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浴室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喂，末音，你在想些什么？”白衣少女见我发呆，现身出来问话，“说到底你为什么要带上她，你们才刚认识不久吧？”
“不是说过了吗，作为额外的战力啊。”
白衣少女冷哼一声，显然不相信我的说辞。
但这么一看，她的外貌似乎和琉璃有些相似。同样的黑发与红瞳，区别在于琉璃那娇小的身材。
还是说，所有人型的蜘蛛，都有着同样的外貌特征吗？
“音，你在自言自语吗？”
琉璃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白衣少女在门打开的瞬间便回到了我体内。
“算是吧。”我指向一旁桌上的牛排套餐，“刚点的晚饭，已经送上来了。”
“谢了，等回到王城我会还你钱的。”琉璃用手抓住牛排放在嘴里撕咬，这是属于怪物的习惯。
我早已吃完了自己的那份，便带上更换的衣物走进浴室。
而在这隔离的房间，白衣少女又一次冒出来。
总是这样，不给我一丝清闲。
“怎么，洗澡时也要来烦我？”我已经对这家伙无奈了。
十年来，无论我做什么都在她的监视下，毫无隐私可言。
“继续刚才的话题，那姑娘有哪里吸引你？外貌吗？”白衣少女戏虐地笑了笑，她不需要我的回答，她自会洞察一切。
“你终于变成了八卦的老奶奶了吗？”我毫不客气地回应道。
“哼，我只是看不惯你没有警戒心。”
她嘟囔着，于雾气中消散。
……但她说得没错，琉璃莫名奇妙地主动，确实需要提防。
洗完澡走出浴室，琉璃已躺在床上。
“我有个疑问，既然你无法控制变身，为什么敢参加考试？”
见我提问，她拿出一瓶青绿的药水：“诺，就是这个。只要喝了它，就能增长维持人型的时间。”
“有副作用吧。”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蜘蛛和女巫不同，所做出来的药水都是以毒攻毒。
“……嗯，和我一样，都是有缺陷的。”
我想起她昨天晚上发抖出汗的样子，那便是副作用吗？
“既然如此就不要喝了。说到底，你们蜘蛛为什么这么想要人型。”
“当然是因为方便了。如果我是人型，就能够使用工具，手掌可比爪子灵活多了。”琉璃顿了顿，“而且变成人类，就能够潜入你们的国家。”
这才是你们蜘蛛的主要目的吧，竟然就这么告诉我了。
“唔……”
琉璃突然蜷缩在床上，捂着肚子浑身发抖，看样子副作用来了。
我可以看到她身上青筋暴起，直到几分钟后疼痛过去，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面色疲惫地平躺在床上。
单是在一旁看着，都能感受到那种疼痛。
“至少现在，你变回蜘蛛吧。那副样子还挺可爱的。”
“是吗？如果你见到我的真身，就不会那么想了。”她用微弱的声音嘟囔着，“而且我刚喝过药水，暂时变不回去了。”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屋内只有床边的灯笼还发出昏暗的光线。
算了，就这样挤挤吧。拉起被子，我在她身边躺下来。
因为省钱，所以只订了双人大床房，我听见白衣少女在脑海中嗤笑。
有什么关系？我才不会对孩童般的身体感兴趣，更何况还是只怪物。
二
第二天一早便启程，我们朝着森林深处赶路。从这里开始就有大路了，所以根本不需要担心迷路。
直接穿过村庄，继续往前便是雪山了。
不知道这孩子撑不撑得住。
我回头看向琉璃，而后者已经开始为周围的气温变化而发抖。
在山下剪了许多羊毛，将琉璃和我的衣服塞满，远远看去就是个大雪球。
即便如此，风雪依旧使我们冷得发抖。
一直爬到半山腰，一栋木制建筑出现在我们眼前。
很难想象这种地方竟然有人住。
走进屋内，呼啸的风雪被关在门外。这里竟然一直烧着大火，无法想象取暖用的燃料从何而来。
并非居所，这里是供旅人用的餐厅。虽然这条路途径者不多，却必定会此处歇脚。
“两位是要去哪，这里已经很接近边界了。”
嗯，确实也快到了。这个方向继续往前走，会抵达亡灵族的据点，流云应该不会出境。
“老板，你看没看到有黑衣人经过。”
“有哦，昨天有一群黑衣人顶着大雪向前走，也不进来休息一下。”
赶上了吗？马上就要再次面对流云，可我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突破。
“琉璃，你是怎么突破瓶颈的？”
她虽然不强，可资质却是货真价实的。
