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用锤子敲过,肚子疼得想被绞肉机来回搅动。
他挣扎着睁开眼,看见几经修补的破烂木屋顶,嗅到一股霉菌和酸臭混在一起的怪味。
这不是现代社会该有的景色,他想起来了——
他在那个美利坚跨境集团干了三年财务,去年升了职,接触到集团更多工作,才发现不对劲。那些流向海外的款项,那些加密的邮件,那些领导“不该问的别问”的眼神。
他查到了,但他希望自己从来都不知道。
敏感技术,军用级,目的地不能提。
他试着把数据传回去,还没等他做些什么,夏风就被叫进了那间仓库。
“你们中国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砰。”
倒下之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辈子再也不当会计了。
现在他躺在一堆干草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袍子。
夏风花了三秒钟接受现实。
能一直干财务的人有个好处,心理素质好——再烂的账都能平,再烂的摊子都能理。他替集团旗下的公司平过无数账,收拾过数不清的摊子,才能在美利坚公司加薪升职。
穿越这种事,虽然没经历过,但原理差不多:事已至此,事情还是得继续下去。
他撑着想起来,怀里有样东西硌了他一下。
他摸出来,是一支笔。
笔杆是木头的,梨木,硬实,纹理细密。
一端削成斜面,插着一片鹅毛,笔杆上有一小块发黑的地方,像是被汗浸了几十年。
夏风握着那支笔,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一个木匠,手变形的木匠,刨了一辈子木头,十个指头的关节都凸着。
一个织工,眼睛不好的织工,织了一辈子布,从天不亮织到天黑。
他们攒了很久的钱,送儿子去城里学算账。
临走前,木匠用攒下的木料,亲手削了一根笔杆。织工在灯底下,用针把鹅毛安上去,安的时候戳破了手指,血滴在笔杆上,她擦了擦,继续安。
木匠把笔塞在儿子手里,织工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一件连夜赶的粗布袍子披在儿子身上。
那支笔,夏风现在握着。
那件袍子,夏风现在穿着。
但他不是那个儿子。
那个儿子,大概已经不在了。
夏风握着那支笔,坐了很久。
他在另一个世界,爸妈也是普通人,也是拼了命供他读书。
幸运的是,他生长在一个伟大的国家。哪怕家境普通,他也能健康长大、学到一身本事,工作后还能把一笔笔工资汇给父母。
只可惜,他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夏风把笔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原主没有他那么幸运,他的父母付出了血汗,他们的儿子依然倒在了这个干草堆上。
外面突然有人推门进来。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佝偻着背,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糊糊。看见夏风坐着,愣了一下:“醒了?”
夏风点头。
老头把碗递过来:“喝了。”
夏风接过来,低头一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煮的,卖相一言难尽,但热气腾腾的。
他喝了一口,有点苦,有点涩,但下肚之后,整个人都暖了。
“谢谢!”
夏风脱口而出,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能无障碍听懂这里的语言,会说这里的话。
老头在旁边三条腿的板凳上坐下,打量他:“命挺硬,烧了三天都没死。我早上还寻思该挖坑了。”
“……谢谢您救我。”
“没救,你自己挺过来的。”老头摆摆手,“我就是每天给你灌碗糊糊,别浪费粮食。”
夏风又喝了一口糊糊。虽然老头语气硬,但他听得出来,这是那种“嘴上不饶人心里有数”的类型。
原主记忆里没有他来到这个地方的记忆,夏风开口道:“老人家,这里是哪儿?”
“贝蒙斯坦伯爵领,边境。再往北走三天,就是那些蛮族的地界。”
贝蒙斯坦?
夏风努力绷住了表情,才没有对这个发音笑出声来。
他收敛思绪,翻查着原主的记忆,在脑子里迅速整理信息。
在原主的认知里,这是类似于西方古代的世界,比中世纪稍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皇室和贵族都跟西方差不多,贝蒙斯坦伯爵领是少有的没有奴隶的边境领地之一。
老头看着他,突然问:“会写字不?”
夏风一愣,点点头:“会。”
老头眼睛亮了一下:“会算账不?”
夏风想了想上辈子的经历,决定藏一半本事:“会一点。”
老头站起来,佝偻的背都直了一点:“那正好,我缺个帮手。走吧,跟我去见个人。”
“去哪儿?”
