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赫拉克勒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喀戎微微欠身。
那个动作优雅而从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他站在那里,四条腿稳稳地踏在地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像是在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然后,他感觉到了。
赫拉克勒斯那双眼睛里的敌意,正在一点点消退。
那种被猛兽盯上的压迫感,那种随时可能爆发的战斗本能,那种让空气都变得凝滞的紧张——正在慢慢散去。
喀戎看着那双眼睛。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年轻人。那些莽撞的、一上来就想证明自己的家伙,他见得多了。但眼前这个少年能在愤怒中保持理智,能在战斗后迅速冷静下来,能在认出对方后放下敌意。
这不是鲁莽的野兽。
这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喀戎伸出手,递向坑里的赫拉克勒斯。
赫拉克勒斯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沾满泥土,伤痕累累,金色的血液还在几道新添的伤口上缓缓凝固。他的手还撑在地上,指节上沾着泥和血,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金色的液体。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喀戎。
那个半人马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善意。
赫拉克勒斯忽然想起自己在这个时代听过的一些传闻。
贤者喀戎。
这个名字,即使没有之前的神话知识作为底座,在这消息全靠口口相传的时代,他也听过不止一次。
在底比斯的王宫里,在商队带来的故事里,在那些吟游诗人的歌谣中——喀戎的名字总是和“智慧”“教导”“英雄”这些词连在一起。
据说他住在这佩利翁山上,教导过无数英雄。据说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据说他是半人马中的异类,从不参与那些同类的暴行,只专注于传授知识。
总之,这家伙是一个好人。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在这个神明代行、魔兽横行的时代,“好人”这个词很少被用来形容谁。
但喀戎,就是那个例外。
赫拉克勒斯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沉默了一瞬。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和他自己那双沾满血污的手完全不同。但那只手就那样伸着,静静地等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喀戎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喀戎微微用力,把他从坑里拉了起来。
赫拉克勒斯站在坑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那些尘土从他身上簌簌落下,露出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愈合,有的新添的还在往外渗着金色的血。
还是喀戎先开了口。
“没错,我就是喀戎。”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赫拉克勒斯看着他,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敌意的眼睛。他想起刚才自己那不管不顾的一拳,差点把这个传说中的贤者也当成敌人。
他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抱歉。”赫拉克勒斯开口了,声音带着歉意,“刚才我不是故意的。”
喀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知道。”喀戎说,“被追了半个月,换谁都会这样。”
赫拉克勒斯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我被追杀了半个月?”
喀戎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
“这山里最近天天有魔兽惨叫,天天有血腥味飘过来。我要是还猜不到发生了什么,那我也白活这么多年了。”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
喀戎继续说下去。
“那些魔兽,都是冲你来的吧?而且不是普通的野兽,是被神力驱使的。那种痕迹,我看得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赫拉克勒斯身上,落在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上。
“这些魔兽你杀了多少?”
赫拉克勒斯想了想。
“没数过。”
“大概呢?”
“大概……”赫拉克勒斯回忆了一下那些堆成小山的尸体,“几百头吧。”
“半个月几百头吗?”喀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还真是厉害啊。”
“……”
喀戎的嘴角抽了抽。
这小子体力有点猛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片刻。
喀戎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他浑身是伤,金色的血液还在几处伤口上凝固。他的呼吸虽然平稳,但那微微下垂的肩膀,那偶尔会放松一瞬又很快绷紧的肌肉,都在告诉喀戎一件事——
他很累。
非常累。
连续半个月无休无止的战斗,换作任何人都会崩溃。但这小子还站着,还能打,还能在他面前保持着基本的清醒。
喀戎开口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赫拉克勒斯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想找个地方歇会儿。”他说,“但没什么机会。那些魔兽一刻不停,我走哪儿它们追哪儿。每次刚想停下来,就又来一波。”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喀戎听得出来那语气里的疲惫。
喀戎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这个少年,看着这具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直的身躯,看着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然后喀戎开口了。
“来我这儿吧。”
赫拉克勒斯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喀戎。
那个半人马站在那里,脸上依然是那种平静的微笑。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简单的善意。
赫拉克勒斯张了张嘴。
那些魔兽追了他半个月。他睡不好,吃不香,神经一直绷着。他以为这种日子还会持续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但现在,有人对他说——
来我这儿吧。
赫拉克勒斯看着喀戎,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
“可以吗?”他问。
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
喀戎笑了。
“当然可以。”他说,“我这山洞,又不是什么神殿圣地。来个人住几天,有什么不可以的?”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那些血有些是魔兽的,有些是他自己的。金色的血液在指缝间干涸,结成一层薄薄的痂。
然后赫拉克勒斯抬起头,看向喀戎。
“您知道这些魔兽是谁派来的吗?”