“我就是在到达15级后突然感到一阵轻松。”
……问她算我傻，蜘蛛和人类有着不同的构造。
况且在这个世界，怪物才是受到眷顾的种族。
因为赶路的疲惫，加上种族的特性，琉璃已经开始打瞌睡。
就在这时，热情到有些吵的声音传入我们耳中：“终于等到你们了，来自乡下的客人和住在地底的女孩啊！”
一头黑色的短发，凑到我们桌旁的是有着一面之缘的金杯。他在考试时使用附魔武器，却依旧输给了我。
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别那么警惕嘛，我是来帮你们的。”金杯将一个东西甩在桌上，“不过主要是听从上级的命令，给琉璃小姐送件东西。”
留名楼的令牌，他竟然是这个情报组织的一员。而且看那华丽的边框，他的级别不低，难怪会得知我们的去向。
但是留名楼的高层，为何要送琉璃东西？
金杯从怀中掏出一瓶湛蓝色的药水递给琉璃，说明道：“这是副作用的解药，如此一来琉璃小姐便能稳定保持人型。”
这家伙，不，留名楼究竟对琉璃了解到了哪一步？为什么人类的组织要帮助蜘蛛？
尽管他露出爽朗的笑容，我却始终无法放松警惕。
“音，别这么警惕嘛，我同样也是来帮你的。”金杯拍拍我的肩膀，“营救风和小姐，对吧？”
“金杯，你有什么目的？”
难不成连考试时输给我，都是故意的吗？
“交个朋友？以后我们可就是同学了。”见我不信，他又强调道，“别把所有人都往坏处想，你应该听过我们家族的事迹吧？”
金魁与枫叶，救世主的两位徒弟，与她一同拯救世界的人。即便过去数百年，金家依旧拥有着权势，声名显赫，金杯也是因此在留名楼身居高位吧。
而枫家，则早已没落。如今仅存的后人，便只剩下……风和。
自从金杯现身起，白衣少女便一直在我体内保持沉默，看来他的身份不假。
同为英雄的后人，所以想要帮姐姐一把吗？
如果算上他，即便不使用宝石也有几分胜算，看来这次白衣少女要失望了。
三
“虽然成功赶上了，但好像被人摆了一道。”
我举剑紧盯着七位黑衣刺客，流云正悠闲地在远处观战。
风和被平放在一旁的空地上，体内的生命宝石碎片依旧没有取走。
既然如此，流云又为什么要抓走姐姐？
念头刚起，刺客已动。
等级，体格，技巧，他们七人皆在我之上。动作干脆利落，如同收紧的蛛网。
耳边响起空气被撕开的尖鸣，我猛然后退，那无形的利刃已被我挡下。
仍有些勉强，单是抗下我便猛咳出鲜血。即便喝下了金杯给予的顶尖药水，我也只能堪堪应付这些刺客。
“你们帮我拖住刺客，我独自面对流云。”
“没问题吗？”琉璃有些担忧。
我点点头。将能量强行灌入四肢，我已习惯这身体被撕裂的疼痛。
第一把剑从侧颈擦过，我向前倾身，脚尖在冰面轻点，躲过那划过我胸口的第二把剑。仍有五人在拦我，身形在攻击的缝隙中不断变化，我等待着突围的时机。
只要用能量提升速度，就能想办法绕开他们，代价则是等级在飞速下降。
但我不需要正面击败流云，只要能触碰到姐姐，我就能将她救出。
用我特殊的能力。
力量强化！
用铁剑“乒乒乓乓”地把武器弹开，随后对准刺客间的空隙加速冲过去。
“拦住他！”
刺客们想要阻拦，却被琉璃吐出的蛛网覆盖。粘稠的蛛丝缠绕住他们，金杯直接撞去，依靠附魔装备勉强弥补差距，拖住刺客们的步伐。
再次加速，已有些耳鸣，再过几秒便要喷血。
现在我的速度和灵魂态的白衣少女一样快，直接踏过冰封的湖面，以最大力量握住手里的铁剑，高举过头顶向流云劈去。
“来了啊，小子。”流云瞬间捕捉到我的身形，举剑与我相撞。
气流从剑与剑的碰撞中爆发出来，冰面被炸出坑洞，湖水凝成水幕。
等级差距太大，即便用最大的效率强化力量，也只能与未动用能量的流云打平。
“你太莽了。”
流云邪魅一笑，右手青筋暴起，他开始使用能量了。
剑刃相撞的那一刻，烟尘四起。
“白衣少女！”
“唉，真麻烦。”
烟尘中冒出亮眼的血红，她的身影不再虚幻。已能勉强凝结实体的白衣少女抬腿，流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此生第一次用全力去抵挡。
烟雾、山川与湖，都在下一秒粉碎，山顶就此缺了一角，流云已飞至空中。
好大的力气！
恐怕他用来格挡的双臂已经废掉了吧，但即便如此，流云也仍有余力。
白衣少女耗尽了积攒的能量，甚至都无法维持灵魂的现形，在现实中消失。
如鬼魅，阴影笼罩在我头顶，流云从空中落下，即将来到我身旁。
可恶，离姐姐还有段距离。
正如十年前在雪山上，我再度与流云正面相抗。当时年仅六岁的我，从他手中夺来了碎片，让风和得以存活至今。
……记忆有些模糊。
黑色的流光在我手心凝结出尖，与此同时流云在空中发力改变落点，以免被其触碰。
