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下来。
“嗒”、“嗒”、“嗒”、“嗒”……
是钟在走。
刚刚还在举着拳头、掐人,还在乱喊、乱动的这具身体,现在静静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程君宇的胳膊还在死死地勒着脖子,他的脸紧紧压着一片头发,有东西在顺着头发渗出来,混着头油,随着他的颤抖糊在他的脸颊上,黏乎乎的。
程君雅还在死死抱着腿,她的脸贴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她看见就在眼前的地面有东西正慢慢从身体底下洇出来,她知道这是什么,她想把头扭开,但眼睛像被锁住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哥……”她轻声喊了出来,可喊出来是哭腔。
程君宇的手臂已经没了知觉,但他仍不敢松手,生怕身下的这具身体又动起来。
“哥……”又一声,很轻。
程君宇肩膀动了一下,紧接着开始大口喘气。
他试了试把手臂松开一点,过了许久,身下没动静。
他慢慢抽出胳膊,这才发现手上、脸上、胳膊上,还有胸前都有血。
程君雅也松开了手脚。
他们慢慢站起身来,两个人脸上的血顺着脖子淌进衣服,胳膊上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
刚刚地面上洇开的血沾到了程君雅的脸,她想用手擦一下,举起手来才发现她刚刚撑住地面起身时手掌也按到了那摊血,现在手比脸还脏。
两人看向地上,有那么一瞬,他们希望他能慢慢爬起来,最好能骂两声,哪怕揍他们一顿。
程继军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报警吗?”程君雅轻声问。
“……不要。”程君宇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
“那怎么办?”
“不能放在这里……会被发现……”程君宇低头道。
…………
两人还看着地上,都没有动。
…………
“……先拖走……”
“拖哪里去?”
“……拖进卫生间……”
两个人拽住左右腿,地上的东西被拖动起来,下面拖出一道血迹,一直延伸到卫生间。
两人放下脚,站着,盯着这对腿脚发愣。
“我去把窗帘拉上,不然会被看见……”他把手往身上擦了擦,把血迹擦干净,转身出去。
出卫生间门的一瞬,程君宇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嘴里发酸。他想扶住门框,但没扶得住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开始干呕。
他缓了过来,直起了身子。
“哥……”程君宇回头,是程君雅抓着门框在看他。
“我没事……”他喘着气,“我去拉窗帘,不要被看见……”
程君雅站在原地。
“哗!哗!”屋里一片接一片暗了下来。
程君宇回来了,低着脑袋,头发盖住了眼睛。
抽噎声。
程君宇抬起头,是程君雅。她在试图屏住呼吸,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娑娑地掉。程君宇慢慢伸出两只手,停在空中犹豫了一下,还是伸了出去。他右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近,左手抚住她的脸,把她的泪水擦去,但更多的泪水滚下来,根本擦不掉。
她两腿一软倒了过来,扑在他怀里,他本就快支撑不住,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她终于忍不住,闷在他怀里开始嚎啕大哭。
程君雅两条胳膊死死搂着程君宇,重量把他直往下拽,他两腿渐渐支撑不住开始打颤,慢慢蹲下,最后直接坐在了地上。
两人再睁眼的时候,屋里已经一片漆黑,窗帘外透进来的已经是路灯的灯光。程君宇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程君雅趴在自己的身上压着自己。
“雅?”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她的声音传进了自己的胸腔,他胸口感受到了她呼吸的起伏。
两人都没再说话,保持这个姿势躺着。
…………
“嘀嘀嘀嘀!……”两人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是程继军的手机铃声。
程君宇摸到卫生间,从程继军的裤子口袋翻出手机,是派出所的电话。程君雅也摸了过来,手机发出的白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接?”程君雅说。
“不要……”程君宇本能地摇头。
“可如果不接,他们会不会找上来?”程君雅满脸担忧。
“……”程君宇看了一下时间,是下午5点43分。
程君宇深呼吸两口,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程君宇努力地保持呼吸平缓。
“您好,这里是街道派出所,我们是前天晚上出警过来查看的民警,前来电话回访。你是程君宇吧?请问你们父亲在吗?”声音很熟悉,过了一秒程君宇和程君雅才想起来,是那天的嵇警官。
程君宇看向程君雅,程君雅看着他摇摇头。
“……他有事出去了,电话落家里了。”程君宇强扭着头,尽量不去看地上。
“好的。请问你们这两天情况怎么样?还感觉害怕吗?”
