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舛坐在沙发上,抱枕搁在膝盖上,却没抱紧。房间的灯调得很暗,只亮着茶几边的小灯。两个碗已经收进橱柜,茶几上只剩一杯凉透的红茶,杯壁凝着细小的水珠,像没落完的泪。
一个月过去了。
她和晴的日子像被按了暂停键。博士没安排高危任务,只让她们继续常规训练:低强度模拟、剑术校准、意志共振测试。每次训练结束,夜桜都会从观察台走下来,声音平静却带着疲惫:
“今天到此为止。回去休息。”
她们问过为什么。夜桜只说:
“人手够用。裂痕稳定期,你们先稳住自己。”
铭舛知道,这不是借口,是事实。其他小队还在前线轮换,伤亡数字每天都在更新。徐林的墓碑旁,又多了几块新的。她们偶尔会去纪念区走走,看看那些刻着代号的石碑,却很少说话。
今天训练结束后,铭舛没立刻回房间。她去了莉莉丝的私人通道——一个只有她能打开的加密链接。她坐在沙发上,按下语音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
“莉莉丝……我能见博士吗?”
莉莉丝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平淡却温柔:
“博士正在处理第七小队的作战报告。预计三小时后有空。你……想说什么?”
铭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老茧还在,血痕已经淡了,却像印在皮肤里。
“我想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莉莉丝顿了0.8秒,像在读取权限:
“博士的指令是:你们小队继续低危序列,至少再维持两周。裂痕稳定,但波动频率未降。博士说……你们需要时间。”
铭舛笑了笑,笑得有点空:
“时间……我们已经有一个月了。”
莉莉丝没接话。
铭舛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莉莉丝……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我的记忆,越来越混乱,要不是空闲这么久,我可能忘了我有父亲,感觉我自己的精神病,也算是有好转了,安……你也没再出现在我面前。
莉莉丝的声音停顿了整整1.2秒。这是像是故意没有回答。
莉莉丝:
“……我知道。铭程。重生计划最高决策层之一。早期核心成员。”
铭舛把抱枕抱紧,指尖抠进绒毛里:
“他……一直都知道。”
莉莉丝没否认。
铭舛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重:
“他知道我和安……不是姐妹的那种知道。他知道我疯了。他知道安死了。他知道我把她做成了剑。”
她顿了顿,眼眶发热,却没掉泪。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为什么什么都没做,只是……让底下的人保护我。让我开心一点。让我……继续疯下去。”
莉莉丝的声音很轻,像在小心翼翼:
“铭程博士……在计划初期,就默许了你们的关系。他扛下了所有质疑。包括高层对‘血缘**’的质疑。他签了字,说‘私人情感不影响执勤’。他把莉莉丝……最早是为你准备的。想让你有个能说话的伴儿。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铭舛闭上眼,指尖发抖。
“他后悔吗?”
莉莉丝:
“他从没说过。但记录显示,铭程博士在安的牺牲报告签字后,连续72小时没离开实验室。他一个人坐在监控室,看了所有你们的录像。从小时候你拉着安的手,到最后你抱着她冲进实验室。他看了三遍。”
铭舛的呼吸停住。
莉莉丝:
“他妻子……也就是你们的母亲,也在上一次大规模灾害中走了。和安同一天。他失去了一个女儿,自己的妻子。他没崩溃。他只是……更沉默了。他把所有精力给了计划。说‘人类不能停’。但私下,他让所有底层人员都知道:保护好铭舛。别让她知道我在看。别让她觉得……孤单。”
铭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抱枕上。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莉莉丝:
“他怕告诉你,你会更疯。他怕你知道他在看,会恨他。他怕你知道他默许了你们的关系,会觉得……他抛弃了**。他只能站在全人类的角度,做这个计划。指导所有人。包括你。”
铭舛把脸埋进抱枕,声音碎碎的:
“他……在哪?”
莉莉丝:
“他在07层上层。离你不远。但他不会来。他说过……等裂痕闭合那天,他再来见你。”
铭舛没说话。
她只是抱着抱枕,肩膀轻轻抖。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擦掉眼泪。
她低声说:
“莉莉丝……告诉他。”
莉莉丝:
“说什么?”
