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斜进来,在陈旧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分割线。
如月春人站在总武高中校门前,仰头看着那块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木质校牌,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白色的木头纹理,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从他身边走过,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和同伴说笑,没人多看他一眼。
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抬手看了看表,一点五十分。距离第一节课还有十分钟,时间刚刚好。不早到引人注目,不迟到留下印象。这是他在机构培训时学到的第一课——观察员的第一准则,就是让自己变成空气。
春人随着人流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便当混合的气味,墙上的公告栏贴满了社团招新海报,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手绘的live宣传单,字体歪歪扭扭的,写着“结束乐队 欢迎新人”。角落里有个人影蜷缩着,像是在看海报,又像是在躲避人群。
春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新生校服,裙摆压得很平整,但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粉色的长发从两侧垂下来,几乎把整张脸遮住。她怀里抱着一个吉他盒,盒子比她的背还宽,被她用双臂死死搂着,像是溺水的人抱着救生圈。
春人眨了眨眼。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那个女生胸口的位置,有一团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雾气,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丝丝缕缕地向外扩散。雾气很淡,但确确实实存在。
黑点。
机构的术语在脑海里闪过。创伤的具象化,心结的实体化,世界线动荡的源头。按照分级标准,这个大小属于轻度,暂时不需要干预。
但问题是,这才开学第一天。
春人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他现在的身份是普通转学生,不是观察员。至少在今天下午三点之前不是。
下午三点十分,第一天的课程全部结束。
春人被班主任告知,作为转学生,需要参加一个“新生适应辅导项目”。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机构的安排,光明正大的借口,让他合理接触目标对象。
辅导室在教学楼最东侧的尽头,门口挂着一块磨砂玻璃牌,上面写着“生活指导室·第二间”。春人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生,戴着耳机,低着头,刘海长得快要遮住眼睛。他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正用原子笔在上面写着什么,笔尖戳得纸面沙沙作响。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眼皮瞟了春人一眼,然后又迅速垂下去,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春人看见了。那个男生的胸口,黑点藏在校服内侧,从刘海的缝隙里露出一点点边缘。不是一团,更像是一本黑色的小册子,和那个笔记本一模一样。
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上,蜷缩着中午在校门口见过的粉发女生。她把吉他盒竖在身边当挡箭牌,整个人缩在吉他盒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正紧张地在屋里扫来扫去,对上春人的视线时,瞬间缩了回去,紧接着传来咚的一声——她的后脑勺撞墙上了。
“痛痛痛……”细得像蚊子叫的声音从吉他盒后面飘出来。
春人忍着没笑。他看见那个女生的黑点抖了一下,变大了一点点。
最后一个坐在正中间的桌子旁,是个粉色中长发的女生,长相很标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结系得一丝不苟。她看见春人进来,立刻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形。
“你好呀,你也是新生吗?”她的声音活泼又清脆,“我叫千早爱音,请多关照!”
春人点了点头,说了句“如月春人”,然后找了个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下。他看见千早爱音的黑点在笑——是的,那团粉色的雾气(粉色?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不是黑色的黑点)随着她的笑容抖动着,但边缘在疯狂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管。
求救信号。
这个词自动跳进春人脑子里。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教师制服的中年女人,戴着无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走到白板前面,转身面对四个学生。
“很好,都到齐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坐直的压迫感,“我是生活指导老师佐佐木。你们四个是今年转学生里,需要参加特别辅导项目的成员。”
吉他盒后面的粉发女生抖了一下。
戴耳机的男生停下笔,抬起了头。
千早爱音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春人保持着面无表情,心里却在飞速翻看机构发来的资料。后藤一里,市川京太郎,千早爱音。三个名字对应三个人,信息都对上了。
“这个辅导项目的名称是‘共同成长小组’。”佐佐木老师继续说,“每周三下午第三节课后在这里集合,进行一小时的团体活动。内容很简单,就是聊聊天,熟悉一下新环境。”
她顿了顿,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
“有人有问题吗?”
沉默。
吉他盒后面传来极细微的声音:“没、没问题……”
“很好。”佐佐木老师放下手里的文件,“那今天先互相认识一下。每个人做一分钟的自我介绍,说说自己的名字、兴趣、还有为什么转学到这里。”
她看了一眼手表。
“从你开始。”她指着千早爱音。
千早爱音立刻站起来,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她清了清嗓子,笑容满面地开口:“大家好,我叫千早爱音,之前在英国留过学,因为家里原因转回国内。兴趣是打扮、社交、还有乐队!我最近在学贝斯,虽然还不太会啦~”
她笑着吐了吐舌头,俏皮又可爱。
春人看见她的黑点闪得更厉害了。
“英国啊,好厉害。”佐佐木老师在文件上记了一笔,“下一个。”
她指向戴耳机的男生。
男生慢吞吞地站起来,把耳机挂在脖子上。他的长相其实挺清秀的,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暗得不像十六岁的人。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低得差点听不见。
“市川京太郎。兴趣是阅读和观察人类。转学原因……家里搬家。”
他坐下了。
从头到尾没看任何人一眼。
春人看见他的黑点——那个黑色小册子——翻开了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隐约能看见“暗黑”“监视者”“组织的眼线”之类的词。
中二病。这是春人的第一判断。但中二病下面藏着别的东西,更深,更痛。
“下一个。”佐佐木老师指着角落。
吉他盒后面的人影僵住了。
整整五秒,没有动静。
“后藤同学?”