“……还行。”
“他们还有再上门骚扰吗?”
“……没了。”程君宇本能地摇摇头,尽管电话对面的嵇警官不会看见他摇头的动作。
“爸爸债已经还了,他们不会再来了。”程君雅在旁边补了一句。
“好的。你们俩以后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事一定要第一时间报警,我们随时都在。”
“嗯嗯……好,好……”两人喏喏地应着,程君宇感觉像极了那天点头哈腰的程继军。
…………
电话终于挂了。
手机屏幕退到了桌面,有三四个未接电话。程君宇点了进去,两人瞬间惊出了一身汗——是赵虎。
“肯定是……问明天的事情的……”程君雅盯着屏幕小声说。
电话又催命地响起——这回是赵虎。两人瞬间僵住,手机差点没掉在地上。
“接吗?”程君雅惊恐地看着屏幕。
“不能接……”程君宇摇摇头。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先接?……不,不要……”程君雅伸手想拦住,但程君宇慌乱中已经按下了接通键。
那头顿时传来劈头盖脸的声音:“程继军!你什么意思啊?!明天都要带你女儿见人了,你还想不想还债啦?!”
两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程继军?你别装死啊!程继军!!程继军!!!程……”程君雅赶紧抬手掐了电话。
…………
“下面怎么办?”程君宇缓了缓。
“要不……给他发点什么?”程君雅呆楞着盯着屏幕。
“发什么?”
“不知道……”
…………
“要不,假装爸爸……行吗?”程君雅想了一会儿。
“好……我想想……”程君宇慢慢恢复了呼吸。
程君宇哆嗦着点开短信界面输入了一行字,给程君雅看了一下,程君雅点点头,程君宇摁下发送键发了过去。
电话又打了过来,还是赵虎。
“下面别再接了。”程君雅盯着手机。
“嗯。”程君宇点点头,掐了电话。
程君宇放下了手机,两人脸色逐渐暗了下来。
“卫生间……”程君雅幽幽地说。
“时间不多了……”程君宇望向手机的时间——晚上6点02分。
程君宇放下手机,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好一会儿。
“来吧。”程君宇的语气冷得像一台机器。
…………
“你去拿塑料袋,我先进去……”他头也不回。
程君宇打开卫生间的灯——那东西依旧静静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不见正面。
程君宇抓住衣角使劲拽,费了好大劲,想把这东西翻过来,但这东西沉得跟块铁一样,根本翻不动。
“雅……帮我一下……”他弯下腰,喘着粗气。
程君雅把塑料袋扔在一边,上前拽住这东西。
“我拽身子,你拽腿,我们一起用脚抵住下面……”
…………
这东西“噗通”一声被翻了过来。
“眼睛闭上!”程君宇立即厉声喝叫。
“啊!”程君雅尖叫一声,她瞪大了双眼,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朝后退——没来得及。
“别看!”他走到她跟前跪下挡住她的视线,他把她的头抱在自己胸口,等她呼吸逐渐平稳。
程君宇顿时感觉嘴里发酸,但他强行咽了回去。
“对不起……雅,”他喘着气,“不该让你进来的……”
“我没事。”她平静了些,“继续吧。”
…………
“你解……不,我来解,你弄上衣……算了,我来吧。”
“别让我看到脸就行,别的……无所谓。”
…………
“猪内脏要掏干净,不然存放不久……”程君宇脑子里响起这句话。
…………
“你最好别看……”
…………
“呜!……”程君宇一歪身子跌坐在一边,他痛苦地躬着腰,一只手颤巍巍撑住地面,一只手紧紧捂住嘴。
他身子歪开的一刹那,身后也传来“呜”地一声——程君雅捂着嘴连滚带爬爬出了一两米远。
“塑料袋……”程君宇几乎无法呼吸,“快!塑料袋……”
程君雅连忙掉头找塑料袋,她到处看到处摸,最后终于在角落找到,她连忙双手哆嗦着拽下一段递过来——她也不知道拽了多少个。
程君宇抢过塑料袋扔在一边继续干呕。
…………
只剩阵阵闷响。
…………
塑料袋的“哗哗”声。
…………
“呕!……”不知道又是谁。
…………
冲水声。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都瘫在了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胸口剧烈地起伏。
无数的东西冒了出来——墙缝里、天花板上、窗外、地底下……四面八方,越聚越多,越聚越大。一个个的东西长着脸——赵虎的脸、那七八个讨债人的脸、宋嘉诚的脸、程继军的脸……它们一边发疯地蠕动着涌过来,一边说着话,分不清是密谋,还是叫喊。
无数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
…………
“抵债!”是讨债人的声音。
…………
“小两口啊!”是宋嘉诚的声音。
…………
“鸡蛋怎么又没了?!”程继军的声音。
…………
“小姑娘多大了啊?”是赵虎。
…………
“把脸洗了!”
