乎不存在的身体。莱拉太瘦了,瘦得像随时会散开的烟。但她是真实的。对李亚来说,她比任何人都真实。
“冷吗?”李亚问。
“不冷。”莱拉在她唇边回答,“抱着你就不冷。”
她们继续接吻。窗外大概是天亮了吧,但在意识空间里,永远是黎明之前。永远是她们两个人的时光。
李亚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她只知道莱拉的唇是凉的,然后变温,然后变热。只知道莱拉的手一直在她身上,抚过她的肩胛骨,顺着脊柱往下,停在腰窝,轻轻按了按。
她轻轻哼了一声。
莱拉退开一点,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这里也是我的。”
李亚脸红,但没躲。她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突然想:如果当初没有她,自己会在哪里。
大概不在了吧。
十四岁那年的浴室地板上,那个声音说“把刀放下”。那个声音救了她。那个声音陪了她三年。那个声音爱她,爱到疯狂,爱到偏执,爱到愿意永远困在这里。
“在想什么?”莱拉问。
“在想……”李亚伸手,摸她的脸,摸那道不存在的泪痣的位置,“谢谢你。”
莱拉偏头,吻她的掌心:“不用谢。我是你,救你就是救我自己。”
李亚摇头:“你不是我。你是莱拉。”
莱拉看着她,那双银色的眼睛突然有点亮得过分。
“再说一遍。”
“你是莱拉。我的莱拉。”
莱拉笑了。然后她把李亚拥进怀里,抱得那样紧,紧到李亚几乎无法呼吸。
“这句话,”她说,声音埋在她的发间,“够我活一辈子。”
她们就这样抱着。黑发缠着白发,心跳贴着心跳。在意识深处,在永远不会被第三人知晓的地方。
窗外的世界在运转。有课要上,有作业要写,有父母要应付。但那是李亚的事。
此刻,这里,只有她们。
“莱拉。”
“嗯?”
“今天不想起床。”
莱拉笑了,那笑声在李亚耳边震动,像风铃,像远山的回音。
“那就别起。”她说,“我抱着你。”
李亚闭上眼睛,往那个怀里缩了缩。
她知道这具身体总要醒的。总要穿上校服,扎起头发,去面对那个没有莱拉的世界。
但此刻,她可以再待一会儿。
在这个永远有月光照耀的地方。
晨光慢慢漫过窗台。
十七岁的女孩还在睡。
但她的嘴角弯着,像在做很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