“灰岩堡。”
老头走了两步,回头看他:“对了,我叫托马斯,灰岩堡的财政官。你呢?”
夏风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那支笔在怀里,贴着他的心口。
“威尔·卡朋特。”
夏风报出了原主的名字。
托马斯念叨了一遍:“威尔·卡朋特……行,跟我走吧。”
老头推开门,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夏风跟出去,终于看清了自己躺了三天的地方——一间歪歪斜斜的木屋,挤在一排同样歪歪斜斜的木屋中间。地上是踩实的泥巴路,坑坑洼洼,积着昨天的雨水。
有人在路边蹲着,啃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看见托马斯,点了点头。有人在修补篱笆,手里的木槌一下一下,砸得很稳。几个小孩追着一条狗跑过去,经过夏风身边时放慢脚步,好奇地看他两眼,然后又跑开了。
夏风一边走一边翻原主的记忆。
威尔·卡朋特,十九岁,贝蒙斯坦领本地人。父亲是木匠,母亲是织工,两年前送他去城里的商会学记账。他学得还行,但没等到出师,就生了这场病。商会的人把他扔出来,是托马斯捡回去的。
“死了也没人埋。”原主的记忆里有一句话,不知道是听谁说的。
托马斯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但很稳。夏风跟着,发现老头虽然佝偻着背,走路的时候眼睛却一直往前看,不像很多老人那样盯着脚底下。
“你问我为什么不问问你是谁,从哪儿来?”托马斯突然开口,头也没回。
夏风一愣,他确实想问。
“我六十多了,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多。”托马斯说,“你是哪儿来的,以前干什么的,我不关心。我只看你会什么,能不能干活。”
夏风没接话。
托马斯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你叫威尔·卡朋特。我没听错的话,你报这个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
夏风心里一紧。
“不用紧张。”托马斯转回头去继续走,“谁都有不想说的事。你只要把活干好,你叫威尔还是叫别的什么,跟我没关系。”
夏风沉默了几秒,说:“谢谢。”
“谢什么?”托马斯头也不回,“我说了,我只看你会不会干活。”
他们穿过一片矮树林,走上一条稍微宽一点的路。路边开始出现一块一块的耕地,有人在地里弯着腰干活,看见托马斯,有人直起身来喊一声“托马斯先生”,老头就点点头,算是回应。
“这儿的人认识您。”夏风说。
“干了四十年,不认识才怪。”托马斯说,“我爹就是账房,我接他的班。这领地里有点年纪的人,小时候交粮就是我爹记的账,长大了交粮就是我记的账,一代人了。”
夏风看着那些地里的人,又想起原主记忆中,贝蒙斯坦领是没有奴隶的边境领地之一。
“托马斯先生,”他问,“这儿为什么没有奴隶?”
托马斯回头看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但没问“你怎么知道这儿没奴隶”,只是说:“老伯爵定的规矩。三十年前的事了。”
“为什么?”
“为什么?”托马斯往前走,步子慢了一点,“因为这儿是边境。蛮子一年来两三趟,你养一堆奴隶,蛮子一来,他们是帮你打仗还是帮蛮子开门?”
夏风想了想,点头。
“老伯爵年轻的时候吃过亏。”托马斯说,“有一年蛮子夜袭,他堡里的奴隶不但不抵抗,还给蛮子开了门。那一夜死了二十多个亲兵。老伯爵命大,被人从火里抢出来的。”
“从那以后,他就废奴了?”
“没,一开始只是不许再买新奴。后来他发现,那些获释的奴隶,分到荒地之后,比以前的佃农还能干。自己开荒,自己盖房,自己守夜。蛮子再来,不用他喊,这些人自己就拿着锄头冲上去了。”
托马斯停下来,指了指远处一片山坡:“那边那个村子,就是当年第一批获释的奴隶建的。三十年了,你现在去问他们,他们会说老伯爵是他们爹。”
夏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山坡上有几十间木屋,炊烟袅袅。
“老伯爵还在吗?”
“不在了。两年前走的。”托马斯说,“现在是他女儿当家。”
“女儿?”
“艾莉丝小姐,老伯爵唯一的骨血。”托马斯往前走,“你没见过她,见了就知道了。跟她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