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彻斯特的夜晚,在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钟声里,显得格外沉静。路铭尘早已沉入梦乡,规律的呼吸声在对面床上响起。林羽阳却躺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才渐渐模糊,滑向睡眠的边界。
然后,梦开始了。
不是回忆的碎片,也不是预兆的残像,而是一个清晰到令人心悸的场景——浦东国际机场,国际出发大厅。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下明亮到不真实的光斑。熙熙攘攘的人流,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嘈杂,广播里中英文交替的登机提示……一切细节都过分真实,真实得让梦中的林羽阳感到一丝违和。他低头,看见自己手中拖着那个熟悉的行李箱,时间似乎正是他飞赴伦敦的那天。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林谷明——他的祖父,穿着一身整洁却已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就站在安检入口外的隔离带旁,安静地等着他。老人的背微微佝偻,但站姿依旧带着旧式文人的挺拔,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熟悉的、温和而略显疏淡的神情。
梦中的林羽阳感到一阵尖锐的冰寒刺穿胸腔。不对,这不对!那天来送他的,明明是陆淮,祖父……祖父那时早已去世,安静地躺在滨海故园冰冷的墓穴之中,葬礼的细雨仿佛还沾湿着他的记忆。
可梦中的“林羽阳”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他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那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老人。周围的喧嚣人潮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光线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
“爷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梦里响起,干涩而迟疑。
林谷明看着他,嘴角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欣慰,又像是一种难以解读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皮肤松弛,脉络清晰。手中握着一件东西——一枚用细细银链穿着的、样式古朴的黄铜吊坠怀表。
“戴上。”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墓穴深处吹出的风。
他身体却不听使唤,仿佛被梦魇固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枯瘦的手伸过来,越来越近。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脖颈皮肤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只布满老年斑、看似虚弱的手,猛然爆发出骇人的力道!并非轻柔地为孙儿佩戴,而是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姿态,五指如铁钳般攥紧怀表,狠狠地按向林羽阳的胸口——更准确地说,是按向他心脏正上方的位置!
“呃——!” 梦中与梦外的林羽阳同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闷痛。像是某种带着强烈侵入感的东西,强行穿透皮肉,试图烙印进灵魂深处。
剧痛中,他被迫抬起头,视线撞进祖父近在咫尺的右眼。
那只原本总是透着阅尽世事的浑浊与温和的眼睛,此刻却倒映着一轮月亮——一轮巨大、圆满、颜色妖异如凝结血液的赤红之月!血月的光充盈了整个眼眶,取代了瞳孔与眼白,仿佛那轮邪异的月亮就藏在老人的眼球之后,正透过这扇“窗户”,死死地“凝视”着他。那凝视中没有任何属于祖父的温度,只有一种非人的恶意,以及一种……近乎悲悯的残酷?
血月的倒影在浑浊的眼球里微微晃动,如同浸泡在陈年的琥珀液中。林羽阳的思维在那一刻几乎冻结,巨大的荒谬感与深入骨髓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嗬——!”
林羽阳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喉咙干涩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仿佛刚刚真的被什么东西扼住过。
黑暗中,宿舍里一片死寂。只有路铭尘那边传来翻身的窸窣声和含糊的梦呓,并未被惊醒。窗外,温彻斯特的夜空清朗,一弯下弦月散发着正常的、清冷的银辉,哪里有什么血月?
他颤抖着抬起手,摸向胸口——睡衣完好,皮肤光滑,没有任何被用力按压的痕迹,更没有什么怀表。只有心跳的震颤透过皮肉传来,急促而慌乱。
这绝非寻常的噩梦。祖父已经去世,这是毫无疑问确认的事实。怀表是祖父唯一的遗物,血月……血月又象征着什么?
