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吃烙馍了。”
不久前摔伤腰、需要整日卧床静养的田文秀刚一表达完这个愿望,苏云便立刻自告奋勇,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田文秀是初夏的清晨,跟同住一个过道的李文秀奶奶几人去河坡(双洎河沿岸)锻炼时受的伤。
据田文秀描述,河边有段柳树枝耷拉到了地上,她本来已经走过,又担心绊倒别人,专程回去,要把树枝扯掉。结果自己没站稳,一下子摔了个屁股蹲儿。
双洎河沿岸有很多柳树。以前田文秀带苏云和王奇元到河边游玩,用柳枝编过花环,让他们戴在头上作为装扮;还用柳枝做过简易的弓箭,让他们一路边走边玩。
苏云没想过,有一天,好看又好玩的柳树枝居然能让田文秀受伤。
伤筋动骨一百天,对六十多岁的人来说,更是马虎不得。田文秀这一摔,很多事便做不成了,每天只能在南屋里的大铁床上躺着,来回翻身打发时间。
这时,苏燕已经被生母刘兰带走,离开了苏家。虽然人在南街中学读书,离家不过百米,平日里,却一直住在附近的午托部,一次也没有回来。仍在上小学的苏云便承担起照顾田文秀的大多数琐事。
苏云印象最深的,是给田文秀腰上喷一种叫云南白药气雾剂的药。这种药每盒有一红一白两瓶,每次都是先喷红的,隔一会儿再喷白的。一盒大概一周用完,苏云就去十字街西边的药店买新的。每盒大约五十块钱,在那时不算便宜。
听田文秀说想吃烙馍,苏云心里别提有多激动了。此前她已经见田文秀操作过无数次,却只能烧锅、翻馍,没有和面、擀馍的资格。这次,她将跟苏建林搭档,尽管依旧不让她和面,至少她终于可以上手擀了。
烙烙馍的地方在南屋窗台的水池旁。
苏云的工作台是左侧长长、宽宽的大案板,架在放倒的凳子上。案板上放着一大团和好的面,一碗干面粉,还有一个约一尺长、中间粗、两头尖的木质小擀杖,用来把面团擀成大大、圆圆的薄片。
苏建林的阵地是右边的移动锅台和鏊子。
前者形如一只无耳三足鼎,一侧上方伸出一截铁皮烟囱,另一侧炉身开有添柴口;顶部嵌着炉圈,可架各式锅具;底部焊着铁条格栅,烧过的草木灰和碎炭渣会从缝隙里簌簌落在地上。
后者则像一面圆盾倒扣在炉圈上,表面光滑,中心微微凸起,边缘均匀支着三条短腿,形似龟足。两者都是铁制,常年被烟火熏烤,通体呈深灰近黑色,裹着一层岁月留下的旧包浆。
苏建林要用的工具有两样,翻馍批儿和炊帚。
翻馍批儿由铁制成,形似一把窄剑,约有硬币厚度,通身光滑黝黑。王奇元有时把它当成兵器,学着电视中大侠的样子挥来舞去。
炊帚则由一根根高粱细穗捆扎在一起,棕红中带着微黄,被烟火熏得微微发暗,柔软又有韧劲。
开始擀烙馍时,苏云学着田文秀以往的做法,先从碗中抓出一把面醭(干面粉),均匀洒在案板上;然后从面团上揪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剂子;接着,将面剂子逐一揉搓、按压成扁平圆形,就开始用小擀杖擀了。
由于小擀杖中间与边缘形成的弧度差,面团会随小擀杖的滚动缓缓地旋转,不知不觉中就将面团擀薄、擀大。这个过程就像擀大号的饺子皮,对爱包饺子且有丰富擀皮经验的苏云来说,算不上难。
等面皮被擀至五指张开大小时,就要换手法了。
第一次尝试的苏云一边回想田文秀往常的做法,一边动手模仿:
右手将小擀杖放在面皮左下方边缘,左手把面皮从左下至右上卷在小擀杖上,边推动边轻轻按压。一套动作下来,展开的面皮就会比先前大上一圈。
接下来,适度旋转面皮,重复这套动作,期间时不时在案板和面皮中间、面皮与面皮之间撒上面醭,防止粘连。
几番卷、推、压之后,苏云的动作越来越娴熟,面皮与案板接触时噼里啪啦的声响越来越有节奏。面皮越擀越薄、越擀越大,等赶上鏊面大小,一张烙馍就擀好了。
这时,苏云又学着田文秀以前的样子,先把手悬在鏊子上方,隔空试了试温度。觉得火候合适,就将小擀杖横放在面皮中央,左手轻轻把半边面皮搭上,右手一提、一送,整张面皮便稳稳铺在了鏊子上。
接下来,就看苏建林的了。
苏建林的活儿看着简单,实则也讲究分寸。资深翻馍人苏云对此很有发言权。
烙馍擀好前,翻馍人要专心烧锅,时不时往鏊子下面的移动锅台里添些柴火。火太旺就抽出来一点,火弱了就续上一些,尽量把火势控制得刚好。有些柴火太长,锅台那头翘得老高,就在外面垫块砖头,稳稳撑住。
烙馍放在鏊子上不久,边缘便慢慢翘起,这时就该铁翻馍批儿上场了。
