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陈默准时出现在学校后山的凉亭前。
他没有提前到。作为历史系研究生,他太清楚在这种场合里,每一个细节都会被对方解读——提前到显得急切,迟到显得不尊重,准时,刚刚好。这是他写论文时养成的习惯,每一个引文都要核对出处,每一个论点都要有史料支撑,现在这种习惯被他用在了和三国名将转世者的第一次正式会面上。
凉亭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盘围棋。他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而是清俊——眉眼像画上去的,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他坐得很直,脊背像一杆标尺,但姿态又是放松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枚棋子,像是在思考棋局,又像是在思考别的东西。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光晕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高中生,更像是一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冷漠。周瑜转世。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进凉亭。
“你来了。”冷漠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棋盘上,“坐。”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盘棋。黑白子交错,局势胶着,像两军对垒。他对围棋了解不多,但看得出来,这盘棋下得很有水平——不是那种业余爱好者的水平,是职业棋手的感觉,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子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
“会下吗?”冷漠问。“会一点,但不精。”
“那正好。”冷漠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很好看,但很冷,像冬天的湖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太精的人,心思太多。不会的人,又无趣。会一点,刚刚好。”
陈默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陈述事实而已。”冷漠指了指棋盘,“黑子是你,白子是我。你执黑,先手。”
陈默看着棋盘,沉默了几秒。他大概明白冷漠的意思了——这盘棋不是普通的棋,而是一场试探。他捻起一枚黑子,落在左上角。冷漠也落了一子。两人就这么默默地下着棋,谁也不说话。
棋盘上的局势像一面镜子。陈默的棋路很乱,东一子西一子,没有章法,像个刚学会规则的新手。冷漠的棋路却沉稳得像一座山,每一步都算准了后面的三步。十分钟后,陈默已经明显处于下风,被吃得只剩下半壁江山。他的棋艺确实一般,面对冷漠这种高手,根本没有胜算。
但他不在乎。他知道冷漠约他来的目的,根本不是下棋。
“你认识吴昊天多久了?”冷漠突然开口。“两天。”
“两天?”冷漠微微挑眉,手指捻着一枚白子停在半空,“两天时间,就能让他那么信任你?”
陈默落下一子:“我没有让他信任我。我只是告诉他一些事实。”
“什么事实?”
“关于他自己。”陈默抬头看他,“关于他做的那些梦。关于……他的前世。”
冷漠的手指顿了一下,白子落在棋盘上,位置偏了半格。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落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前世?你信这个?”
“你不信吗?”
冷漠没有回答。陈默继续说:“你最近应该也在做梦吧。梦见自己站在战船上,看着对岸的火光。梦见自己弹琴,琴声里藏着杀机。梦见有人在你耳边说——既生瑜,何生亮。”
冷漠的表情终于变了。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眼神里闪过一丝凌厉,像湖面被石子击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停了一瞬。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陈默的错觉。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声音还是很平静,但陈默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暗流。
“我叫陈默,高三七班的学生。”陈默笑了笑,“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就别解释。”冷漠落下一子,直接吃掉了他三颗棋子,“直接告诉我,你知道多少。”
陈默看着棋盘上被吃掉的棋子,沉默了几秒。那些棋子孤零零地躺在棋盘外面,像战场上被斩落的首级。然后他说:“我知道你和吴昊天都是转世者。你是周瑜,他是孙策。我还知道,你们两个……前世的关系很复杂。”
“复杂?”冷漠冷笑了一声。那冷笑很短,像刀刃划过石头。“你是想说,我是他的手下?还是想说,我因为他英年早逝,才不得不挑起东吴的大梁?”
陈默摇头。“我想说的是,你们前世是兄弟,是战友,也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冷漠愣住了。他的手指停在棋盘上方,那枚白子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凉亭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孙策死的时候,周瑜哭得很伤心。”陈默看着他的眼睛,“史书上只写了四个字——‘瑜将兵赴丧’。但你知道那四个字背后是什么吗?是周瑜抛下所有军务,连夜赶回吴郡,亲自为孙策守灵。是周瑜在孙策灵前发誓,一定会辅佐孙权,守住他们一起打下的江山。”
冷漠的手指终于落下。白子砸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某种断裂的声音。
“你以为周瑜的执念是什么?”陈默继续说,“是‘既生瑜何生亮’的不甘?不是。他的执念是——如果当年他能早点赶到,如果当年他能保护好那个人,江东的历史会不会不一样。”
凉亭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阳光移动了一寸,树影从棋盘的一角爬到另一角,久到有鸟落在亭檐上,歪着头看了看他们,又飞走了。
“你……”冷漠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说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陈默站起身,“但我知道的是——这一次,你们有机会改变。”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三天后,吴昊天会觉醒。到时候,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来。周瑜和孙策,这辈子应该并肩作战,而不是各怀心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冷漠坐在凉亭里,盯着那盘残局,很久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棋盘上那些棋子,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伸手,把整个棋盘推乱了。棋子哗啦啦地散落一地,有的滚到石凳下面,有的滚到草丛里,有的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跳,最后消失在落叶中。他没有捡,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棋盘。
……
陈默走出后山的时候,心跳还是有点快。他回头看了一眼凉亭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树叶在风中摇晃。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零七分。那盘棋下了将近一个小时,实际上他十分钟就输了,剩下的五十分钟,冷漠一直在陪他下,或者说,一直在观察他。他在观察什么?陈默想不明白。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打游戏。看到他进来,一个胖子头也不回地说:“哟,陈默回来了?下午去哪了?”“出去走走。”“走走?”胖子终于回过头,屏幕上跳出“失败”两个大字,他哀嚎一声,“你这走走走了三个小时?约会去了吧?”
陈默懒得解释,爬上床躺下,掏出手机。那条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你今天的表现很有趣。明天下午三点,学校后山凉亭,一个人来。我知道你是谁。他盯着那个闪电符号,脑子里飞快地运转。冷漠的约谈只是第一步。按照原著剧情,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找上门来。曹魏的夏泽宇,蜀汉的洛小叶,还有那个活了千年的诸葛亮……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不是短信,而是一个好友申请。微信头像是一把扇子,就是那种三国演义里诸葛亮拿的羽扇,白羽黑柄,画得很精致。昵称只有一个字:亮。
陈默盯着那个字,心跳漏了一拍。诸葛亮。那个等了一千八百年的男人,主动来找他了。他点了通过。对方很快发来一条消息:明日此时,老地方。
老地方。陈默知道他说的是哪里。后山凉亭。又是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去了?
对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行字:我知道很多事。比如,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陈默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冷冷的。窗外,夜色渐浓。远处有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凡。
但陈默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已经被这个世界最危险的人盯上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他想起冷漠推乱棋盘时那个动作,想起他说“前世”时声音里的颤抖,想起那些散落一地的棋子。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但有些东西,也许还能拼起来。
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片江边,江水滔滔,远处有火光。有人在他身后弹琴,琴声很好听,但听着听着就变成了哭声。他想回头,脖子却像被钉住了,怎么都转不过去。琴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