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会放弃的。”
阳一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他站在一排保存舱前面，手按在最近的一个舱盖上。透过透明的舱盖，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形，全身浸泡在淡蓝色的营养液里，脸上戴着呼吸面罩。
“你不放弃又怎么样？没有了政府的支持，你要从哪里去搞经费？”
末堂站在实验台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实验室里，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一边是说什么也不愿意放弃项目的主任——相泽阳一。
他转过身，面对着末堂。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眉头紧皱，身上的实验服皱巴巴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青筋暴起的血管。
另一边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同时也是阳一的恩师——末堂善三。
末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难道你还抱有希望吗？”末堂开口了，“失败了这么多次，不会再有人给这个项目提供支持了。”
“那就要放弃吗？”阳一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向身后的保存舱。“在这些舱里躺着的可是一条条的生命啊。”
他指着那些保存舱，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激起回音。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就是死人。”
末堂远比自己的徒弟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我不管什么严格意义！”
阳一又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末堂跟前。他仰着头看着自己的恩师，一点也不愿意退让。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能这么搞！”
“那就由不得你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我。”
说着，末堂就要去按桌子上的按钮。
那个红色的按钮就在实验台旁边，按钮上方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四个字：紧急停止。
只要按下这个按钮，眼前全部的维持舱就会停止运作。
那些营养液会停止循环，供氧系统会关闭，温度控制系统会失效。舱里躺着的人，会在几分钟内全部死去。
“不能这样！”
阳一立刻上去阻止他。
他猛地朝末堂冲过去，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手臂。但刚迈出两步，就被旁边冲出来的几个人拦住了。
两个人从两边冲上来，一人抓住阳一的一条手臂，死死按住。第三个人挡在他面前，用手抵住他的肩膀。
“主任，别反抗了。”
研究员A抓着他的左臂，劝说道。
他是个年轻的男人，戴着眼镜，脸上带着疲惫的表情。
“是啊，您已经付出够多了，不必再这么执着了。”
研究员B站在他右边，同样按着他的手臂。
她是个短发女人，眼神里带着同情，但还是选择听命于末堂。
“放开我！”阳一拼命想要挣脱。
他扭动身体，手臂用力往外扯，脚在地上蹬着。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他被死死地按住，肩膀被压得往下沉，整个人弯着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末堂按下按钮。
末堂伸出手，食指按在那个红色的按钮上。
嘀！
按钮按下去的瞬间，整个实验室响起了刺耳的电子音。
实验室里的装置全部失效。
那些保存舱的指示灯同时熄灭，营养液里的气泡停止了翻涌。供氧系统的嗡鸣声消失了，温度控制器的显示屏变黑。
所有的仪器，所有的设备，在同一时间停止了工作。
象征危险的红色信号灯开始疯狂闪烁。
天花板上的警报灯亮起来，红色的光一圈一圈地旋转，把整个实验室照得忽明忽暗。
警报声也开始响了起来。刺耳的蜂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耳朵发疼。
“快走！”
末堂一声令下，转身就往门口走。
实验室里的所有人立刻离开。
研究员们松开阳一，跟着末堂往门口跑。脚步声在警报声中显得很急促，几下就消失在走廊里。
只有阳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保存舱。红灯的光芒在他脸上闪烁，忽明忽暗。他看见舱里的营养液开始变浑浊，看见躺着的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静止了。
“喂！相泽！”
末堂已经走到了门口，站在门框里。
他转过身，对着他的徒弟大声喊道。红光在他脸上闪烁，能看清他眉头皱起来。
“马上舱里的气体就要排出来了，那气体对身体可是有害的，你还不走！”
但阳一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口，面对那些保存舱。
“切！随便你了。”
末堂见劝不动他，也不再坚持。
他站在门口看了阳一两秒，然后转过身把门给关上了。
反正这气体对人的损害也不致命。让徒弟痛苦一阵，他以后可能就不会这么头铁了。
这么想着，末堂也离开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阳一一个人。
警报声还在响，红灯还在闪。
“可恶！”
看着眼前的胶囊舱，阳一脸上满是愧疚的神色。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红灯的光芒在他脸上闪烁，忽明忽暗，照出他紧皱的眉头和咬紧的牙关。
“抱歉了老林，到头来还是没能救你······”
他的声音几乎被警报声淹没。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按在最近那个胶囊舱的透明舱盖上。舱盖冰凉，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营养液已经变得浑浊，那个躺着的人影模模糊糊，看不太清。
随着胶囊舱开始排气，轻微的嘶嘶声从舱体底部传来。
