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酒馆里安静下来,楼下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杯盏碰撞的轻响。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而我,还坐在床上,抱着那把刀,翻来覆去地看。
舍不得放手。
真的舍不得放手。
刀鞘是黑色皮革,手感细腻,上面压着简单的花纹。拔出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像是一泓秋水。我试着用手指轻轻抚摸刃口——没敢用力,就是轻轻碰了一下——指尖立刻传来一丝凉意,锋利得让人心里发颤。
我凑近刀身,哈了一口气,然后用袖子仔细擦拭。
擦完,又哈一口气,再擦。
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别说我大题小做,你要是有这么帅一把剑,你也会这样的!
“克莱尔……”
身后传来托恩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差点笑出声。
托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酒瓶,满脸通红,眼神迷离,身子还在微微摇晃。他靠在门框上,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爹?你这是喝了多少?”我放下刀,站起来。
“不多……就……就几瓶……”托恩摇晃着走进来,“克莱尔,走……陪老爹……比试比试!”
我愣住了。
“啥?”
“比试!”托恩挥舞着酒瓶,“你不是有剑了吗?来,咱们……去外面,打一场!”
他说着,还指了指我放在床上的那把刀。
“就用那个!我看看……看看你小子有多厉害!”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喝醉了吧?
绝对是喝醉了吧?
“老爹,你醉了,快睡吧。”我走过去想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我的手,然后在门口摇摇晃晃道:“没醉!谁说我醉了?走走走!”
他踉跄着走出房间,朝楼下走去。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
然后拿起那把刀,跟了上去。
算了,陪他闹吧。反正醉了的人,折腾一会儿就累了。
就像前世的母亲一样,工作劳心劳力,喝一口酒发发酒疯,确实能舒服一点吧。
……
月光下,酒馆后面的空地像铺了一层银霜。
托恩站在空地中央,脚边放着那个酒瓶。他看起来还是摇摇晃晃的,但眼睛里的醉意似乎没那么浓了?
我拔出刀,双手握住刀柄。
好重!
这刀是单手刀,按说是给成年人单手用的。我这七岁的小身板,两只手握着都费劲。刀尖垂在地上,我得用力才能抬起来。
“老爹,这刀太重了,我用着不顺手。”
托恩哈哈一笑:“那怎么办?要不我让你一只手?”
我翻了个白眼。
你妹的,就算让我一只手我也大概率打不过啊,有本事让我两只手两条腿。
突然。
我想起一个事情。
很重要的事情。
我闭上眼睛,将刀插入土里,举起双手,感受着身体里那股凉凉的暖流。
请给我一把剑,一把能给老爹用的剑。
突然,与那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我在耳中听到了声音。
“吾身曾随波逐流,
于无尽长河中沉睡。
水之女神以吻为契,
将流动的魂魄,注入我的血脉。”
随后暖流涌向右手,空气中的水分开始凝聚于我的手心,一个晶莹剔透的剑柄出现在了我的手心之中。
“不是火焰的暴烈,
不是大地的沉重,
不是风的无常——
是水的温柔,是水的坚韧,是水的永恒!”
慢慢的、慢慢的,我感觉到自己有什么东西在流逝,填不上了这个剑柄,逐渐延长。
“流淌吧,与我同在。
凝结吧,化作吾刃。
以女神之名,以契约之力——
显现!水之剑!”
等我睁开眼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柄水剑。
和杀死那头熊的锋利水剑一样,通体透明,泛着淡淡的蓝光,锋利无比,在月光下,竟有了一种仙人所用之剑的感觉。
卧槽,刚刚那是什么?吟唱词吗?
酷毙了!
“喂!克莱尔!你睡着了吗?!”
托恩的呼喊声将我从兴奋中拉回。
对了,还有这茬呢。
我把水剑抛给托恩,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只是让它比丢出快那么三分。
“老爹,你用这个。”
托恩轻松接住高速飞来的水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小子,还挺公平。”
他握着水剑,随手挥舞了几下,剑身在月光下划出几道蓝色的弧线。
那气派,你还真别说。
“行,那就开始吧。”
他站定,脸上的醉意似乎又淡了几分。
“准备好了吗,小崽子?”
我双手握紧刀,摆好姿势。
“准备好了。”
“开始!”
托恩话音刚落,我就冲了出去。
我计划得很好——趁他喝醉了,反应慢,我先发制人,至少能碰到他一下。
但现实是残酷的。
我冲出去的速度,比我预期的慢太多了。
这具七岁身体的小短腿,根本跑不快。而且双手握着的刀太重了,拖慢了我的步伐。等我冲到托恩面前,已经过去了好几秒,足够他打个哈欠再喝口酒。
托恩摇了摇头。
他单手握着水剑,轻轻一挥。
叮!
