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希儿的声音传出来。
“时悦先生?”
“在。”
“可以进来了。”
时悦推开门。
希儿抬起头,对时悦笑了笑。
“时悦先生,今晚能留下来一起照顾她吗?”
时悦沉默了一瞬。
“……好。”
时悦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窗外,雨还在下。
床上的精灵少女依旧昏迷着,眉头紧皱,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噩梦。
时悦看着那张脸,脑海里浮现出关于她的一切。
阿斯特莉亚眷族最后的幸存者。
曾经的“疾风利昂”。
如今的复仇者。
未来的酒馆服务员。
而现在……只是一个受伤的女孩。
……
睡梦中,是无尽的温暖。
红头发的女孩站在阳光下,笑得灿烂如花。她转过身,朝身后招手,那里站着小人族的少女,还有东洋人打扮的女孩。
“琉……快来啊!”
亚莉榭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风铃在耳边响起。
莱拉站在她身边,踮起脚尖挥手,辉夜依旧板着脸,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是阿斯特莉亚眷族的伙伴们。
是再也回不来的、已经逝去的人们。
琉拼命向前跑,想要触碰到她们。
伸出手……手指穿过了亚莉榭的身体。
像是触碰到了空气。
“亚莉榭……”
琉的声音颤抖。
红发女孩依旧笑着,但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莱拉和辉夜也在消散,像是阳光下的雾气,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不要走!”
琉大喊着。
“亚莉榭!莱拉!辉夜!不要走——!”
没有人回应她。
那些身影终于彻底消散,只剩下空荡荡的虚无。
琉跪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
场景变换。
阿斯特莉亚站在她面前,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哀伤,琉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主神大人……请您……离开欧拉丽。”
阿斯特莉亚没有说话。
“我……我要复仇。我要为伙伴们报仇。我要杀光那些家伙。”琉咬着牙,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哪怕……哪怕违背正义。”
阿斯特莉亚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琉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那背影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光芒中。
场景再次变换。
血腥的画面一幕幕浮现。
她躲在暗处,匕首刺入仇人的后颈。
她在食物中下毒,看着那些人痛苦地倒下。
她设下陷阱,看着那些人被活活烧死。
她杀了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鲜血染红了她的手。
那些脸孔在黑暗中浮现,扭曲,狰狞,死死盯着她。
琉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
“我……我不可饶恕……”
“我是正义女神的眷族……却做了这种事……”
“我不可饶恕……”
琉闭上眼睛,等待黑暗将她吞噬。
就在那时……一道身影出现在黑暗中。
那是一个少年。
背后,闪烁着天秤与剑的烙印。
阿斯特莉亚眷族的烙印。
他向她伸出手。
……
“喂——”
琉猛地睁开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
陌生的房间。
陌生的床。
琉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身上穿着一件陌生的白色睡衣,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她下意识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唔……”
身上缠着绷带。那些伤口的刺痛清晰无比,告诉她这一切不是梦。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琉猛地转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不,是两个人。
一个黑发少年坐在椅子上,正看着她,穿着简单的衣服,腰间挎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刀,刀身修长,护手处缠绕着红色的绳结。
旁边站着一个灰发的少女,系着白色围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就是昨晚救她的那个人。
琉的记忆渐渐复苏。
雨夜,追杀,爆炸,濒死……
还有那个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你们……为什么救我?”
时悦看着她,没有说话。
希儿走到床边,端过一杯温水。
“先喝点水吧。”
琉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她只是盯着时悦,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满是复杂的情绪——困惑,警惕,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为什么救我?”她再次问道。
时悦终于开口。
“看不得那种事。”
“那种事?”
“一群人欺负一个女孩。”
琉沉默了一瞬。
“你不该救我的。我……我该死。”
时悦挑了挑眉。
“我满手血腥。”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里还沾着鲜血,“我杀了很多人。用最卑鄙的手段,杀了很多很多人。”
“我是阿斯特莉亚眷族的人……是正义女神的眷族……却做了那种事……”
“我不可饶恕。”
“我应该在那个雨夜死去。”
“那是……我应得的结局。”
沉默。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鸟鸣。
希儿看着琉,灰色的眼眸里带着怜悯。
时悦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抬起手。
“啪。”
一个手刀,结结实实敲在琉的额头上。
琉愣住了。
她捂着头,瞪着时悦,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说完了?”时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想死?可以。等你还完债再死。”
“还债……?”
“你杀了多少人,那是你的事。但你欠那些被你保护的人一条命。昨晚那些人要抓你。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如果你死了,他们还会继续害人。你活着,他们才被你杀了。”
“这不叫赎罪?”
琉愣住了。
“你那些伙伴,阿斯特莉亚眷族的人。”时悦继续说,“他们死之前,是希望你活下去,还是希望你陪他们死?”
