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社团活动时间。
卡文,所有创作者都必须面对的心魔,它如影随形,无处不在,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创作者最沉痛的一击。
强如陆衍也不得不承认,纵然他有丰富的网文和轻小说阅读经验,深谙网文的爽点铺垫以及日本轻小说当前存在的缺陷,但终归逃脱不了源于灵魂深处的想当然诅咒,越是想要将它摆脱,越容易陷入自我排挤的困境。
当热情无法转化为文字,再好的构思也会空洞无味。
我该何去何从?
陆衍望着天花板,不管从哪个方向给脑袋做广播体操,凝成浆糊的思绪依旧倔强地附着在血管壁上,想强迫它通顺起来无异于把整颗脑袋摘出来洗干净。
可怕吗?
相当可怕。
二胡拉出了悲伤,萨克斯演奏出忧郁,喇叭一响烦恼全来,再配合如泣如诉的羌笛怨柳声、故意放日本小调的钢琴声,非人能听的乐曲不停震荡着干瘪的脑膜。
“啊——”
“啊~~”
“啊!!”
比企谷八幡屏住呼吸,从部长快死的声线里,能听出浓浓的悔恨与不甘,有点像是明知道自己快死了,但钱还没花多少。
雪之下雪乃如往常般在看文库本,不知何时也待在活动室的由比滨结衣拿着手机和朋友聊天,从她指尖翻飞,打字利落的指法足以看出她早就练成了手中无键,心中有键的境界,绝非另外几个不经常上网和人交流的弱者能比拟。
由比滨结衣小声问道:“陆衍这是怎么了?跟快死了一样……”
“可能跟他的工作有关。”
雪之下雪乃手背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看起来是剧本或者小说一类的工作,但无论哪一点都跟声优工作沾不上边,不过这对喜欢朝三暮四,热衷下流作品,擅长到处增生的陆菌来说,会痛苦也是咎由自取呢。”
“工作真是太可怕了,以后我才不要工作。”
比企谷八幡眼睛没离开手里的小说,无视了两个女生的目光:“劳动是冒着风险以求得到回报的行为,以结论来说,劳动最大的目的,是以最低的风险换取最大的回报,换句话说不如学女生将「成为新娘」当作人生目标,当一名合格的「家庭主夫」,风险最低,回报最大,可以说是比成为富翁更稳妥更保值的职业。”
雪之下雪乃想起之前的事,不由斜眼道:“莫非比企谷菌以后打算啃完妹妹,再去过小白脸生活,一辈子都靠女人养着?”
“雪之下,你对家庭主夫的偏见昭然若揭了。”比企谷八幡摇头叹息道,“明明现代社会提倡两性平等,女性能在理想职业里填「新娘」,为什么男性选择当家庭主夫,就必须被冠上「小白脸」的名头?这也太奇怪了吧?!”
“不是吧哥们,都多大年纪了,外面一说两性平等你就真信了?”陆衍夸张的腔调突然从侧面杀来。
噗——!
比企谷八幡中了记『部长何故谋反?』,含糊道:“部长,从口号到真正落地践行是需要时间的,我们还年轻……”
“年纪轻轻好的不学,去学别人怎么当小白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够不够格,你这根本就是拿当家庭主夫做逃避现实的借口!”如同父亲教导不成器孩子的声音再度杀来。
噗——!
比企谷八幡试图挣扎:“部长,你要相信人类的成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不能当主夫!”
“哟,这不是信誓旦旦说要当家庭主夫的比企谷吗?几年不见,你这身西装穿起来跟个房产销售一模一样耶!”
多年以后的陌生同学,对他使用了阴阳怪气。
噗——!
“部长你等会儿,你说的这些全都假定了我未来当不成家庭主夫。”比企谷八幡宛如濒死的青蛙,使劲地朝陆衍蹬腿,“跟两性平等不平等无关!跟是不是拿来逃避现实无关!跟以后会不会穿西装当销售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就是想成为家庭主夫也有错吗?分明是部长你在假定我一定会失败!”
“比企谷,想当一名合格的家庭主夫,首先你要有颜值!有能耐!有无论是谁都能友好相处的超高情商!你有吗?你没有还说什么说!”
