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猛的一剑斩碎那恼人的冰晶，喘息着半跪在地，暗灭深深刺入冰面稳住身形，再一次借着第一狱带来的夜视能力锁定在那继续远去，朝着那竖起的悬崖峭壁冲去的冰雾之上……
地面上，警哨与呼喊此起彼伏，几盏巨大的探照灯慌乱地扫过夜空，却只能照亮一片片飞舞的雪幕，而那无数仓促凝聚的纵石力升空，试图击中那在风雪与建筑阴影间穿梭的模糊黑影……然而李的身影掠过何处，哪里的灯光便随之消失，更别说，这雪，更是大得疯狂，密集的雪片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可视度差得可怕！
白痴心中冰冷，果然，就算是那些所谓的增援真的到了，他们又对那个家伙有什么办法？他们……真的能在黑暗中，在这样的大雪中战斗吗？恐怕，最多也只是比那些平民在黑暗中冻僵前惊疑的时间多一些罢了。
白痴从不轻易将希望寄托于他人，但这也并不代表他已经陷入了绝望，无论怎么想，有李的那个未来，都是如噩梦般的漆黑！他绝不能让李离开这里！他必须得死！
“白……白痴，我的背好痛，还流血了……你让我咬一口……”
可正当他想要追上去时，胡桃捂着后背踉跄走近，嘟囔着抓起他的手，朝着他的小臂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嘶——”
白痴一愣，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胡桃尖尖的虎牙刺破了他的皮肤，带来那熟悉的刺痛和吮吸感，他正想说他其实藏了一身的小黄花，用不着这样……
“你的血还真甜，下次我装点带回去……好了，别愣着了！快追！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没有多说，胡桃猛然抓住白痴的手臂，重心下沉，又把他狠狠抛飞出去，白痴顺势调整姿态，暗灭锁链激射而出，继续穿梭在高楼建筑之间，胡桃也踩在屋顶上紧追不舍。
两人一高一低，在追逐中竟然似乎渐渐有了默契，寒风裹挟着雪花和冰粒，如刀子般切割着皮肤。而那前方的冰雾时而分散，时而聚合，李狡猾地利用建筑阴影和复杂地形试图摆脱锁定。
李对风吹沙的城区布局似乎比胡桃还要熟悉，专挑那些狭窄又曲折的路线，来回绕路，试图拖慢追兵的速度。
就在又一次穿过一条狭窄巷道，眼看李的身影即将拐入一条通往城墙方向的小巷时，一直在下方紧追不舍的胡桃，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可那个想法实在太过可怕，光是让她想到那可能发生的画面就浑身发抖，摇了摇头，就要将其甩掉，可她看着远处那模糊的身影越来越接近那悬崖峭壁，她的心就开始有些慌乱起来……毕竟她也在这家伙手下吃了太多的亏，如果真的让他跑了……不行，为了正义，必须得把他抓回来！接受审判！让他坐牢！让他坐一辈子大牢！让他永远都不能害人！
“白……白痴！”
她猛然发力，连续几个蹬踏，跃上一处较高的屋顶，与借助锁链刚刚荡到附近的白痴短暂并行。
“嗯？”
“傻哔？”
白痴和小面包一齐回头瞥了她一眼，手中锁链不停，准备再次射出。
“我……我有一个想法，你等会儿……配合我一下……”
“…………”
白痴狐疑地看着她那副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紧张的模样，联想了一下她平时的样子，完全不觉得她能够提出任何有效的战术意图，直接转过脸，继续向前狂追。
“……你什么意思！！你给我站那儿！！”
几个起落之后，凭借更熟悉地形的优势，胡桃再次从侧方巷口冲出，截住了白痴，不由分说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快速嘀咕了几句。
风雪呼啸，几乎淹没了她的声音。
然而，白痴听完，动作却微微一顿。他猛地转过头，第一次用带着明显惊讶的目光，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的公主，但很快，他就在胡桃的怒火到来前点点头。
“……可以一试。”
他说。
“但……很难接近……”
他简洁判断，李的速度极快，且极度警觉，任何贸然的靠近都会打草惊蛇。在如此狭窄的地形下，执行胡桃那个计划的前提，快速拉近距离，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连“殇”的直线突刺都因为地形和对方的预判而屡屡受挫……更别说白痴的体力并不像胡桃那样，咬他一口就能恢复，连续的高强度追击和战斗，让他连维持现在的速度都很困难。
胡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蹙紧了眉头，的确，李此刻选择的路线越发狭窄，且越来越不好追击，更遑论靠近……
必须得让他停下来，至少减慢他的速度……！
可是……该怎么做？
胡桃看着那越来越远的冰雾，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硬闯不行，远程攻击……她没有远程攻击，设置陷阱，那更是不可能……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能够让他停顿下来的？
