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那只还能视物的右眼浑浊,但看到端木阎时,亮了一下。
“端木主任……”
她想弯腰,但身体虚弱,晃了一下。
端木阎赶紧扶住她,动作小心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王奶奶,您坐着,别动。”他搀着老人回到屋里唯一一张破椅子上坐下,转头对阿米娅说,“就是这位。王秀英奶奶,矿石病晚期,全身扩散。我们之前给的止痛药,只能让她不那么疼,但治不了病。”
阿米娅走上前,蹲下身,平视着老人。
她的目光很温和,没有任何审视或怜悯,只有一种医者面对病患时的专注和尊重。
“王奶奶,您好。”她说,声音轻柔,“我是罗德岛的阿米娅,是医生。今天我们来,是想给您做个检查,看看有没有办法,让您舒服一点。”
王奶奶看着阿米娅,又看看端木阎,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
“端木主任……您、您又为我费心了……”她的声音哽咽,夹杂着咳嗽,“我这病……我清楚……没得治了……您之前给的药,能让我不疼,能让我睡个好觉,已经很好了……真的,很好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握住端木阎的手,但手上也长满了结晶,动作僵硬。
端木阎主动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冷、坚硬,像握着一块石头。
“王奶奶,别这么说。”端木阎的声音有些哑,“今天来的,是专业的医生,是罗德岛的专家。他们也许有办法,也许能让您多活几天,活得好一点。”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王奶奶摇头,眼泪掉下来,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划出湿痕,“我知道您难……义诊要药,要钱,要人……您为了我们这些人,已经得罪了不少人……不能再为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太婆,再添麻烦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端木阎心上。
他知道王奶奶说的是什么。
李察的阻挠,部门的刁难,资源的匮乏,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来自上面的压力。
这个老人虽然住在贫民区最深处,虽然被病痛折磨得神志不清,但她能感觉到,端木阎在做的事,不容易。
“奶奶,”阿米娅开口,声音依然轻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您放心,今天的检查是免费的,治疗也是免费的。罗德岛已经和龙门达成合作,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这不是麻烦,这是我们的责任。”
她顿了顿,看向王奶奶那只被结晶覆盖的左眼:“而且,奶奶,您不想看看,您种的那些菜,最后能长成什么样吗?不想看看,明年春天,门口那棵枯树,会不会发新芽吗?”
王奶奶愣住了。
她看着阿米娅,看着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却说着大人话的女孩,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想。”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想看……我种的茄子,还没吃过……门口的树,是我儿子小时候种的……他说,等树长大了,要在下面乘凉……”
她说着,又哭了,但这次,哭得不一样。
阿米娅站起身,对身后的医疗干员点头。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罗德岛干员上前,开始做初步检查。
他们动作专业而迅速,测血压,抽血,用便携设备扫描源石结晶分布,记录数据。
王奶奶很配合,虽然每动一下都疼得皱眉,但没吭声。
端木阎退到门口,看着屋里忙碌的景象,心里五味杂陈。
拉普兰德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声说:“长官,这老太太活不了多久了。就算罗德岛有办法,也只是拖时间。”
“我知道。”端木阎说,声音很平静,“但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能少疼一点也是好的。能让她在走之前,吃一口自己种的茄子,看一眼树发新芽,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看向拉普兰德:“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创造奇迹,是为了让那些等不到奇迹的人,在等的过程中,不那么痛苦,不那么绝望。”
拉普兰德没说话,只是看着屋里。
王奶奶正配合地抬起手臂,让医疗干员扫描。
她那只还能视物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但确实存在的光。
希望。
即使微渺,即使短暂,但存在。
能天使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个小口琴。
她看着屋里的王奶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严肃。
“端木主任,”她小声说,“在拉特兰,我们相信,每个人在离开这个世界前,都有权得到尊严和安宁。你们在做的事,很好,真的很好。”
端木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德克萨斯也走了过来,但她没看屋里,而是看向巷子深处。
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像在捕捉什么声音。
“有人。”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在那边拐角,三个人,停留超过五分钟了。不是住户,住户不会在那里停留那么久,他们在观察我们。”
拉普兰德也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她的耳朵也动了动,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冰冷的笑。
“我也感觉到了。其中一个,身上有源石技艺的波动。很淡,但很特别,像火焰。”
阿米娅从屋里走出来,显然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
“整合运动?”她问。
“不确定。”德克萨斯说,“但肯定不是普通居民。要处理吗?”
端木阎看向阿米娅。
阿米娅沉吟片刻,摇头。
“不要打草惊蛇。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医疗,不是抓捕。博士——”
她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的博士。
那个全身裹在防护服里的人,微微点头,然后对身后的战斗干员做了几个手势。
几个干员悄无声息地散开,融入周围的巷道,像水滴入海。
“他们会监控。”阿米娅解释,“如果那些人只是观察,就让他们观察。如果他们动手,我们会第一时间反应。”
端木阎点头。
这是正确的决定。
在贫民区,在这么多平民中间,主动挑起冲突是最蠢的选择。
检查持续了半个小时。
罗德岛的医疗干员收集了足够的数据,给王奶奶注射了一针强效止痛剂和抑制剂,留下了一些口服药,并详细交代了用法和注意事项。
王奶奶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止痛剂起了作用,她脸上的痛苦神色减轻了,甚至能坐直一点,和端木阎多说几句话。
“端木主任……谢谢您……真的谢谢……”她握着端木阎的手,一遍遍地说,“我死了……也能闭眼了……”
“别说这种话。”端木阎轻声说,“好好吃药,好好休息。下周我再来看您。到时候,您种的茄子该熟了吧?”
“熟……该熟了……”王奶奶笑了,笑容很丑,因为结晶的扭曲,但很真,“您来……我给您做……茄子煲……我儿子以前最爱吃……”
“好,我一定来。”
离开王奶奶家时,天色还早。
但端木阎的心情,比来时更沉重。
一个王奶奶救回来了,但名单上还有几十个、几百个王奶奶。
而扶贫办能做的,罗德岛能做的,也只是杯水车薪。
“下一个。”他深吸一口气,对老陈说。
老陈点头,翻开名单,指向下一个地址。
队伍继续前进。
巷子深处,拐角后面,三个人影悄然后退,消失在阴影里。
其中一个人的手臂上,黄袖标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