语气、声线和内容完全不同的台词接二连三在活动室里响起,每一句都精准堵死了比企谷八幡的挣扎。
噗——!
“停、停一下……拜托了部长,快收了你的神通吧,八幡错了……”
“比企谷,如果你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家庭主夫,我建议赶紧修正你这双腐烂的死鱼眼,摒弃掉你还算有趣的拧巴性格,想被富婆看上,相貌和情商总得占一样吧?不然随便来个女的对你温柔点就能把你哄得找不着北——哦,也别急着说你讨厌温柔的女生,你只是单纯讨厌对谁都温柔的女生,骗骗兄弟得了,哪有自己骗自己的?”陆衍换回了自己的声调,一板一眼地给出指导。
噗——!
比企谷八幡整个人直接化作了灰白,在究极黑暗面前坠入了深海中。
陆衍双手合十,面无表情地庄重低头:“南无阿弥陀佛。”
层层阴影却在他身后浮现,活像一条条刚把比企谷八幡榨干的黑暗触手。
“小企!!”
由比滨结衣非常应景地发出丽娜式的喊声。
雪之下雪乃微不可察地发出叹息:“比企谷死了,他做到了,以人类的身份倒在黎明之前。”
在究极黑暗面前,人类是如此的孱弱,弱到连反抗都成白日梦般的奢望。
“没有人可以阻止我!没有人!哪怕心魔我照样杀给你看!”
陆衍冷哼一声,拂拂衣袖,下一刻重新躺回椅子上,周身尽显金戈铁马法相。
“话说,部长啊……”
比企谷八幡睁开眼,挣扎着坐起来问道:“你不是声优吗?怎么会想到去写……呃,是在写轻小说对吧?”
陆衍意味深长地说道:“部将啊,我宽恕你打算从创作层面对我指指点点的罪过。”
“部长,这里不是风波亭,更不是本能寺。”
比企谷八幡神色严肃地坐直身体,后脑勺都冒了汗:“我对部长忠心耿耿,唯命是从!”
“呵,希望如此。”陆衍不置可否,轻轻哼了两声说道,“是轻小说没错,可惜我的功力还未臻至化境,没办法将我的奇思妙想融入文章……”
比企谷八幡目光微妙,扯个鬼的未臻至化境,部长要是想恶心读者,有的是办法写出来,证据就是那出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戏剧。
“对素未谋面的读者来说,陆君没写成真是再好不过。”雪之下雪乃冷淡道,“尤其是当作者还是个连本职工作都没做好,一门心思折腾其它事情的家伙,即便写成了小说,能否稳定更新还得看某人的操守。”
陆衍幽幽道:“勇者,你不懂业界。”
雪之下雪乃露出天使般的微笑:“开始你的演讲吧。”
由比滨结衣眨眨眼,好奇地看着俩人,小声嘀咕:“这方面感觉小陆更有发言权吧?”
比企谷八幡顿时来了兴趣,想听听陆衍会怎么糊弄过去。
“声优属于墙外的人听着风光,墙内的人听了心酸的行业,全国上下的从业者就那么多,每个都是从养成所出来,经过专业培训的技能型人才,非要说谁的声音不可取代的话,更多还是童年滤镜或者先入为主的影响。”陆衍侃侃而谈。
雪之下雪乃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声优想出名,要么碰巧配了个影响深远的角色,要么拥有旁人没有的特质,比如和角色的契合度极高?”
“还不够准确,如今声优已经朝偶像化发展,只管在幕后配音的时代早就一去不复返了。想成为有知名度的声优,要么颜值高,要么性格风趣,反正事务所会给他们贴上一个适合的偶像标签,并以此标签去营业。”
陆衍耸耸肩补充道:“这种人往往能拿到更多资源,因为观众就是冲他们配音去的,自然也就没必要去钻研令人耳目一新的角色演绎和配音技巧。”
雪之下雪乃点评道:“一味追求曝光必然导致业务能力下滑,直至被年轻的声优取代。”
比企谷八幡深有同感地道:“确实现在的声优没一个钻研业务能力,一个个的不是参加综艺,就是偶像出道。”
由比滨结衣歪头道:“唉?那不就跟你写小说一样吗?!”