她的目光焦急地扫过四周，试图寻找任何一个可利用的东西，可是果然……她的灵感已在刚刚用完，想不出任何的计划。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冰蓝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即将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白痴……”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我……我想不出……”
“王之……！！”
可让几人都没想到的是，一声熟悉的呐喊，竟在白痴，胡桃，李三人的前方响起！李视线偏转，只见在前方一条岔路的拐角处，站立着一个眉毛结冰，脸色铁青的少年，仔细一看，却是那快要冻成冰块的金毛小子不知何时抄了近路，迂回包抄，出现在了这里！
“武——技——！！”
嗡——！！
醒目的光，耀眼的光，刺破雪夜的光，竟在这一刻再次爆发！照亮了周遭的一切！那光似乎有着驱散的效果，竟生生将李从冰雾中拖拽出来，延缓了他的步伐！
李下意识挡住眼睛，夸赞一句，又眯起眼，只见那戴劳迅速将自己锁定，举着剑就踉跄着朝自己斩来！直取他的头颅！
“藏头露尾的混蛋……可真是让我一路好跑啊！！”
他一剑斩下，却直接被李那锐利的冰爪按住脑袋狠狠砸进墙里！戴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沫，蜷缩在那里剧烈咳嗽起来，那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他的铠甲，光也愈渐黯淡下来。
“抱歉，我没时间陪你玩。”
李收回目光，没有再看那个蜷缩在废墟中的金发少年。他的视线越过漫天的风雪，落在那道越来越近的悬崖峭壁上，那是风吹沙城的边界，也是他逃离这座牢笼的最后希望。
只要越过那道悬崖，进入城外茫茫的死亡沙漠，以他如今七级魔兽的实力，没有人能再找到他。
李如此想着，再次奋力跃上高楼，只不过，李却是没想到，仅仅是方才这短短的一瞬停顿，就让他本该顺风顺水的局势，彻底逆转，跌落谷底。
就在戴劳的光芒终于消失，李也终于能再次化作冰雾，消散于黑暗之中，他知道，后面那两个小家伙距离他仍有一段距离，还足够他继续利用地形将其甩开。
然后，他再一次听见了背后的呼啸声，那呼啸声极快，极急，就在他刚刚听到这狂暴的声音时候，背后那两人就已经于半空中转完了五圈，随着那标志性的锁链拉扯声，疯狂向他袭来！
……是又打算用那一招加持了速度，看不清的那一剑……还是其他？不……这一击比之前还快，来不及竖起冰墙了，无论如何，还是应当更加保险一些，绝不能出问题……
李思维电转间，猛然俯身，身影骤变，再一次化作那恐怖的巨虎，伸出锋利的爪子悍然朝着那极速而来的身影斩去！只可惜，那道身影竟在半空没有任何可借力的地方猛然一转，竟堪堪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血善本能？！
被扔过来的是——！？
下一刻，只见那身影猛的抓住他半空中挥空的巨爪，再次借力全力一蹬，几乎是转瞬间就来到李那巨大的头颅旁边！她快速搜寻，立刻就找到了方才那被黯击伤的伤口！此时，它正被层层冰晶保护覆盖！
但这对于胡桃来说并不是难事！她狠狠咬牙，竭尽全力，一拳击碎冰晶，刺进了那道被贯穿的伤口！
不过，她还是犹豫了，这一时间，她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场景，想起了那困扰她数个月的噩梦，这让她有些颤抖起来，竟不敢有任何动作……
吼——！！
但那刺痛感最终还是让冰帝牙那巨大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挣扎着想要把身上这讨厌的小虫子甩下去！胡桃抓紧了冰帝牙身上的皮毛，看了看远处那正在快速接近的红光，又想起了几个月前那些人的话语，最终还是闭上了眼，颤抖着，大声吼道！
“我……！抓住你的血了！！”
这一刻，冰帝牙瞳孔猛缩。
噗嗤——！
一根猩红的血刺，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右肩伤口处破体而出！随后……
一根，两根，三根……更多！更多！
那些血刺疯狂从他的全身穿刺而出！撕裂他的肉体和内脏！那疼痛来得太过剧烈，太过突然，让李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什——？！”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
而胡桃，也在他因剧痛僵直的这刹那，借着最后一丝冲势，双脚在他身躯全力一蹬！借力向反方向弹射而去！在她身后，是依然在持续绽放的血刺！
李的身形在半空中剧烈摇晃，那血刺还在疯狂生长，几乎要将他的整个躯体都撕裂成碎片！他的平衡完全丧失，又被那一蹬，从高空中狠狠坠落！
砰——！！
他狠狠地砸穿了一栋建筑的屋顶！接着飞去了一处宽广的大道，激起一片大雪！终于不受控制地恢复成了人的形态。
胡桃也快速回到了白痴身边，却不知为何全然没有计划成功的喜悦，她当然是看见了那血刺冲破李身体的瞬间，她知道，那场景太过血腥，太过恐怖，也太过疼痛，瞬间将她拉回了数月前那个噩梦般的夜晚，让她内心的恐惧再次翻涌，忍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果然……我之前的判断……咳……没有……出错。”