…………
“拿你妹妹抵……”
…………
“是是,是是……”
…………
“别装死啊!”
…………
这群东西嘈杂着翻涌过来,两人瞬间被淹没。他们挣扎着漂在这群东西上,嘴里哭喊,手脚乱抓,抓住的东西又疯狂扭动着从指间散开、缠绕,将他们死死包裹。
是他。是她。他们终于摸到了对方,他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摸到了他的头发,他们在这些东西的冲撞中死死抱在一起,再也不肯分开。
身体几乎要被冲散,这群东西哭嚎着,“咕噜咕噜”地扭动着,拼尽全力钻进两人紧紧抱死的间隙,前赴后继、持续不断地想把两人重新冲开。无数的东西灌入眼睛,无数的声音灌入耳朵……
他们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嘴里还残留着呕吐的酸涩感。两人在冰凉的地板上支起身子,互相看着身上斑驳的血迹。几小时前的记忆开始涌回两人的大脑。
“我们……做了什么?……”程君雅带着哭腔问。
“彻底……回不去了……”程君宇眼神空洞地看着地板,幽幽地说。
窗帘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天要亮了,马上还要上学。
闹钟应该还有一会儿才会响,这段时间得清理一下,至少得先把地拖了,再把全是血的衣服换了。
热水带着雾气冲在身上,又淌到地板上,发出“哗哗”的声音。程君雅用手挤了些洗发水抹到头发上——已经洗了三次了。她不停地搓揉着头发,越搓越用力,但感觉还是洗不干净,最后只能扶着墙壁,任凭热水冲去头上、身上的泡沫,头发被彻底打湿把眼睛盖住。
“注意时间……”程君宇小声提醒——他正站在镜子前静静地刷着牙,他已经先洗好了,在旁边背对着她,不想她看见自己的脸。
她走出洗浴间,程君宇把浴巾递给她。他把牙刷放了回去,始终不敢抬起头看向镜子。
她慢慢擦去身上的水渍。他两只手撑着洗脸池,依旧不敢抬头。
她放下浴巾,穿好衣服。他看过来,立即又把头扭回去。
她手伸了过来,碰到他的衣服,他触电般缩了一下,犹豫了几秒才慢慢把手也伸了出去。
两人颤抖着,慢慢抱在一起。
“秋雨。”嵇秋雨路过卢黎辉的办公桌被叫住,“回访做过了吧?”
“昨天下午做过了。”嵇秋雨抱着文件,顶着黑眼圈看向卢黎辉。
“怎么样?”卢黎辉往常一样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
“这粗心的爹手机忘家里了,俩孩子接的电话。”
“孩子们反应怎么样?”
“他们听上去还行。说是父亲已经把债还了,看起来应该是解决了。”
“这么快?”卢黎辉有点诧异地抬起头。
“俩孩子说的。”
“行吧……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往往是两个极端,要么老实巴交的被家长吼得啥都不敢说不敢做,要么就是太早熟小小年纪就啥都懂了。唉……”卢黎辉叹口气,摸了摸凌乱出油的头发——已经忙得三天没洗澡了。
“之前闹得债主上门,现在这么快又还了,早干啥去了?”嵇秋雨走了,卢黎辉自顾自嘀咕,又摇摇头。
赵虎摸着头油泛光的大脑袋,手机里显示着一条短信——是昨天程继军那边发来的:“明天不去了。”
他坐床上点了根烟,始终想不明白。这货是怂了?还是良心发现了?
“妈的……”他骂了出来,“什么毛病?!”
