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下沉。
如同溺水的人在窒息中挣扎,被冰冷的液体包裹住身体,将她拖入无底的亚巴顿。她试图睁开眼睛,却感觉眼皮沉重如铅。黑暗不是纯粹的虚无,而是某种粘稠的、有质感的物质,在她的周围缓慢流动。
她隐约听见遥远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来的闷响,又像是深海中鲸鱼的歌声,低频的震颤直接穿透她的胸腔。
这是哪里?
爱音试图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仿佛蒙上一层纱,看的不真切。
她望见许多模糊且庞大的兽影,长着六足双翼,如迁徙的蚁群有序地爬向苍银色的群山,而后于巨大的光环前驻足,匍匐在地,高举起丑陋的前肢奉上祭品。
世界仿佛被天堂制造摸过。
银色的城自黑色的大地拔地而起,圣洁的光洒在洁白的石墙上,平整的大理石铺就整洁的道路,点缀黄金的建筑一座座落下。群兽褪去遍布鳞片与角质的皮囊,化作模糊的人型,跪伏在高耸的神像前,口中发出咏唱般的低呜。
‘————’
在他们的身后,洁白的城外随处可见残损断裂的刀剑撒落,折断的旗杆上系着标志各异的徽记,无一列外的染上灰黑的尘埃。
白与黑、整洁与肮脏、秩序与废墟,在她眼前交织成一幅荒诞而肃穆的画卷。那些跪伏的人形生物——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它们的咏唱逐渐变得清晰,却并非任何一种她知晓的语言。
音节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水流冲刷鹅卵石,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在她的耳膜上刻下无法理解的印记。
少女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何等反应。
“我怎么会梦到这么诡异的场景……”爱音喃喃道,即使脚下的沙石传来真实的触感。
“等等,我怎么会知道我在做梦!?”
她发现了更加不对劲的敌方,猛地在小臂上用力掐一下——不疼,确实在做梦。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清醒梦’?”
无人可以回答她的问题,只有空气中被风吹过的呜声将群兽的咏唱带至远方。
……
从迷迷糊糊的梦中转醒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变了个角度,暖橘色的残阳在云层的反射中逸散出绚丽的色彩,宛若知名大家的油画。
爱音从毯子下抽出自己的手,那荒诞而清晰的梦于醒来的瞬间变得模糊,她揉了揉眼睛,看向一旁。
普瑞塞斯仍然坐在旁边,维持着她睡着前的姿势,手上的笔记一页页翻动,目不转睛。
“普瑞塞斯女士没有休息吗?”
少女瞄了眼手机,她睡了十个小时,可真够久的。
“我只是比爱音同学你早一些醒来罢了。”普瑞塞斯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身旁的爱音,笑着回到:“爱音同学睡的如何?”
“我吗?嗯……感觉还不错,就是腰有点痛。”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会导致血液流通不畅、肌肉僵硬等症状,飞机现在是巡航状态,爱音同学可以起来活动活动。”
“嗯,我会的。”
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爱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她哼着家乡的小曲,粉色长发随节拍左右摇摆,就像跳舞的群蝶。
“はしゃぎたいよ昔(むかし)みたいに
無邪気(むじゃき)にみんなで笑(わら)ってさ……”
(出自瑶EP《Little Wish》)
[各位乘客,前往成田机场的空客777航班即将降落,请各位乘客返回自己的座位……]
广播中传来甜美的嗓音,爱音不由得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窗外,飞机正在穿越下方的云层,已经能看到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鳞次栉比的高楼如同从海面升起的森林,灯火次第亮起,与天际最后的霞光交相辉映。
‘咔嚓咔嚓咔嚓——’
难得看到这种绝景,不拍下来简直可惜。
伦蒂尼姆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是被一层永不消散的薄雾笼罩,连阳光都变得吝啬而冷淡。爱音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浓烈的色彩了——橘红、绛紫、靛蓝,层层叠叠地在天际燃烧,仿佛有人打翻了调色盘,将所有的热情都倾泻在这座城市的黄昏里。
普瑞塞斯在飞机上顺势向爱音推荐了不少东国的景点,有些地方连爱音都不曾知晓,两人也顺势加了对方的Line好友方便相互联系。
少女都不由得感慨今天是自己的幸运日,认识了如此了得的朋友。
“看来我们得在这里分开了,爱音同学。”从出站口走出,普瑞塞斯望了眼熙熙攘攘的人群,笑着向身边的爱音招了招手:“有空的话,也可以来我这里坐一坐。”
“我会的,再见,普瑞塞斯小姐。”爱音回以微笑,转头向和父母约好的地方走去。
初极挤,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急促而迅捷的脚步从后方快速逼近,直到距离爱音仅有一步之遥。
少女迅速转身,张开双臂。
“爱音——我的乖女儿!你终于回来了!”