纷乱的思绪如同受惊的鱼群在脑海中冲撞。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边,指尖触碰到那枚从不离身的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带着一丝奇异的稳定感,稍稍抚平了些许心悸。
天光尚未完全撕破夜幕,温彻斯特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薄明之中。林羽阳悄无声息地起身,洗漱,换上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这是温彻斯特大学不成文的传统,尤其在一些正式场合。
镜中的少年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昨夜梦魇的惊悸被牢牢锁在瞳孔深处,不见波澜。他将那枚黄铜怀表仔细地放入衬衫内袋,贴近心口的位置,冰凉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路铭尘还在熟睡,直到林羽阳轻轻敲了敲他的床沿,才嘟囔着醒来,然后在一阵兵荒马乱的洗漱和寻找领带中彻底清醒。
“开学第一天!走走走,可别迟到了!”他看起来精神焕发,对即将展开的新生活充满期待,与林羽阳内敛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
晨雾中的温彻斯特校园别有一番韵味。古老的建筑从氤氲的雾气中浮现出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缓缓苏醒。学生们从各栋宿舍楼涌出,像溪流汇入主干道,朝着校园中心那座最为宏伟的哥特式建筑——圣乔治大礼堂走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蠢蠢欲动的朝气。
圣乔治大礼堂内部空间高旷得令人心生敬畏。彩绘玻璃长窗过滤着晨光,投下斑斓而肃穆的光影。成排的深色橡木长椅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前方的巨大石制讲坛下,已经坐了大半的新生。低沉的交谈声、衣物摩擦声、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在拱顶下形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林羽阳和路铭尘找了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
不久,讲坛侧面的小门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入。原本的嗡嗡声迅速低落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为首的老者,便是温彻斯特大学校长,卡尔·明斯克爵士。他身材高大挺拔,即使年事已高,背脊依旧挺直如松。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记录着岁月与智慧。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胸前口袋露出折叠讲究的丝帕一角。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灰蓝色,锐利如鹰,缓缓扫过台下数百张年轻面孔时,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力量,仿佛能轻易看穿浮华表象,直抵本质。但当他微微颔首,向台下致意时,那锐利中又流露出一丝属于长者的、含蓄的温和。他的存在本身,就为这古老礼堂增添了重量与权威。
跟在卡尔校长身后的,是各大学院的院长及主要学术负责人。林羽阳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
有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温婉的老妇人,也有年纪稍轻,神色精干,步伐迅捷的中年人,还有看起来颇为严肃、不苟言笑的学者。
这些是“普通学科”的学院的代表。而紧接着走上讲坛侧翼就坐的另一小群人,气质则明显不同。他们人数较少,穿着也更不拘一格,但眼神普遍更加沉静、锐利,甚至带着某种经过锤炼的沧桑感,他们是“守夜人”十四个核心专业学科的负责人或资深教授代表。
林羽阳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位坐在教授席靠边位置的女士身上;
她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而优雅的发髻,几缕发丝自然垂落,柔和了脸部线条。她穿着一身剪裁优良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颈间系着一条印有古典几何图案的丝巾。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温和的榛棕色,此刻正微微垂着,似乎在阅读膝上摊开的一本厚重笔记,对周围的肃穆气氛浑然不觉,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沉浸感。
然而,林羽阳注意到,当她偶尔抬眼望向台下时,那双温和的眼睛里会闪过极其快速、几乎无法捕捉的锐利光芒,仿佛能瞬间解析眼前的一切。她坐在那里,安静,低调,却像一块经过岁月打磨的温润玉石,内敛而蕴含着不容忽视的能量。这就是祖父提及、卡尔校长特别关照的,他未来几年的导师——瑞贝卡教授。
卡尔校长走到讲坛中央的麦克风前,没有用讲话稿。他的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系统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低沉、清晰,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感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女士们,先生们,温彻斯特的新成员们,”他开口,灰蓝色的眼睛缓缓扫视全场,“欢迎。欢迎你们来到这座拥有近八百年历史的学术殿堂。你们手中的录取通知书,是你们过往努力的证明,但更重要的是,它是通往未知与可能性的邀请函……”
