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是被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唤醒的。
那感觉就像整个人正缓慢地坠入一处无底的深渊,四肢百骸都轻飘飘的不着用力处,可意识却在这样的坠落中逐渐浮出水面。他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却并非想象中自家卧室那盏熟悉得有些掉漆的吸顶灯,而是一片柔和的、泛着淡淡蓝光的弧形天花板。
他有些恍惚的摇了摇因为过长时间沉睡而有些昏沉的头,试图将困意从脑海里甩出去。
记忆中最后的一刻,是两个大大的,甚至有些晃眼的车灯。
以及那震耳欲聋的敲门声。
恍惚间,耳边传来“开门,查房!”的声音。
我想起来了,我不是被大运撞了,而是正在和coser老师玩到兴头上,被门外的动静吓了一跳,心梗死了。
那么现在.......
他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个封闭的舱体内,舱壁被包裹在类似玻璃材质的舱门内,内里隐约可见无数比头发丝还细的光路在缓缓流淌,像是在模拟某种生命的脉动。他撑起身子坐起来,手掌按在舱盖的内侧,那触感微凉,光滑得几乎让他以为按在了冰面上,可指尖传来的却又是某种温润如玉的坚硬质地。
果然,穿越了吗。
似乎是传感器察觉到舱内人员已经苏醒,舱盖毫无预兆地向一侧滑开了。李平安保持着撑坐的姿势愣了几秒,才试探着将一条腿跨出舱外,随后整个人从休眠舱里翻出来,站在原地转了半圈,这才真正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这是一个圆形的空间,穹顶很高,穹顶上嵌着几块巨大的柔光板,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却又毫不刺眼。空间的墙壁上分布着几扇紧闭的舱门,每扇门旁边都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光屏,此刻正幽幽地闪着待机的绿光。正对着休眠舱的那一面墙上,是一整块几乎占据整个墙面的巨型屏幕,屏幕此刻是暗的,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隐约映出他略显狼狈的身影——一个腰上围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年轻男人,正瞪大眼睛打量着这一切。
李平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图让自己狂跳的心脏安分一点。他抬手掐了掐自己的脸,疼,很疼,不是做梦。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还是那双打了十多年游戏、摸了数十个包子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
真就穿越了啊?
李平安依然有些感觉不切实际,在心里默默念叨着,然后又看了看周围这科幻感过载的环境,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多余。
在心里心疼自己的海景房游戏设备,新买的哈苏 X2D II 100C,以及还没来得及享用的老师.......
但人总得向前看的,李平安向来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既来之则安之,这是他多年来在各种游戏里练出来的心态。他搓了搓脸,开始迈开步子,准备好好探索一下这个陌生的房间。
他最先走向离休眠舱最近的一扇舱门,人刚靠近,那扇门便悄无声息地滑开了,露出里面一条不长的走廊。走廊尽头连着另一个稍小的房间,房间正中立着两个高大的金属置物仓,置物仓之间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线缆和管路,像是某种检修或者存放装备的地方。
两个置物仓里各立着一套造型颇为威武的外骨骼装甲,其中一套通体灰扑扑的,胸口的装甲上裂开一道可怖的豁口,几根线缆从豁口里垂落下来,耷拉着,整副装甲歪斜地卡在置物仓里,光屏上显示着一个闪烁的红色字符:【破损度72%,请及时维修】。
另一套则要完整得多,黑色的涂装泛着冷冽的光,关节处的机械结构精密得如同罗塞塔后肢建模,此刻正静静地站在置物仓里。
他忍不住走近了几步,伸手想摸一摸那黑色装甲的外壳,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冒失。他绕着两套装甲转了两圈,有些爱不释手,众所周知,贤者时刻的男人最喜欢的就是机甲和龙。但现在可不是检阅装备的时候,还是继续进行探索吧。
从装备室退出来,他又打开了另一扇门。这扇门后面是一个小型的居住区,几张固定在地面上的床铺,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却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旁边的桌子上散落着几个马克杯,杯底残留着早已干涸的咖啡渍,一把椅子斜斜地翻倒在地,像是主人离开得匆忙,顾不上将它扶起。
李平安看着那把倒在地上的椅子,心里不知为何咯噔了一下。他走过去,弯腰将椅子扶起来,摆正,让它重新归位于桌旁。
再往里走,是一个储物间。门一打开,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整整齐齐码在金属架子上的东西——一箱透明的、封存完好的饮用水,三块用真空包装裹着的压缩面包,以及五桶包装鲜艳的速食面。
那几桶方便面的牌子他认得,是最常吃的康帅傅方便面,穿越前还在超市货架上见过,此刻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这个充满科幻感的储物间里,竟生出一股奇异的荒诞感。
李平安盯着这几样物资看了一会儿,然后默默清点了一下:一箱水大概够一个人喝半个月,三块面包省着点能吃三四天,五桶泡面,如果省着吃,大概也就是五顿饭的事。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这物资储备,说好听点叫精打细算,说直白点,就是不够他躺平苟活的。