我的刀被他架住了。
就这么轻轻一挥,就架住了。
我拼命用力往下压,但刀纹丝不动。托恩的手稳得像铁铸的一样,脸上的表情轻松得好像在剔牙。
“力气太小了。”他说。
然后他抬起一脚,踹在我腹部。
砰!
我整个人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噗!(吐出一口胃水)
疼啊!
用这么大力,我还是您亲儿子吗?
呃。
好像意识不是。
那也不至于这样吧!
腹部的疼痛让我差点叫出声。但我知道不能停——托恩肯定马上会追过来。
我咬牙爬起来,把刀插进地面,想稳住身体,快点站起来迎接下一次的攻击。
但刚插下去,身后就传来一阵风声。
糟了!
我本能地往旁边一滚。
呼——
水剑擦着我的头皮掠过,几缕金发飘落在月光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可我却无暇去顾及这道光芒,滚出去好几圈,单膝跪地,回头看去。
托恩已经站在我刚才的位置,手里的水剑缓缓收回。
“反应还行。”他说,“但还差得远。”
我喘着粗气,盯着他。
然后我看到他脚下的动作。
他想扬沙?
果然,托恩的脚一挑,一片沙土朝我脸上飞来。
我连忙闭眼,但还是晚了。沙子钻进眼睛里,又涩又疼,眼泪瞬间涌出来。
“我靠……老爹你太阴了……”我一边揉眼一边骂。
“这就是北神流。”托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架不择手段,能赢就行。”
我拼命揉眼睛,想睁开看看他在哪儿。
但刚睁开一条缝,就感觉脖子上一凉。
水剑的剑尖,正抵在我的喉咙上。
托恩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将军!兔崽子,打的不错。”
我眨了眨眼,看着那把架在脖子上的水剑,又看了看托恩那张欠扁的笑脸。
然后我叹了口气。
“输了输了,彻底输了。”
托恩哈哈大笑,收回水剑,一屁股坐在地上。
水剑在他手里化作一滩水,洒在地上。
我也瘫倒在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喘气。
妈的,被玩了。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夜空,有些亮,有些暗,像是在眨眼。
我躺在草地上,看着这片陌生的星空,心里突然很平静。
“老爹。”我开口。
“嗯?”
“你刚才……真的喝醉了吗?”
托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没醉。装的。你信不?”
我翻了个白眼。
果然!
我就()!
虽然心中骂了这个不靠谱的老爹一万次,但为了装的够像,我还是问了出来。
“为啥要装醉?”
“因为直接叫你出来比试,你会答应吗?”
我就()!
心中无数的神兽在心中奔腾而过。
虽然但是,我仔细想了想,这好像是唯一一个能把我从房间里喊出来的招数。
确实,如果托恩清醒的时候叫我出来比试,我肯定会拒绝。大半夜的,谁想挨揍啊?
“所以这是计谋?”我问。
“对,计谋。”托恩的语气里带着得意,“你老爹我,可不是只会打猎。”
我无语了。
这叫什么计谋啊?不就是装醉骗小孩吗?
但转念一想,这招确实管用。
“老爹。”我又开口。
“嗯?”
“以后,我还能和你比试吗?”
托恩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当然能。”他说,“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瘫在草地上,喘着粗气,看着星空。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树林的气息。酒馆里的灯火已经全熄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和彼此的呼吸声。
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逐渐模糊。
我好像听到托恩的呼噜声,又好像是我自己在打呼噜。
但不管了。
就这样睡着吧。
……
等我再次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阳光刺得眼睛有点疼。我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然后看到了一张脸。
不,两张脸。
保罗和鲁迪,正并排站在我面前,一模一样的表情——
嘴角上扬,眼睛弯弯,笑得特别滑稽,特别欠揍。
我愣了愣,然后转头看向旁边。
托恩也刚醒,正揉着眼睛。
他看到保罗和鲁迪,也愣住了。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托恩问。
“来了有一会儿了。”保罗笑着说,“看到你们父子俩睡在草地上,没好意思叫醒。”
鲁迪站在他旁边,依然维持着那个滑稽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说——
“你们两个傻子,居然在外面睡了一夜。”
我有点尴尬地坐起来,挠了挠头。
托恩也坐起来,咳了一声。
“那个……昨晚喝了点酒,出来透透气,然后就……”
“然后就睡着了?”保罗接话,脸上的笑意未曾停下。
托恩没说话,算是默认。
保罗笑得更开心了。
“行了行了,快起来吧,我买了早餐,吃完,咱们也该走了。”
他转身朝酒馆走去,鲁迪跟在他身后,我看见了,他手上正拿着几本书。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捡起那把掉在旁边的刀。
托恩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吃早饭去。”
我跟在他身后,朝酒馆走去。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昨晚的酸痛还在,但心里却很轻松。
这一夜,虽然输了比试,虽然睡在草地上,虽然被保罗和鲁迪看了笑话——
但我觉得,还不错。
至少让我认清了自己的实力。
和我的老爹到底有多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