琉的瞳孔微微收缩。
亚莉榭的笑容在脑海中浮现。
“琉……一定要活下去哦!”
那是她最后说的话。
“你想死,可以。”时悦转身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但别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浪费我救你的力气。”
琉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动了一寸。
终于……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时悦没有回应。
琉抬起头,看着他。
“你……”
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刀上,又移到他身上。
“你为什么……会有那个烙印?”
时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后背……当然,隔着衣服什么也看不见。
“你看见了?”
“嗯。”
时悦沉默了一瞬。
“我是赫菲斯托丝眷族的人。但以前是阿斯特莉亚眷族的。”
琉的眼睛微微睁大。
“阿斯特莉亚大人在剑制都市救了我,收我入眷族。后来她觉得我的锻造天赋不该浪费,就让我来欧拉丽,改宗到赫菲斯托丝眷族。所以论起来,你算是我前辈。”
琉愣愣地看着他。
前辈。
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阿斯特莉亚眷族覆灭后,她就再也不是任何人的前辈了。
“我……我没脸见你。我没脸见任何阿斯特莉亚眷族的人。”
时悦看着她。
“那可不是。”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封信。
信封上,印着天秤与剑的徽记。
“来欧拉丽之前,阿斯特莉亚大人让我带话给你。”
琉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个熟悉的徽记,眼眶渐渐泛红。
“她……她说什么?”
时悦把信递给她。
“自己看。”
琉接过信,手指颤抖着拆开。
信纸上是阿斯特莉亚那熟悉的字迹——
“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还在剑制都市。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但我知道,你有你必须做的事。
我不会劝你停下。因为我知道,那是你爱她们的方式。
我只想告诉你——
无论你做了什么,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孩子。
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想回来了——
我在这里等你。
永远爱你的人,
阿斯特莉亚”
泪水滑落。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信纸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琉握着信纸,无声地哭泣。
时悦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希儿轻轻拍了拍琉的肩膀,然后也退到一旁。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三个人身上。
窗外,欧拉丽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依旧。
而在这间小小的客房里,一个精灵少女,正在用眼泪洗涤着积压了两年的悲伤。
良久。
琉终于放下信纸,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眼神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死寂。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然后看向时悦。
“谢谢。”
这一次,她的声音虽然沙哑,但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
时悦从窗边转过身,看着她。
“不用谢我。我只是个送信的。”
琉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封信,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
“阿斯特莉亚大人……她还好吗?”
“挺好。”时悦走回椅子边坐下,“在剑制都市重建了眷族。现在人不多,但过得不错。”
琉沉默了一瞬。
“她……提起过我吗?”
时悦看了她一眼。
“你说呢?”
琉没有再问。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在胸口,像是捧着什么珍贵易碎的宝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
“我……”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该怎么办?”
时悦看着她。
“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我会带你去找阿斯特莉亚大人。”
琉抬起头。
“现在不行?”
“你觉得你现在这样,去见她会怎样?”时悦的语气很平静,“她会高兴吗?”
琉沉默了。
她知道答案。
阿斯特莉亚大人一定会笑着说“欢迎回来”,然后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己。
但那双眼睛越是清澈,就越会映出自己满身血腥的模样。
“你现在需要冷静一段时间。”时悦说,“好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琉低下头。
“……好。”
房门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蜜雅妈妈。她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衣服,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
“醒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直接,完全不像是在问候病人,倒像是在确认一件货物是否完好。
琉下意识绷紧身体,想要坐起来。
蜜雅妈妈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动。她把那杯饮品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琉。
“身体怎么样?”
“还……还行。”
“还行就好。”蜜雅妈妈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看看这个。”
琉接过纸,低头一看——
那是一张账单。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项目:
治疗费:XXXX法利
住宿费(一晚):XXXX法利
餐费(早午晚):XXXX法利
衣服(新):XXXX法利
药品费:XXXX法利
……
琉的眼睛越睁越大,脸色越来越白。
最下面那个总数,更是让她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这、这么多?!”
蜜雅妈妈面无表情。
“嫌贵?可以。现在就出去。”
琉张了张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睡衣,又看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再看看那张触目惊心的账单——
“我、我……”
“没钱?”蜜雅妈妈挑了挑眉。
琉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就打工还债。”
蜜雅妈妈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过头。
“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儿做店员。包吃包住,工资抵债。”
“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恢复自由身。”
“当然——”
她顿了顿,独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你要是想跑,也行。不过整个欧拉丽都是我的人脉,你能跑到哪儿去?”
说完,她推门而出。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琉愣在床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希儿在一旁掩嘴笑了起来。
“蜜雅妈妈就是这样的人,嘴硬心软。”她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琉的肩膀,“好好养伤,以后我们就是同事啦。”
琉看看希儿,又看看时悦,再看看那张账单——
她忽然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
至少还有人愿意收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