一个一米九的双开门健硕大汉抱起粉发少女,拥入怀中,坚硬的异形犄角带着温热的粗糙,在女孩的额头上蹭了蹭。
“好痒啊……老爹,你的角该保养了。”
“这两天有点忙啦,我们先回家,你妈妈可是准备了大餐哦。”
“嗯。”
熟练的钻进路虎的后座,爱音看向窗外,世界在眼中不断倒退,让她不禁沉沦其中,直到小腿传来细微的瘙痒感。一条修长厚重的尾巴穿过驾驶座椅背,尾巴尖在少女的小腿上一点一点。
爱音一把捞起老爹的尾巴,略带冰凉和粗糙的手感就像暑日里的竹席,在这夏末的余热里也算相宜。
“爱音,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回来继续上高中吧,再怎么也要拿到高中毕业证,不能不登校啊。”
自己老爹是东大毕业的律师,作为他的女儿,爱音觉得自己多少也要考个东大,至于专业……律师或医学吧,她对自己的成绩还蛮自信的。
然后在闲暇时间组一只攻略组,听说重樱现在流行‘大少女乐队攻略组时代’,爱音觉得以自己的技术和颜值,一定能成为攻略组的核心。
乐队名……就叫ANON TOKYO吧。
路虎穿过一栋栋居民楼,最后停在一栋带花园的小别墅前。
“爱音——!”
留着褐色短发的成熟女性激动的凑上来,捧起爱音的脸,青色眼眸带着溢出的关切之色。
“瘦了点,黑眼圈好重……在伦蒂尼姆吃的不好吗?还是床太硬睡不舒服?当初我都说了不要去维多利亚留学,那群掐着领带装模作样的菲林什么脾性我还不清楚吗。”
“一个个佩洛眼看人低的,孩子她爹你也是,就宠着她,看我们的女儿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
被扯着耳朵絮絮叨叨的说教,老爹顺从地低下头,一米九的双开门大汉在身娇小的老妈面前乖的像一只鹌鹑。
虽然唠叨却不会感到厌烦,这就是家人的相处方式。
“妈妈,我很好……这不都回来了吗。”爱音试图挽回一下老爹的颜面,挤出笑容。
“共感可不会骗人。”爱音妈妈掐住她两边脸颊一拉,面带嗔怪:“从你入学开始,共感就一直传来不安和烦躁的情绪,要不是你爹拦着我,我早就扛着守护铳把那群佩洛养的家伙全都送上天了。”
嗯,对味了,是熟悉的暴躁老妈风格,也不知道当初老爹和老妈是怎么在一起的,自己明里暗里各种打听,除了老爹通红的脸一无所得。
可恶,更好奇了,身上仿佛有金毛佩洛在爬。
咕——
絮絮叨叨十多分钟,爱音的肚子突然发出鸣叫,她尴尬的捂住肚子,脸变成粉红,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颊。
“……吃饭吧,我给你做了最喜欢的水果三明治和煎三文鱼。”爱音妈妈伸手揉了揉女孩的粉色长发,拉着她走向餐桌。
爱音感觉鼻子有些发酸,哽咽的嗓子压出一个沉闷的鼻音,糯糯的用力点头。
“嗯。”
饭后,揉着有些实撑的小腹,爱音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里面的摆饰和自己离开重樱的时候一样。
爱音很安静的躺在床上,扯过被子。
被子很温暖,就像刚晒过的一样。
睡一觉吧,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床铺托起少女的身体,伴随着熟悉的味道,旅途的疲惫爬上眉心,不多时,匀称的呼吸在房间里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