白色的气体从排气口喷出，在红色的警报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气体越来越多，很快就在舱体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本来安置在里面的几个人，原本正常的身体就像是化掉的冰一样，哗的一下流到了地上。
阳一猛地闭上眼睛。他转过头，不去看那些舱体。但即使不看，他也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那些他努力了几年想要救活的人，那些曾经活生生的生命，现在就像融化的蜡像一样塌陷下去，堆在舱底。营养液混合着那些东西，从舱门的缝隙里渗出来，流到地上，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的肩膀在发抖。手从舱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但就在这个时候，从最远处的胶囊里传出了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刚一醒过来就这么吵！”
那个声音从实验室最里面的角落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倦怠之气。
阳一猛地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最远处的那个胶囊仓，舱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只手臂先从门缝里伸出来，抓住舱门的边缘。然后是另一只手臂，撑着舱体往外用力。一个穿着实验服的身影从胶囊仓里钻了出来，整个人翻出来，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站在那里，拍打着自己的衣服，又揉了揉眼睛。身上的实验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在往下滴水。他抬起头，朝四周看了看，目光最后落在阳一身上。
“老林！”
阳一一下子就认出了自己的朋友。他往前冲了几步，跑到老林跟前，上下打量着他。
“小泽？”
被称为老林的人也认出了阳一。他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阳一。
“到底发生了什么？”
“详情一会再说吧。”
阳一看了看实验室。警报灯还在转，红光一圈一圈扫过墙壁和地面。排气还在继续，那些白色的气体越来越多，已经漫到了他们脚边。他吸了吸鼻子，那股刺鼻的气味让他咳嗽了两声。
“这里不安全，出去再跟你解释。”
说着，他就要带着自己的朋友往大门那边走。
他抓住老林的手臂，拉着他就往门口跑。
两人踩着地上的液体，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跑了十几步，已经能看见那扇半开的门，门外是走廊里昏黄的灯光。
但走到一半，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阳一猛地停住脚步。老林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不行······”
阳一喃喃自语。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又看看站在旁边的老林。
“你不能从正门走。”
他拉着朋友，转了个方向，朝实验室另一侧跑去。那边有一扇小门，平时很少有人用。他拉着老林跑到那扇门前，伸手推开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从这边离开，还有，不要让人发现了。”
阳一推着老林往门外走。他的手按在老林肩上，用力很大。
“不是，到底怎么了？”
老林一头雾水，从他醒过来开始，就一直在状况之外。
“你先别管了。我就问你，我是不是你的好哥们？”阳一严肃地问道。
“肯定是啊。”老林回答道。
他点了点头，虽然还是搞不清状况，但语气很肯定。
“那好，你就先什么都不要问。去宿舍区我家那里。现在那里没人住，应该还有一些方便食品。你先躲起来，等我去找你。”
说完，阳一就一把把老林给推了出去。
老林踉跄了两步，站稳在黑暗的走廊里。他转过身想说什么，门已经在面前关上了。只留下门缝里透出的一线红光。
随后，阳一又回到了正门。
他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抬起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比实验室里亮，照得他眼睛有点疼。他眯着眼，往前走了几步，看见末堂站在那里。
“你可算是出来了。”
末堂还在外面等他。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看见阳一出来，他站直身子，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是啊······”阳一回答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里，低着头。
“吸到有毒气体的时候我就后悔了，不该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他的声音有点闷，头低着，看不见表情。
“本该如此。”
末堂得意地看着他，一副“你就是应该听老师劝”的样子。
他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想要拍拍阳一的肩膀。
“可惜啊······”
阳一的声音突然变了。他慢慢抬起头，脸色逐渐黑了下去。
“我认识到的······还是太晚了······”
末堂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见阳一的眼睛，瞳孔涣散，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咚！
阳一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地板上。
他整个人直直地往前倒下去，脸朝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阳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后背还微微起伏着。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蜷缩的手指，还有嘴角渗出的那一丝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