“救世主竟让你用它。”现在流云的距离，已不能阻止我救下风和。
那是白衣少女的东西，我虽有借用的资格，却不能掌控它。在这紧要关头拿出来，也不过是为了吓退流云罢了。
如果他没那么惜命，我也不能在那十年前夺来碎片。
在触碰到风和的一瞬间，我第二次发动能力，带着她瞬移离开战场。
金杯和琉璃见我的身影消失，知晓计划已经成功，也开始撤退。
但这反噬可真不好受。
“呼呼”喘着气倒在地上，身旁的风和安详地闭着眼睛。
还不能安心，刺客们仍会追上来。
金杯和琉璃赶到我身边，这是早就约好的地点。他们一人抱住风和，一人扶着我，朝半山腰下行。
我把你救回来了，姐姐。
……
“老大，就这么放他们离开？计划完全失败了。”
“你懂什么。如此一来，两位君王，哪边都不得罪了。”
既按照计划行事，又留了风和一命，流云总算为这两难的任务松了口气。
这次任务失败后，他们暂时不会再派来些棘手的任务了。
更何况，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
流云看着手中被血沁湿过的纸，上面显露出黑色的诡异图案。
传说中的大重生术残页，第一君王所求之物，果真藏于她的血脉中。
尾声
回到王城后，我第一时间将姐姐送去疗伤。
多亏了金杯援助，我才能支付起医疗费，做任务赚来的钱几乎都要花光了。
离开学还有一段日子，我难得能享受一段闲暇时光。
我看向走在身边的，才到我胸口高的琉璃：“喂，为什么你考试没有通过也能入学啊？这一点也不公平！”
“别忘了我的身份，申请入学自然是轻轻松松。”她宝石般的红眼睛反射出黄昏的夕阳，“进入云修阁也是我的任务之一。”
以后天天都要见面啊。
王城的商业街是我从未见过的繁华，然而，与我一起逛街的琉璃要更加兴奋。
蜘蛛的领地里有城市吗？它们会有“交易”的概念吗？
我看着不断搓手的琉璃，她的笑容从未停下过：“我还是第一次在人类的领地闲逛。真没想到你竟然主动约我逛街。”
我能听见白衣少女在偷笑，真是烦人，只有我能看见的电灯泡。
琉璃轻哼着没听过的歌，
她微微一笑，慢条斯理的在女装店挑起衣服。
“呐，音，哪个更好看？”琉璃兴致勃勃地举起两件连衣裙。
“黑色的那件。琉璃，你最近还有不适吗？”
自从喝下金杯交给她的解药，琉璃似乎不再会腹痛。
“我已经稳定住外形了，你把我当成普通人类就好。”她拿起裙子走向试衣间，“……我讨厌蜘蛛的样子。”
这么说来，琉璃一直都对人类的生活感兴趣。
但是她为何厌恶自己的种族，明明那才是她的本貌。
识相的白衣少女终于不再打扰我，封闭心神继续修炼。毕竟她好不容易能凝聚实体，却为了对付流云将积累的能量全部耗尽。
如果能有合适的依凭物，她也不必如此麻烦了。
等到琉璃换好衣服，太阳已经落下。
在与她相伴的三小时里，我们逛遍了王城的商业街。
谈吐、举止，她是如此喜爱人类的生活，以至于模仿到与平凡的少女别无二致。
乃至让我都快要忘记她的身份，唯有那红色的双瞳提示着她的异常。
“音，下次别来这个饭店了。”晚饭后，琉璃抱怨着走出餐厅，这个饭店的菜不合她胃口。
“妈妈你看，那个姐姐的眼睛是红色的！”路过的小女孩惊呼，却被她的母亲快步拉走。
只需这一句话，琉璃的表情便凝固。
这三小时内，已有无数人为她的异状议论。即便只是在背后指点，也未免有些难受。
……非人之物，真应待在这国度吗？
“琉璃，琉璃？”我看她有些出神，“你今天走神了好几次。”
“没什么。音，怎样才能变成人类呢？”琉璃望着街上路人的背影，“我有哪里，模仿得不像吗？”
“无可挑剔。”
“是吗？”她语调上扬，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话说回来，我是不是长高点更好？”
她走上台阶，变得和我一般高。
“你能长高吗？”
“啊……”琉璃的笑容变得僵硬，毕竟这具身体只是虚假的皮囊。
夜色渐浓，路人逐渐变少。我与她走在路上，谈论着接下来的去处。
“末音，小心。”白衣少女突然冒出，将我吓了一跳。
当然在琉璃看来，就是我突然抖了一下。
前方有一黑影，紫光在他腰间流溢。
庞大的力量与我相连，一块完整的宝石就在我的前方，那同样是与我有一面之缘的人。
早已在此等待的他，向我们走来，目光不曾从琉璃身上移开。
“蛛族，你应当离去。”柳回扶向腰间的钻石剑，“你的存在会引来灾祸，你清楚这一点。”
他虽未直接拔剑，却不遮掩自己的敌意。末影宝石明目张胆地镶嵌在剑柄上，他就是对自己的实力如此自信，毫不担心他人来抢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