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办公室。
艾莉西亚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三叠文件——"待处理"、"审核中"、"已完成"。
此刻，"待处理"那一叠的高度大约是另外两叠加起来的两倍。
她叹了口气，拿起羽毛笔，继续批阅。
魔王大人离开已经三天了。
按照行程，他应该正在人类王国的某个海滩上，和薇薇安一起享受阳光和海浪。
艾莉西亚在心里默默祝福他们玩得开心——然后立刻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文件上。
因为这些文件不会自己处理。
"东部矿区申请增加人手……批准。但是入场前要进行足够的安全培训。"
"南部农业区报告今年收成预计增长百分之十五……很好，记录在案，年底总结时可以作为改革成效的证据。"
"西部商会请求减免部分税收……驳回。理由：税收制度刚刚建立，不能随意开口子，否则其他商会也会跟着要求特殊待遇。"
艾莉西亚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批注、签名、盖章，动作流利顺畅。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工作节奏。
自从成为魔界首席行政官以来，她每天要处理的文件数量大约是刚来时的三倍——不是因为工作量增加了，而是因为她建立的文件分类系统太好用了，导致各个部门都开始积极上报各种事务，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审批流程。
这是好事。
至少比以前那种"有事就直接找魔王，魔王不在就干脆不办"的混乱状态要好得多。
但是……
艾莉西亚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但是，这也暴露出了一个问题。
魔界，太依赖魔王了。
不是行政上的依赖——那个问题她已经通过建立官僚体系在逐步解决。
而是更根本的，更难以改变的——
力量上的依赖。
艾莉西亚想起三天前，格雷戈叛乱的事件。
那次事件如果不是魔王大人亲自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她和薇薇安击退了卡萨丁，但格雷戈本人的实力远在卡萨丁之上。
如果他亲自来袭击魔王城……
艾莉西亚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挡住。
而魔王大人呢?
他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摧毁了格雷戈的城堡，废掉了三个高等魔族的魔核，让整个魔界的保守派势力彻底噤声。
这就是问题所在。
魔界的稳定，建立在魔王个人的压倒性力量之上。
只要魔王在，没有人敢造次。
但如果魔王不在呢？
艾莉西亚皱起眉头。
她不是在担心魔王大人会出什么意外——说实话，以他那种能一剑劈开城堡的实力，她实在想象不出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他。
她担心的是另一种情况。
就像现在这样，魔王大人去度假了。
虽然只是几天，虽然魔界表面上一切正常，但艾莉西亚能感觉到——
某种微妙的不安，正在各个角落里酝酿。
守卫们巡逻时多了几分紧张。
官员们处理事务时多了几分犹豫。
甚至连平时最吵闹的哥布林工人们，最近都安静了不少。
大家都在等。
等那个"绝对的力量"重新出现在魔王城。
这不对。
艾莉西亚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制度化建设"。
一个健康的国家，不应该完全依赖某一个人的力量。
哪怕那个人是魔王。
她需要建立一套机制，让魔界在魔王不在的时候，也能正常运转，也能应对危机。
军事力量的分散化？
不行，伊格尼斯虽然忠诚，但他的思维方式太直接，容易被人利用。
建立议会制度？
也不行，魔界的种族太复杂，利益冲突太多，议会只会变成吵架的场所。
培养更多的高端战力？
这个可以考虑，但需要时间。
也许可以建立一个类似"近卫队"的组织？
挑选有潜力的年轻魔族和人类，进行专门的训练，让他们成为魔王城的守护者……
艾莉西亚正想着，突然听到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地精文员探头进来。
"艾莉西亚大人，食人魔部落送来了一份申请文件。"
"放在桌上吧。"
"是。"
地精放下文件，恭敬地退出去。
艾莉西亚拿起那份文件，展开一看——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相当微妙。
文件的标题是："关于申请建设聚落的请求"。
看起来很正式。
但是……
"尊敬的魔王大人和艾莉西亚大人，我们食人魔部落想要建一个新的聚落，需要一些木头，一些石头，还有一些铁。"
艾莉西亚眨了眨眼睛。
"一些"？
多少是"一些"？
她继续往下看。
"我们部落有很多人。他们都想住在新房子里，所以需要建很多房子。"
"很多人"？
"很多房子"？
艾莉西亚感觉自己的眉头开始跳动。
"我们还需要一些工具，比如斧头啊，锤子啊，还有那个……那个挖土的东西，叫什么来着……"
文件上这里有个明显的涂改痕迹，最后写着："铲子！对，铲子！"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
继续看。
"我们会很努力地建房子，不会偷懒。如果魔王大人批准了，我们会很高兴，会给魔王大人送很多礼物，比如我们打猎抓到的那个……那个有角的大家伙……"
又是一处涂改。
"野猪！对，野猪！"
艾莉西亚放下文件，揉了揉太阳穴。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魔王大人总是说"教育很重要"了。
食人魔部落虽然力气大，干活卖力，但文化水平……
确实需要提高。
她拿起笔，开始在文件上批注：
"申请批准，但需要补充以下信息：
一、部落具体人口数量（请提供准确数字）
二、所需材料的具体数量（请列出清单，注明单位）
三、建设地点的具体位置（请附上地图）
四、预计建设时间（请提供时间表）
五、负责人的名称和住址（以便后续沟通）
请在三日内补充完整后重新提交。
另：建议部落派代表参加魔王城开设的基础文书培训课程。"
写完最后一个字，艾莉西亚叹了口气。
看来"教育改革"也要提上日程了。
不能让魔界的官僚体系被"一些"、"很多"、"那个东西"这种词汇淹没。
她把文件放进"待处理"那一叠——准确地说，是放进一个新建的分类："需要补充信息"。
然后，她拿起下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关于东部边境巡逻路线调整的报告。
写得很详细，数据清晰，逻辑严谨。
艾莉西亚看着这份报告，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至少不是所有部门的文书水平都像食人魔部落那样……
她正要批注，突然想起什么，又拿起刚才那份食人魔的申请。
再次仔细看了看。
虽然错别字很多，虽然用词模糊，虽然逻辑混乱……
但是。
这份报告光是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进步了。
在魔王大人改革之前，食人魔部落根本不会想到要去"申请"什么。
他们会直接去抢，去掠夺，去用拳头解决问题。
而现在，他们知道要写申请，要走流程，要等待批准。
虽然写得很糟糕，但至少他们在尝试。
艾莉西亚的嘴角微微上扬。
也许，这就是改革的意义。
不是一夜之间让所有人都变得完美。
而是让所有人都开始尝试变得更好。
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在食人魔的申请上又加了一条批注：
"附：做得很好。继续努力。"
然后，她继续处理下一份文件。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
魔界的夜晚来临了。
艾莉西亚点亮了办公桌上的魔法灯，继续工作。
这份让人哭笑不得的报告得留个备份给魔王看看。
她期待魔王大人的反应。
一定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