喀戎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谁?”
赫拉克勒斯深吸一口气。
“天后赫拉。”
喀戎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看着赫拉克勒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杀了她的信徒。”赫拉克勒斯说,“一个叫阿得斯的音乐老师。他是阿波罗的儿子,也是赫拉带上奥林匹斯山的人。”
喀戎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他在教我音乐的时候,用最恶毒的话侮辱我的母亲。我忍了几个月,最后那天,他说的话太过分了。我没忍住,杀了他。”
“然后呢?”
“然后赫拉来了。”赫拉克勒斯的声音依然平静,“她降下雷霆,要惩罚我。我扛过去了。然后阿波罗来了,要替他儿子报仇。我跟他打了一架。”
喀戎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想起了之前的传闻。
“你跟他打了一架。”
“嗯。”
“打赢了?”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一瞬。
“没打完。”赫拉克勒斯说,“宙斯拦下了,请来了正义女神。忒弥斯判我无罪。”
喀戎听完这些,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看着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
“所以你担心,收留我会得罪赫拉?”
赫拉克勒斯点了点头。
“我问你。”喀戎说,“你杀那个阿得斯,是故意的吗?是出于恶意吗?是想要挑衅神明吗?”
赫拉克勒斯愣了一下。
喀戎听着他说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赫拉克勒斯的肩膀。
“那就够了。”
赫拉克勒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的所作所为,都是对的。”喀戎说,“你忍耐过,你克制过,你给了那个人无数次机会。最后他越过了底线,你才动手。这不是滥杀,这是守护。”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
“正义女神都说你无罪。”
“那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喀戎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我收留一个被迫流浪的孩子,给他一个地方歇脚,让他好好休息几天——这难道是什么错事吗?”
他微微抬起头,望向天空。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坦然。
“我想,即使是天后,也不会因为我做这样的事而动怒吧。”
赫拉克勒斯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像是有什么重量,一点一点压进他心里。压过那些疲惫,压过那些警惕,压过那些这半个月来一直绷着的神经。
“谢谢。”
那声音很低,但喀戎听见了。
喀戎笑了笑,随后指了一个方向。
“走吧。”他说,“就那个方向,山洞不远。到了之后你先洗个澡,然后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吃魔兽肉吃腻了吧?我那儿有普通的肉,还有酒。”
赫拉克勒斯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
“有盐吗?”
喀戎愣了一下,随后语气中带着笑意。
“有。”他说,“管够。”
就在赫拉克勒斯打算处理一下此地的魔兽尸体,然后跟着喀戎一起回去的时候——
“啊——!!!”
一声惊呼从空地边缘传来。
此地因为赫拉克勒斯和那些魔兽的争斗,形成了一片空地,周遭的树木如同被狂风卷过一遍一样,东倒西歪,枝断叶落。
那从此处空地边缘传来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带着惊慌。它从树林边缘响起,然后将此地刚刚平静下来的空气重新搅乱。
喀戎的脸色在听到那声音的一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浮现出即使面对赫拉克勒斯那凶猛的拳头也没有流露的神情。
那是惊慌。
那是担忧。
那是——
喀戎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炸出来的。
赫拉克勒斯立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空地边缘,一棵被战斗波及而倾斜的大树旁,一个少年正被按在地上。
那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头金色的短发,面容俊秀,穿着简朴的短袍。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惨白,嘴唇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他的身体被一只巨大的熊掌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那熊掌压在他的胸口,力道大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他身上——
一头巨大的熊形魔兽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熊的体型比寻常熊大了三倍不止,浑身覆盖着漆黑的皮毛。它的脑袋上有一个深深的凹陷——那是刚才赫拉克勒斯一拳砸出来的。那一拳直接把它打晕了过去,它倒在战场边缘,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当时的赫拉克勒斯以为它死了。
但是它没有。
此刻,它醒了。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睁开,凶光乍现。它低头看着爪下这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像是看着一只待宰的猎物。它的另一只熊掌高高扬起,五根利爪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
那熊掌比少年的脑袋还大。这一掌下去,少年的脑袋会像鸡蛋一样碎掉。
伊阿宋躺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只即将落下的熊掌,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死亡。他的双腿蹬动着,想要挣扎,但那只按在他胸口的熊掌像一座山一样,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想喊,但喉咙像被堵住。他只是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熊掌朝着自己拍下来。
那熊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呼呼的风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伊阿宋甚至能看清那掌心的纹路,能看清那五根利爪上的倒刺,能看清那爪尖反射出的阳光。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