致辞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紧接着是各学院院长简短介绍和新生注意事项。整个过程庄重有序。当宣布新生按学院前往各自教学区时,礼堂里响起一片移动椅子的声音和兴奋的交谈。
林羽阳和路铭尘随着自己专业的人流,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栋相对独立、有着巨大拱窗和爬满常春藤外墙的古老建筑——“逻各斯楼”。他们的第一堂课,就在这栋楼二层一间宽敞的阶梯教室。
教室已有不少人。林羽阳和路铭尘找了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对着一片安静的庭院,一棵巨大的橡树枝叶伸展。学生们陆续进来,大多安静而带着审视的好奇,彼此间低声交谈,打量着未来的同学。这个专业人数本就不多,这一届大约只有三十人左右,气氛比大礼堂里更加凝练。
就在上课铃即将响起的前几分钟,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伴随着一丝清雅的香水味。一个身影走了进来,瞬间吸引了教室里不少目光。
是昨天在报道处见到的那个女生,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扮,依旧是优雅得体的风格,但比昨天的志愿者制服多了几分俏丽。浅驼色的羊绒开衫,内搭珍珠白的丝质衬衫,同色系的长裤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长发依然束起,但额前垂落几缕精心打理过的碎发。她脸上带着明媚而恰到好处的笑容,目光在教室里快速一扫,精准地落在了林羽阳和路铭尘这边,然后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
“嗨,又见面了。”她自然地停在他们的座位旁,笑容灿烂,声音清亮,“昨天在报道处有点匆忙,没来得及正式认识。我叫陈紫涵,来自北京。”她先向看起来更好说话的路铭尘伸出了手,目光却同时将林羽阳也纳入交谈范围。
路铭尘显然对这位“学姐”印象不错,连忙站起来握手:“你好,我是路铭尘,这是林羽阳,我们都来自上海。昨天真是谢谢你了!”他顺便把林羽阳也介绍了。
林羽阳在陈紫涵目光扫过来时,已平静地站起身,微微颔首:“林羽阳。”算是打过招呼,表情依旧平淡。
陈紫涵毫不介意林羽阳的简短,反而眼中兴趣更浓。她笑着对路铭尘说:“别客气,应该的。看来我们不仅是同专业,还是同班同学了,真巧。”她说着,很自然地指了指他们前一排还空着的座位,“这里有人吗?不介意我坐这里吧?”
“当然不介意,请坐请坐!”路铭尘热情地说。
陈紫涵优雅落座,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继续交谈:“你们对温彻斯特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路铭尘还没有来得及回话,上课铃就已经响起。
教室前门被推开,瑞贝卡教授走了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帆布文件袋,步履从容地走上讲台,将文件袋放下。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摘下了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榛棕色的眼睛温和地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脸庞。她的目光在林羽阳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其他人略长了零点几秒,但也只是瞬间,便滑了过去。最终,她的目光落在陈紫涵、路铭尘以及教室各个角落。
“上午好,各位同学。”瑞贝卡教授重新戴上眼镜,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平静的力量,“欢迎来到第一堂课。我是瑞贝卡·柯林斯,未来几年,我将是你们的主要导师之一。”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讲台光滑的木面。
“在你们面前的课桌上,或许还空无一物。但在我们即将共同踏入的领域里,从来不是一片空白。那里充满了人类最辉煌的思辨,最深沉的信仰,最精妙的逻辑模型,也充斥着……最古老的呢喃,最矛盾的符号,以及理性之光边缘,那些摇曳不定、拒绝被轻易归类的‘阴影’。”
她的语气平和,却仿佛在平静湖面投下石子。
“我们这门学科,顾名思义,是桥梁,是透镜,也是……探针。它试图用哲学锻造思考的武器,剖析存在与认知的边界;用宗教学理解人类面对超越性存在时产生的符号系统与叙事结构;用数理工具,去尝试捕捉、描述甚至预测那些似乎不遵循日常经验法则的‘异常’与‘关联’。”
教室里落针可闻。一些学生眼中露出兴奋,一些则浮现困惑。路铭尘坐直了身体。陈紫涵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微笑。林羽阳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瑞贝卡教授身上,内袋里的怀表,似乎随着他平稳的心跳,传来隐约的、同步的搏动。
“这不会是一条轻松的路。”瑞贝卡教授继续道,目光变得深邃,“你们所学的一部分,将挑战你们固有的世界观;另一部分,则可能将你们引向常人避之不及的‘暗处’。知识在这里,不仅是力量,也是重量,有时甚至是……代价。”
她环视教室,缓缓说道:“所以,在这第一堂课,在我们将要翻开亚里士多德、奥古斯丁或者哥德尔的著作之前,我想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一个没有标准答案,但将贯穿你们整个学业,甚至更远的问题:”
她停顿,让寂静在空气中发酵。
“当你们用理性的尺子,去丈量那些‘不可丈量’之物时,你们如何确保,拿尺子的那只手,以及执尺的‘自我’,不会先于被丈量之物,发生扭曲和坍塌?”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不同的回响。开学第一课,就在这样一个直指核心的诘问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
......