铭舛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却稳稳的:
“告诉他……我没恨他。我知道他尽力了。我也会……尽力。”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才说:
莉莉丝:
“已记录。我会转达。”
扬声器安静下来。
铭舛把抱枕放回沙发,站起来。她走到茶几前,把两个碗扶正。碗沿对碗沿。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
甜得发苦。
却没那么难咽。
她低声说:
“安……爸爸也在等。等裂痕闭合那天。”
她笑了笑,把杯子放回去。
“慢慢来吧。”
她走到阳台,推开小窗。
风扇的凉意吹进来,带着合成花香。
她看着投影夜空,低声说:
“安……我们……再等等。”
房间里,灯渐渐暗下来。
铭舛醒来的时候,模拟天光刚从阳台漏进来,淡得像一层薄雾。她躺在床上,没立刻睁眼,只是盯着天花板上的扬声器。昨晚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老家的客厅:阳光从百合花园的窗户洒进来,母亲在厨房切菜,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告,妹妹——安——趴在她腿上,懒洋洋地玩着她的头发。
“舛……头发又翘了。”
梦里的安笑着伸手去拨她的呆毛,指尖凉凉的,却带着真实的温度。
她睁开眼,眼角有点湿。她没擦,只是翻身坐起来,抱膝靠在床头。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提醒她:你还活着。
她低声说:“爸……妈……安……”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像在等谁回答。
没人回答。
她想起小时候。父母每天都很忙。父亲铭程总是早出晚归,回来时西装上带着实验室的消毒水味。他坐在沙发上,揉着眉心,母亲会给他倒一杯茶,说:
“程,又加班?”
父亲笑笑,声音疲惫却温柔:
“上面催得紧。人类……不能停。”
她那时不懂,只知道父亲在“做科研”,做那些“整天整夜的东西”。她问过一次,父亲把她抱在膝盖上,声音很轻:
“爸爸在做……让世界不那么容易坏掉的东西。”
她那时觉得父亲很伟大。母亲也忙,经常出差,回来时会带小礼物:给她的发夹,给安的糖果。姐妹俩在家的时候,大多是保姆照顾,但她们总黏在一起。安怕黑,半夜钻进她被窝,冰凉的脚丫贴着她的腿,嘟囔:
“姐姐别走。”
她会假装不耐烦,却把被子掀开一角,让安钻进来。
“都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安笑,声音闷在她锁骨里:
“那就一直这样啊。”
她那时觉得,一切都很好。父母忙,但爱她们。姐妹俩黏在一起,像两朵长在同一株上的花。
后来,她长大了。父母更忙,家里常常只剩她和安。安还是黏她,只是方式变了。不再直接爬床,而是站在门口,抱着抱枕,声音细细的:
“铭舛……我又做噩梦了。”
她会叹气,掀开被子一角。
安钻进来,头埋在她颈窝,呼吸热热的。
“姐姐身上有安全的感觉。”
她摸安的头发,轻声骂:
“都多大了。”
安笑,声音闷在她的锁骨里:
“那就一直这样啊。”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味。或许是高二那年秋天下雨,安撑着粉色小伞跑来接她;或许是停电的夜里,安贴着她的脸,鼻尖碰鼻尖;或许是安生日那天,她舔掉安锁骨上的奶油,安浑身一颤,叫了声“铭舛”。
她知道不对。
可她停不下来。
他把所有精力给了计划。说“人类不能停”。
他让莉莉丝成为她的伴儿。本来是个礼物,想让她有个能说话的东西。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铭舛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
她低声说:“爸……妈……安……我对不起你们。”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问父亲:
“爸,你每天都在忙什么?”
父亲揉她的头,声音温柔:
“忙着……让你们能一直在一起。”
她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却已经晚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像被什么堵住。她站起来,走到沙发边,伸手拿起白剑。剑身冰凉,她把剑刃贴在手腕上,轻轻压下去。
皮肤凹陷,却没破。
她低声说:“安……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不孤单?”
剑刃压得更深,指尖发白。
就在这时,扬声器“滴”的一声。
莉莉丝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带着罕见的急切:
莉莉丝:
“百合。放下剑。”
铭舛身体一僵,手没松。
莉莉丝:
“铭程博士……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铭舛的呼吸停住。
莉莉丝:
“他说……‘对不起,是爸爸没陪好你们。’”
铭舛的手抖了一下,剑刃从手腕上滑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莉莉丝:
“他说,他知道你爱安。他没阻止。他扛下了所有。他后悔没早点回家,没多陪你们。他知道安走了,你疯了。他知道你把她做成了剑。他没怪你。他只怪自己。”
铭舛跪下来,抱住膝盖,眼泪掉在地板上。
莉莉丝:
“他说……‘别走。爸爸还在等你。等裂痕闭合那天,等世界回来那天,他会来见你。’”
铭舛哭出声,肩膀剧烈耸动。
莉莉丝:
“他说……‘活下去。不是为了人类。是为了安。她在剑里,等你回去给她讲今天的事。’”
铭舛哭得更凶,像要把所有压抑都哭出来。
莉莉丝:
“百合……放下剑。好好活。哪怕只是……多开一天花。”
铭舛哭了好久,才慢慢停下来。她捡起白剑,抱在怀里。
她低声说:
“爸……对不起。”
她把脸埋进剑鞘,声音碎碎的:
“安……我不会走了。”
她站起来,把剑放回扶手边。
她走到茶几前,把两个碗扶正。碗沿对碗沿。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
甜得发苦。
却没那么难咽。
她把杯子放回去。
转身,走向阳台,推开小窗,风吹进来,带着合成花香。
她看着投影夜空笑了笑,把窗关上。
那是一种无奈的笑,一种迷茫的感觉,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