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举起手机再次拨了出去——但也估计他不会再接了。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放下手机,起身开始穿衣服。不知道这是在这拿乔坐地起价,还是他自己怂了,或者俩小的闹了。
他提早赶到酒吧,点了两支扎啤,开始等。
…………
第二支都被自己灌完了,眼看都晚上了,人影都没一个。
“搞什么飞机呢?!”他终于耗尽了耐心。
平常这个点俩孩子应该放学回家了,可程继军家灯灭着,他本人,俩孩子都不在。赵虎看了看左右,确认没人。
“砰砰砰!”他开始敲门。
“程继军!”他声音还不敢喊太大。
“砰砰砰!”
屋里啥动静都没。
“叮咚叮咚……”手机铃声响起——是场子那边。
…………
“真不好意思……这货他本来答应的好好的,结果现在人都不在家了,孩子都没回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怎么办的?!……你自己看着办啊!……不留……不给准话……没了啊!……”
“诶诶……好好……好好好……”
赵虎挂了电话。
上次来这个商业中心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三年前?四年前?反正那时候爷爷还在。这家快餐店是24小时营业的,但最好别真待到天亮。
两人下负一楼选了个最靠里的角落,程君雅靠墙,程君宇坐在旁边。两人摊开作业开始写。室外的温度已经零下了,这天待外面两人根本扛不住,好在商业中心离家不算远,快餐店还有空调。
傍晚放学的时候两人没走初中校门,他们趁老师们都走差不多了才走的教师通道。
他们特地没走平常回家的那条路。虽然那个人已经不会再强迫他们了,但以防万一还是躲一下的好。一开始两人也不知道去哪,直到他们看见一个母亲带着一个孩子,孩子手上提溜着一个薯条盒,上面印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叫山德士上校好像。两人总会把山德士上校的领结看成他的两只胳膊和两条腿……
程君宇猛地甩甩头,打断乱飞的思绪。
一开始他们本打算就这么坐着直到作业写完,但架不住频频有服务员看过来,虽然没说什么,但总归不舒服。
地下人不多,但餐厅里的味道还是很重,扰得两人很烦。
“饿吗?”程君宇抬头喘了口气,小声问。
“不饿。”程君雅头低着。
程君宇没再说话,继续写作业。
数学作业写完了,程君宇放下笔起身。回来的时候他手上端着个餐盘,上面孤零零地摆着一盒薯条。
“我以为你上厕所去了……”她看了一眼薯条,又垂下眼睛继续看向作业本。
“趁热吃。”他没理她,把薯条盒拿出来放下,把两包番茄酱撕开挤上去,餐盘扔到一边——餐厅的桌子本来就小,餐盘又太大,放桌子上碍事。
“你吃。”程君雅又看了一眼,又低下眼睛。
“我不饿。”程君宇头也不抬。
…………
一开始薯条还是热的,但两人都没怎么动,不一会儿热气就没了。
“快吃啊,都软了。”程君雅催他。
…………
两人有一根没一根地拈着。
程君雅先合上了本子,程君宇看上去也快了。
终于程君宇也把书合上了。他看向薯条盒——还剩三根。
“给你留的。”程君雅说着又拈走一根。
“几点了?”程君宇望向——店里没钟。部分灯已经关了,保洁员也已经开始拖地了。
“走吧……”程君雅拎起书包。
路上还好,没想象中的冷。
程君宇依旧走在前面,本能地向后伸出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一直走在前面,低着头。
到家时已经1点半了。程君宇轻轻地掏出钥匙小心翼翼插进锁孔,生怕吵醒——已经不会有人被吵醒了。
门开了,总感觉屋里还有铁锈味。
“你先去洗漱……”程君宇头也不回走进房间。
程君雅洗漱完出卫生间门的时候程君宇已经把被子铺在了沙发上。
“你干什么?”
“没事……你去睡……”他好像有点哽咽。
程君雅走进房间,听见他躺下了,又出来。
他正缩在沙发上,眼泪正娑娑地掉。见自己突然出来他有些慌。
她蹲下身子,伸手擦他的泪水。
“雅……”他的眼睛已经哭红了,“我是畜牲吗?……”
“……”程君雅想说两句,但也不知道说什么,“为什么这么想?”
“我,我……我杀了……我,我还……”
程君雅连忙按住他的嘴。
“如果你是,那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