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爱丽丝发现了一件有些奇怪的事情。
那就是——
总有人一直跟在露西身后。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地靠近,也不是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图谋不轨的尾随,而是一种带着明显犹豫、躲躲藏藏、偏偏又不肯真正离开的跟随。
起初,爱丽丝只是偶然察觉到而已。
某次她抱著书从街角转出来时,眼角余光就扫见不远处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刚一接触到这边的动静,立刻又僵硬地缩了回去。那动作说不上专业,反而有种非常外行、甚至还有点狼狈的感觉。
像是想躲,又不太会躲。
像是想靠近,又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若真要说,简直像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的大型可疑人物。
爱丽丝当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接下来几天,这种情况居然断断续续地又出现了好几次。
有时是在露西回公会的路上。
有时是在她去买东西的街口。
有时甚至是在公会外不远处的转角。
那人总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视线明显落在露西身上,却又始终没有真正走上前来。
这就让爱丽丝有点在意了。
因为从直觉上来说,她不觉得那人是来找麻烦的。
没有杀意。
也没有恶意。
甚至连那种想趁机做点坏事的阴险感都没有。
真要形容的话,那更像是一种僵硬。
一种明明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却因为太久没开口、太久没靠近,以至于整个人都卡在了原地,不知道该怎么迈出第一步的僵硬。
像是个不擅长表达的人,硬生生被自己的迟疑困住了。
爱丽丝抱着手臂,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与其自己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找个真正专业的人来闻一闻。
于是她转头就把纳兹拉了过来。
纳兹原本正叼着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东西乱晃,被爱丽丝一把扯住时,整个人还有点莫名其妙。
"干嘛啊?"
爱丽丝没跟他废话,直接伸手往外一指。
"借用一下你的鼻子。"
纳兹:"……"
虽然这说法听起来很怪,但纳兹还是很快凑过去闻了闻。
他皱着鼻子,像条真正意义上进入工作状态的大型犬一样,认真辨认了一会儿,最后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恩……好像是闻过的味道……只是变得有点臭臭的……跟露西的味道有点像……"
这话一出口,露西当场就炸毛了。
"什么叫做跟我的味道有点像,我有点臭臭的吗?!"
她几乎是立刻抗议出声,脸都微微红了。
纳兹还没来得及解释,一旁的戈吉尔倒是先抱着手臂,语气很平淡地补了一句。
"是血缘的味道啦,血缘。"
他说得很笃定。
毕竟以前做过帮人找丢失小孩之类的工作,对这方面的气息,他确实比一般人更敏感。
一听到这里,爱丽丝眼神微微一动,露西也当场愣住了。
血缘?
这下,事情的方向就突然变得相当明确了。
于是接下来,便没有再浪费时间。
最后由纳兹负责直接拦截,露西则是硬着头皮上前,把那个一直躲在后面的身影揭穿了出来。
而等那人真正抬起头时,露西整个人都怔住了。
"爸爸?!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眼前的人,正是久德·哈特菲利亚。
只是与记忆中那个总是穿戴体面、举止严整、像是永远都站在高处俯视一切的父亲不同,此刻的他明显消瘦了不少,身上的衣服也不再有往日那种一眼就能看出的昂贵与讲究。整个人的气质像是被现实狠狠干地磨过了一轮,连原本那股不容置疑的强势感,都变得有些发沉。
久德看着露西,沉默片刻,最终只是低声说道:
"哈特菲利亚铁路公司被收购了……金钱、地位、资产,真的意外地一下子就会失去呢……"
这句话出口时,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终于被现实逼着承认了某件自己原本从不愿接受的事。
露西听见这话,先是怔了一下,随后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神情立刻变了。
"那妈妈的坟墓呢?!"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因为那是她最在意的东西之一。
钱、公司、资产,这些对她而言都没有那么重要。
可她母亲的坟墓不一样。
而久德闻言,没有多解释,只是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条,递给了露西。
上面写着新的地址。
"迁到这里去了。"
露西接过纸条,手指微微收紧,情绪一时间复杂得说不出话。
而久德则在短暂沉默后,终于说出了自己这次来的另一个目的。
"接下来我会到"阿加法利"的商业公会去工作……路费也好,启动资金也好,可能需要十万J。"
这句话一出口,露西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显然完全没想到,久违重逢的父亲,开口居然是要钱。
那一瞬间,她的神色几乎是本能地冷了一点。
因为过去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几乎在刹那间就被重新勾了出来。
父亲总是这样。
先是用自己的步调靠近,然后再用理所当然的方式,把某些要求压过来。
而久德自己大概也意识到,这个开场有多糟糕。
可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一时间微妙得让人喘不过气。
爱丽丝站在旁边,看看露西,又看看久德,很快便察觉到——如果再不插手,这对父女大概很快就要吵起来了。
于是她干脆地站了出来。
"好,在这里停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刚好把两人即将失控的情绪截住了一瞬。
接着,她抬起眼,看向久德。
"久德先生,你是因为担心露西而来的,还是因为真的想要借钱而来的呢?"