他退出了储物间,走向最后几扇门。其中一扇打开后是一间狭小的操作室,里面只有一张操控台,台上嵌着几块屏幕和一些他看不懂的按钮。他试着按了一下刻蚀着约定俗成开关机键图标的按钮,屏幕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文字,是日志。
【末日堡垒日志·四代历第37次开门】
【距离我们继承这个堡垒,已经经历三十七次开门了,其中十三次探测能量强度高,吸取第三代遗留日志的经验,只要不是低等能量反应的位面碎片,我们就不会进入探索......本次探测能量中等,但也得动起来了,物资留存不多了.......】
【第37次开门探索任务已完成,回收物资:低等位面金属材料3.2吨,可食用有机物质若干,未知能量晶体1枚。战斗减员:0。伤员:2人,已进入休眠舱进行治疗。】
【日志·四代历第38次开门】
【又是能量探测中等强度的位面碎片,真的要去探索吗?上次也是运气好没有减员,但.......】
【第38次开门探索任务:目标位面为破碎的工业废土世界,回收大量合金材料及部分可运行的机械部件。战斗减员:1人。备注:王海潮同志在撤离时为掩护队友,被机械怪物群围攻,未能及时返回通道。我们会记住他。】
李平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再往下按。他盯着那几行字,看着那个名字后面简短的备注,沉默了一会儿。
他继续往下翻。
日志越来越简短,记录的人似乎也越来越疲惫,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力不从心的沉重。
【第47次开门,强度高,但没物资了.......减员3人。】
【第50次开门,减员1人,没有收获。食物不够了。】
【第51次开门,高等能量反应,不能再冒险了。现在只剩我和老周了。老周今天问我,我们还能活下去吗?我说能。他没再说话。好饿。】
【第52次开门,难得的低等能量反应位面碎片,我们信心满满,但......老周也没能回来。如此简单的位面碎片,我们都想多收集一些物资,但他的手表大概是出问题了......通道关闭前一分钟,我在屏幕上看到他还在往回跑。然后通道关闭了。我关了通讯器,一个人在餐厅坐了很久。那把椅子被我不小心碰倒了,我懒得扶。】
【第56次开门,我开始写最后的日志。老周走了以后,我意志消沉,连续几次开门都没有进入。】
【如今物资已经不多了,我想,如果后面还有人能看到这些,如果你们是从休眠舱里醒来的——那么,你们好,和我一样莫名奇妙来到这里的倒霉蛋。
我叫林远,是末日堡垒第四代成员,在我们到来之前,看日志应该还有三代人存在,但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我将他们的日志删除,并不是不想给你们留下参考,而是不想让你们背负着他们的绝望前行。
本次开门能量探测为中等,我不想等下去了。
如果我没回来的话,你们将是第五代被卷入末日堡垒的倒霉蛋。
剩下的物资,我只带走探索所需。探索用外骨骼装甲只给你们留下这些我也感到很抱歉。
外骨骼装甲在装备室,维修台在装备室隔壁,需要原材料才能修复和升级。探索通道每隔一段时间会开启一次,通往某个破碎的位面,你们可以进去,寻找物资,寻找活下去的机会。注意时间,一定要在通道关闭前回来。最后,倒霉蛋,我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但我祝你们,活下去。
真想回去继续打小日本鬼子啊.......也不知道能不能赢。】
日志到这里戛然而止。
李平安站在操作台前,盯着屏幕上那最后一行字,久久没有动作。透过屏幕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叫林远的人写下这句话时的表情,也许是疲惫的,也许是平静的,但有某种奇特的光在眼底跳动。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手,在操作台上轻轻点了一下,将日志界面关闭。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哪有什么你们,不就只有我一个人吗?”李平安失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正色朝着屏幕敬了个礼。
他又看了一眼储物间的方向,想起那三块面包、五桶泡面和一箱水,然后又看了一眼装备室的方向,想起那套完好无损的黑色外骨骼机甲。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
物资只够撑半个月,探索位面听起来处处都是未知的危险,整个堡垒现在就他一个人,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换作任何人,此刻大概都应该感到绝望,或者至少是深重的悲观。
可李平安站在那面巨大的黑色屏幕前,望着屏幕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却发现自己心底里除了那点本能的忐忑之外,更多的,竟然是一股压不住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就像是玩一款高难度的生存游戏,所有人都告诉他这关过不去,他却偏偏想试试自己能撑多久。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储物间,把那箱饮用水往墙角推了推,确保它放得稳当,又把三块面包和五桶泡面重新码整齐,像是在给自己做某种出征前的物资清点。然后他走向装备室,站在那套完好的黑色外骨骼机甲前,伸手抚摸着那充满金属光泽的外骨骼装甲。
“行吧,”李平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基地里响起,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林远同志,我会记住你的。虽然不知道这声谢谢你能不能听到,但我可不仅仅想要活下去,我还想要活的精彩。另外,我们赢了。”
好巧不巧的,末日堡垒内响起了急促的语音提示声:“位面碎片传送门即将开启,本次位面探测能量等级为:低等。本次位面探索限时为四十八小时,时限结束后传送门将关闭,未能及时回到末日堡垒的人员将无法返航,重复.......”
李平安回到主控室,将屏幕再次唤醒,没有去动以前的日志,紧接着录入新的日志。
【末日堡垒日志·五代历第一次开门】
【能量探测低等位面,参与探索人员:李平安。准备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