“岂有此理!我跟他们能一样吗?就我这张脸,随便拍几张写真,上几个节目,不比苦哈哈写小说来得轻松?”陆衍猛地拍桌怒斥。
“……”
空气安静了一会,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出反驳陆衍的话。
雪之下雪乃沉吟道:“陆君确实是个……嗯,容易让人忽略外表的人吧。”
“扯远了。”
陆衍主动把不知道歪到哪里的话题掰回来:“长在快节奏的时代,面对已经是流水线式的动漫生产过程,多数声优接到的都是些从来没听过没见过的动漫剧本,对角色和剧情的理解完全空白,加上制作组工期的压缩,自身档期的繁杂,连通读原著的空间都没有,任谁都不可能指望他们能给出最贴合角色的配音。”
“基本上声优能依赖的,只有角色配多了的经验,以及现场音响监督的意见,能彻底代入感情的角色寥寥无几。可以说从声优到动漫,再到每一个创作者,整个行业都处于高速运转的快餐模式,往往一个角色出来,就要你几小时内给出配音,这种情况下上到行业,下到每个事务所,哪有人愿意去钻研业务能力?”
陆衍免不了一阵唏嘘:“最直观的例子,以前恋爱番还得刻画男女主完整的相知相爱过程,如今第一集没点恋爱苗头就会被观众放弃。”
雪之下雪乃疑惑道:“这跟你写小说有关系?”
“业界腐朽至此,如果我还想实现最初的梦想,非自己创造角色不可!”
陆衍理直气壮地喊道:“没有合适的角色,就自己创造角色;没有合适的剧情,就自己创造剧情;没有能爆衣的真后宫,就自己创造真后宫!总之凡是没有的,我就自己创造,一切为了声优事业!”
雪之下雪乃:“?”
由比滨结衣:“爆、爆爆爆爆衣什么的——”
比企谷八幡:“部长,请一定要让我拜读您的大作!”
活动室瞬间陷入死寂。
唰一下,比企谷八幡浑身冒冷汗,他意识到自己犯了最愚蠢、最致命的错误,在身陷卡文困境的部长面前提及拜读,这跟当众指着鼻子嘲讽有什么区别?
“比企谷,你刚刚说了什么?”
宛若厉鬼索命的声音从身后贴了过来,陆衍一只手死死按在他的肩膀上,从他头侧探出脑袋,满脸阴森,眼睛斜着往上直勾勾盯着他:“比企谷,你说你想拜读什么?”
比企谷八幡额角的冷汗越冒越多,硬着头皮缓缓开口:“部长,我只是无心之言……而且只要是男生,多少都会对真后宫小说感兴趣……咳咳,或许这就是男生的悲哀吧?没有男生会拒绝有认真刻画人物的擦边后宫小说。”
话虽如此,比企谷八幡仍能感觉到,雪之下和由比滨看向他和陆衍的目光里,满是看不可燃垃圾的鄙夷眼神。
可这能怨他吗?
要怨,也该怨这个光画大饼挤不出东西的部长!
“陆菌的方案实在是曲折离谱。”雪之下雪乃语气平淡地开口,“再说身为作者,难道不是该在动笔之前就敲定大纲吗?时至今日陆菌会因为剧情束手无策,恰恰是因为你反复无常,总喜欢想一出是一出。”
“肤浅!”
陆衍立刻振振有词地反驳:“连我自己都摸得一清二楚的小说,怎么能给读者带去跌宕起伏的乐趣?大纲写得再妙趣横生,也不如命运的无定无常来得精彩!”
雪之下雪乃露出天使般的亲切微笑,开口道:“陆菌的稿子还能写完吗?”
咕!
“既然陆菌认为命运的无定无常更精彩,那眼下连一卷像样正文都写不出来的你,不不比正文本身精彩得多?”
咕!!
“啊,和陆菌说这么多,差点忘了你半分灵感都没有,苛求你去写根本写不出来的东西,多少有点过分了。”
咕!!!
陆衍捂着脖子,整个人瘫回椅子上,一脸气绝地盯着天花板。
比企谷八幡低头垂眸,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部长死了,死因是自杀。”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今日万事屋和侍奉部的胜利:雪之下勇者薄纱陆大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