只见铁批儿在人手中,随着翻馍人灵活的手腕,在馍和鏊之间轻轻跳动、旋转,连带着让烙馍也缓缓转动。
其间,铁批儿与鏊子不断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仿佛要将人带入矛与盾相击的古战场,再现它前世的威风。
烙馍转上一两圈后,贴着鏊子的一面已然受热均匀。此时,铁批儿轻轻一挑,烙馍便在空中利落翻身,稳稳落回鏊面。
不一会儿,烙馍表面便鼓起大大小小的气泡,麦香也随着热气一点点飘散开来。
有经验的人翻馍,一张馍翻两三次面便足够,既让烙馍完整好看、熟透筋道,又不会累酸手腕。
没经验的则不然:要么翻得太早,面皮还未定型,一不小心戳出几个洞;要么翻得太迟,馍面烙出几个焦糊的泡;要么翻得太频繁,手忙脚乱,一刻也不得安生。
翻熟的烙馍,一张张摞在高粱秆扎成的锅簰(也叫箅儿)上,正面都朝一个方向叠放,用来卷菜吃,和别地的春饼类似。
只是有个细节,苏云始终不太分得清——怎样辨别烙馍的正反面。据说,最先贴鏊子、第一翻时朝上的是正面。卷菜时将这面朝外,既好看,也符合老辈传下的习惯。
一张烙馍出炉、下一张开烙前,若是鏊子上留有面醭和碎渣,便会影响下一张馍的品相。这时,翻馍人拿炊帚轻扫几下,鏊面便像被擦去了倦意,再次变得清爽干净。
第一次上手擀馍的苏云,只试了最基础的白烙馍。若是往常田文秀来做,多半还会顺手做几张葱花油馍、拍几块玉米饼子,或是溻上三五个菜馍。这些苏云虽然没动手做过,但在耳濡目染之下,几乎都知道怎么做。
葱花油馍的重点在于调料。
面和好后,擀成烩面片那样宽宽、厚厚的面片,撒盐、十三香、葱花、芝麻,再淋油抹匀。有时为了省事,会提前在碗里把调料拌匀,用的时候直接舀上几勺,抹在面片上。接着,将面片从一头卷至另一头,开口处捏紧防漏,再压扁擀圆,放在带双耳的浅边鏊子上烙熟。
葱花油馍比烙馍厚上不少,又自带咸香,趁热吃最好。田文秀通常不等全部烙完,烙好一个,就拿刀切开,让苏云吃进肚子。
拍饼子,顾名思义,不用擀杖,全靠手拍。
玉米面用温水和好,揪成剂子,在案板上拍成比手掌略大的圆片,放在烧热的鏊子上慢烙。通常一面鏊子能同时放上两三张。
玉米面粗糙,不像白面烙馍那样细腻,烙熟的饼子发干、发脆,卷不了菜,只能用两张饼夹着菜吃。还得格外小心,菜汤一多,玉米饼子很容易沤烂。
溻菜馍则要提前调馅儿。时令蔬菜最好,面条棵、韭菜、苋菜、荆芥、菠菜都行,其他想吃的蔬菜,也可以凭喜好添加。
调馅儿的顺序很重要:蔬菜洗净、切碎、控干,先淋熟油锁住水分,再加盐和十三香调味。切不可先放盐,不然蔬菜渗出一摊水,就溻不成菜馍了。
做菜馍时,用两张和烙馍一样的薄面皮,先把一张铺在锅簰上,均匀铺上菜馅,边缘留一指宽;再盖上另一张,把边捏紧压实。然后一手端锅簰,一手扶菜馍,利落倒扣在鏊子上,用中小火慢烙,适时翻面,菜香便一点点透出来。出锅后叠放在一起,借着余温互相溻软,口感更绵柔。
溻好的菜馍沿着中心切成四牙儿,蘸着蒜汁儿吃最是正宗。蒜汁儿不难做:剥好的蒜瓣放进蒜臼捣碎,再根据个人口味,加水、醋、盐、生抽、香油、辣椒油等,搅匀即可。
少数时候,田文秀会在临近收工时,一边念着“肚子疼,叫汪能。汪能拿个刀,割你鸡屎包”,一边焙一个香香脆脆、掺了鸡屎包(学名鸡内金)粉末的饼,据说小孩儿吃了能消食。
这些明火烙出来的馍,带着独有的粮食香,是后来电饼铛难以复刻出来的味道。在二十年后预制菜铺满餐桌的年代,成了一代人藏在心底的乡愁。
平日里,烧一次锅不容易,田文秀总会物尽其用,趁机做些别的事情。
有时架上茶壶,烧壶热水,装满两个茶瓶(也叫热水瓶),或用来洗头,或用来喝;有时放上饭锅,把当天的晚饭一起煮了;还有时借着灶膛的余温,烤上几个红薯……
王奇元也凑热闹用过灶膛里的火。有一回,他听田文秀说知了能吃,便用铁丝串着知了,趁火正旺伸进去烤。苏云不敢尝,王奇元就说全是肉丝,很好吃,一边说还一边掰给她看。
每次烧完锅,剩下一些没烧透的小炭块、炭渣,田文秀都会用火钳子夹出来,浇灭、晾干,装在筐里或盆里存起来。下次生火时先用这个,一点就着,很好引柴。
这天烙完馍后,苏云也学着田文秀平日里的样子进行收尾。
苏建林看着苏云忙前忙后,忍不住感叹:俺妞真像个“小大人”。
那时谁也没想到,这个从小听话、懂事、让人省心的“小大人”,成人多年后,却总想做个不用压抑内心的孩子。
或许,只有小时候好好当过小孩儿,长大后,才能心甘情愿做好一个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