这问题问得很直接。
直接到连露西都愣了一下。
因为她没想到,爱丽丝居然会这么干脆地把话挑开。
而久德在听见这个问题后,也沉默了很久。
真的很久。
久到连街边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最后,他才像是终于认输一样,轻轻叹了口气。
"当然是因为担心我的女儿。哈特菲利亚家破产以后,谁知道公会里的人会怎么对待她。"
这句话一说出口,露西明显愣住了。
因为她原本以为,父亲大概还是像以前一样,先看到的是钱、局面、利益与自己的窘境。
可没想到,这一次,他真正先想到的,居然是她。
爱丽丝听完后,却非常平静地接了下去。
"那你就不用担心了,这女孩在公会里经常闯祸,长年都是处于没钱的状态,谁也不会把她跟哈特菲利亚家的大小姐联想在一起。"
露西当场炸了。
"爱丽丝?!这种话妳居然当着我的面跟我父亲说吗?!"
她又羞又恼,脸都红了。
可偏偏,爱丽丝说得又全是事实。
久德本人则是迷惑了一下。
显然,在他的认知里,靠近露西的人多少都该是冲着哈特菲利亚家的背景与财富来的。他实在没想到,自己那个曾经被娇生惯养、又在严格家教下长大的女儿,如今居然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甚至……还是长期贫穷状态。
这个事实,明显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而当话题重新转回到借钱上时,久德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
"那十万J……"
露西立刻尴尬地把头转向一边,声音都小了不少。
"...凑不出来,这个月的房租都有点困难了。"
这下,连久德都抬手按住了额头。
他是真的没想到。
完全没想到。
自己女儿的财政状况,居然糟糕到这种地步。
那一瞬间,他心里甚至升起了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哈特菲利亚家的孩子,居然完全没遗传到他的商业能力。
这到底算谁的问题?
沉默片刻后,久德重新低下头,像是真的开始认真计算一样,最后得出了一个极其务实的数字。
"...五千J,我需要这一笔钱前往商业公会,其余的部分我会自己想办法。"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十万。
也没有再端着什么父亲的架子。
而是非常实际地算起了自己至少需要的车马费。
露西听到这个数字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阿……这我倒是拿得出来。"
最后,这件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久德拿到了那笔钱。
而在离开之前,他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对露西低声说了一句——等稳定下来后,他会常常给她寄信,询问近况。
那句话说得有些僵硬,却也能听出是真心的。
爱丽丝站在一旁看着,等人彻底走远后,才眨了眨眼,转头看向露西。
"其实如果露西妳开口的话,爱丽丝是可以借钱给妳父亲的喔。"
她说这话时相当自然。
毕竟对现在的她来说,这种数字还真不算什么。
可露西听完后,却摇了摇头。
"不用了。"
她的语气很轻,却很坚定。
"那个人一旦有钱又陷入工作的话,会变得很难沟通,以前就是这样的,所以我才会离家出走。"
说到这里,露西微微垂下眼,神色也变得复杂了些。
她不是没有感受到父亲的改变。
刚才那些迟疑、沉默、笨拙,还有那份藏得不算好的担心,都让她意外地重新感受到了一点来自父亲的爱。
可正因如此,她反而更清楚地明白——
他们果然还是不是适合长时间待在一起的父女。
有些距离,是需要的。
有些感情,也许就适合隔着这样的距离,慢慢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