可阴影中，那个家伙居然还能站起来！
“让你近身……是我最大的错误……稍有不慎……咳……我的局势，就被彻底逆转……”
白痴不会听他的废话，趁着敌人虚弱的时间砍掉他的脑袋，是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生存守则！
殇！迸射而出！却再一次被那巨大的冰爪抓住！
“呃——啊啊啊——！！！”
李狼狈地嘶吼着，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拼尽全力再一次把白痴甩了回去，白痴在空中调整姿势，稳稳落地，心中惊疑不定……这家伙，全身血液都几乎被引爆，他怎么还能反击？！
白痴立刻凝神望去，却发现李的半边身子的确已经被刺穿无误，但他的左边身子连同他的头颅，却是从里到外完全化作了幽蓝的冰！那里，竟然没有被血刺所引爆！
“有时候……肌肉记忆能够救一个人的命，冰帝牙那家伙……还算是留下了点好东西……咳……我居然有点想念那家伙的声音了……至少……它还能跟我说说……它到底还藏着……什么保命的技能……呜……！噗……咳……咳咳咳——！！！”
“真是好痛……好痛啊……小雌鹿……你的能力，跟你的外表……可真是一点不沾边……”
胡桃看着他那副恐怖的外表，颤抖得更厉害了，但她还是踏前一步，大声吼了出来。
“痛？你这样的坏蛋就是应该痛！那时候，那些人，还有那时候的白痴，都是这么痛的！”
她说。
“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我生日宴会上的那些人？！”
李一愣。
“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很多，但我怎么想，都不知道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明明可以重新开始生活的，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来跟我们同归于尽……”
她猛的抬起头，眼里不知何时已经盛满了泪水。
“是你逼迫他们的！对吧！在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有感受到他们的恶！这就说明他们不是真心想这样做的！他们本来不想死！他们本来可以活下去的！都是你害的！对吧？！你这个坏蛋！！”
李愣住了。
他就这样站在风雪里，半边身子是冰，半边身子是血，整个人如同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可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却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
凝固。
继而，又化作苦涩……
他低下头，低低地笑了起来，可就连那笑声，都几乎被风雪所淹没。
“所以……你是来为他们报仇的？”
“当……当然是！他们本来可以不死的！”
“…………”
李，沉默了很久，直到他即将被雪掩埋成雪人之时，他重新抬起头。
“谢谢你。”
“啊……啊？”
“谢谢你，小雌鹿。”
“谢谢你，愿意为他们立块碑。”
“我替他们……谢谢你。”
他按住胸口，微微躬身，那动作艰难而缓慢，却在此刻竟显得是那样庄重。
“你有一颗很好的心，在这样的悲伤大陆上，它就如黄金般闪耀，请你，一定要一直这样，保持下去……你的未来一定会遇到更多更多的黑暗，但……”
“不要让任何黑暗……动摇你的心。”
“你……你什么意思？！装可怜吗？！”
胡桃被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和教诲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她立刻用力摇头，试图驱散心中那丝莫名的动摇，大声喊道，
“我告诉你！我……我不会吃你这一套的！我今天一定……一定要把你抓进大牢！好好审判！”
“…………”
李又笑了。
更远的地方，风雪中再次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增援的骑士们终于赶到了，那些探照灯的光芒在废墟间扫过，马上就要照耀到这个地方。
“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是冰帝牙吗！！”“包围他！不要让他跑了！！”“快点！火！千万不要熄灭！”
他微微呼出一口白气，竖起手指，以他为圆心，再一次筑起了高耸的冰墙，将所有的呼喊声，都挡在外面。
“咳——咳咳咳——！！”
血色的冰粒，再一次于他的口中溅射而出，好半天，他才重新缓过来。
“呼……说的没错，小雌鹿……我应当被送入大牢，接受审判……”
他说。
“可惜，君命难违……我的意义，就在这里，而我的任务，也仍得继续。既然……我已经没力气再逃，那也就唯有，死战这一条路……”
“今天……要么你们死在这里。”
“要么……我亡于此地。”
“倘若我赢了，我就有机会，拖着这残躯，继续我的计划。”
“如果我输了……则代表我的路，也已经……走到头了。”
李站直了身躯，不顾那半边身子的鲜血淋漓，再一次向前走去。
冰蓝色的光，于他眼中重新汇聚，交织。
“那么……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