“是、是!”那个声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细得变形。粉发女生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但膝盖弯着,上半身还躲在吉他盒后面,姿势别扭得像一只想逃跑又不敢动的寄居蟹。
“我、我叫后藤一里……兴趣是……吉、吉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两个字几乎听不见。
“大声一点。”佐佐木老师说。
后藤一里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然后用比刚才大那么一点点的声音说:“吉他……弹吉他……”
说完,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缩回吉他盒后面。咚的一声,脑袋又撞墙了。
春人看见她的黑点膨胀了一圈,颜色变深了一点。
“最后。”佐佐木老师看向春人。
春人站起来,简单说了句:“如月春人。没什么特别的兴趣。转学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
他坐下的时候,感觉到三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千早爱音好奇的打量,市川京太郎审视的余光,还有从吉他盒边缘露出的一只眼睛,惊恐又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像看一只随时会扑过来的野兽。
佐佐木老师在文件上刷刷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很好,认识完毕。下周同一时间,还是这里。”她收起文件,“对了,这个辅导室平时也开放,你们要是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过来。钥匙在门口信箱里,自己取自己还。”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好好相处。都是同龄人,没那么可怕。”
门关上了。
屋里陷入沉默。
千早爱音率先打破僵局,转向后藤一里:“你弹吉他呀?好厉害!我在组乐队,要不要来玩?”
后藤一里的声音从吉他盒后面飘出来:“我、我弹得不好……只敢在房间、房间里……”
“那更要多出来练习呀!”千早爱音凑过去,“你知道吗,有个叫结束乐队的,就是我们学校的,超有名!我正想找机会认识他们呢。”
春人看见后藤一里的黑点抖了抖,往角落里缩了缩。
市川京太郎重新戴上耳机,低头继续写他的日记。
春人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三个人——千早爱音还在热情地对着吉他盒说话,后藤一里已经完全缩成一团,市川京太郎在日记本上疯狂书写。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春人走了几步,突然停住。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生,个子不高,短发,校服穿得有点歪。她正低着头盯着地面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春人走近几步,发现她看的不是地面——她在看墙角的一颗小石子。
女生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那颗石子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对着阳光端详。
春人眨了眨眼。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女生胸口的位置,有一团黑点。不是指甲盖大小,不是乒乓球大小,而是像一团小型星云,密密麻麻的黑色颗粒聚在一起,缓慢旋转,几乎覆盖了她的整个上半身。那些颗粒的边缘闪着幽幽的光,每一颗都像是一个小小的黑洞。
春人愣在原地。
这是他见过的最大、最密集、最复杂的黑点。没有之一。
女生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对上了春人的视线。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清洗过的石子。
“你……”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有点沙哑,“也能看见吗?”
春人没说话。
女生歪了歪头,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石子,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春人。
“你身上,也有石头。”她说,“好大。比我的还大。”
她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怎么形容。
“黑色的。会吸东西的。像……黑洞。”
春人的心脏猛地缩紧。
女生没再说什么,把石子小心地收进口袋里,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春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黑点,没有雾气,没有异常。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但那个女生说,有。
她看见的,是什么?
春人慢慢放下手,转身往回走。经过辅导室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千早爱音的声音:“……所以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们可以组个超厉害的乐队!”
然后是一声细微的、像蚊子叫的回应:“我、我考虑……考虑一下……”
春人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在校门口停下。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樱花的气息。他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他的脑海里,那个女生的声音一直在回响。
“你身上,也有石头。”
“好大。”
“像黑洞。”
春人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没有图标的应用程序。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今日观察报告:后藤一里(轻度),市川京太郎(轻度),千早爱音(中度预警)。建议持续关注。”
春人打字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敲下:
“新增观察对象:身份未知,短发女生,特征——黑点等级:无法评估。备注:她能看见我。”
他按下发送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倒映出他的脸。十七岁的脸,普通的长相,普通的眼神,普通的表情。
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片黑。
比任何人都深,比任何人都大,比任何人都更接近虚无。
春人收起手机,走进四月的阳光里。
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淡,边缘模糊不清,像是随时会被阳光融化掉。
辅导室里,后藤一里终于鼓起勇气从吉他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发现那个叫如月春人的男生已经不见了。
她松了口气,然后又莫名有点失落。
那个人,好像也在害怕什么。和她是同类吗?
应该不是吧。他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正常,怎么可能会害怕。
后藤一里重新缩回吉他盒后面,抱紧了她唯一的朋友。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
四月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