...
瑞贝卡教授的讲授实在是过于漫长,理论课程的密度和深度,显然超出了许多刚脱离高中模式的新生预期。林羽阳合上几乎没记几个字的笔记本,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表情,仿佛那些颠覆性的概念只是寻常水流拂过礁石。
路铭尘就没这么淡定了,他感觉自己像个不小心闯进量子物理研讨会的小学生,耳边飘过的每个词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天书,世界观被反复揉捏又无法成形,只剩下一脑门子官司和太阳穴的隐隐抽痛。
他揉着额角,瞥见旁边前一排的陈紫涵。这位看起来听得认真、偶尔还会微微颔首的“天才同学”,此刻正泰然自若地将桌上那本厚重的《导论》推到一边,从精巧的手提包里拿出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盈滑动,表情悠闲,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饶有兴趣的弧度,显然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路铭尘顿时找到了“同盟”,心理平衡了不少。看来觉得这课有点“超纲”乃至无聊的,不止他一个嘛!这陈同学果然是真性情,一点都不装。
“陈同学,”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没话找话地搭腔,“这个课……挺硬核哈。你听得怎么样?”
陈紫涵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向路铭尘,那双明媚的眸子眨了眨,似乎觉得他这问题有点有趣,又带着点“你居然会问我这个”的调侃。“还行吧,”她语气轻松,“概念梳理得挺清楚,就是例子老了点。瑞贝卡教授的风格,喜欢用经典框架装新酒。” 她没说这“新酒”对她而言可能也不算太新。
路铭尘被她这举重若轻的态度弄得更好奇了,同时也想缓解一下自己“似乎只有我没听懂”的尴尬,便顺着话头问了下去:“陈同学,看你适应这么快,肯定是早有准备。说起来,你为什么会选择考进温彻斯特大学呢?” 他这话倒不全是恭维,陈紫涵展现出的从容,确实非同一般。
陈紫涵闻言,放下手机,转过身来,手肘支在路铭尘的桌沿,托着腮,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为什么啊……‘逃离原生家庭’——虽然很想这么酷地说,”她拉长了语调,随即自己先笑了,“但老实说,没那么多戏剧性理由。大概跟这里很多人一样,家族使命呗。”
“家族使命......”路铭尘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在他听来既熟悉又带着某种沉重的共鸣。
“嗯哼。”陈紫涵点点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旁边安静收拾书本的林羽阳,“路同学你家不也一样?世界上排得上号的守夜人家族,翻来覆去,根子大多离不开中、美、日、德、俄、法、英这七大系。只要进了这个圈子,迟早会碰上这几家的人。而且这行当,血脉传承、师徒相授或者家族体系才是主流,散兵游勇有,但成气候、能应对大场面的,还是得靠有积累、有体系的组织。温彻斯特,某种意义上就是这些‘体系’共同认可和投资的高级人才培养基地兼……交流平台?” 她语气轻松,但话里的信息量却不容小觑,清晰勾勒出了守夜人世界表层下的权力与传承网络。
路铭尘深有感触地点头:“是啊,我家老头子也是这么说,温彻斯特的水,深着呢。不过像陈同学你家这样……”
“我们家啊,算是比较早接触西方体系的那一拨,有点‘中西合璧’?”陈紫涵笑吟吟地,话却只说了一半,留足了想象空间。她的注意力似乎总有一缕萦绕在始终沉默的林羽阳身上。
一直安静旁听的林羽阳,此时终于将最后一支笔放入笔袋,拉上拉链。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侃侃而谈的陈紫涵,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七大系之外,还有独立传承和因意外卷入的变异支流。温彻斯特的招募,并非完全拘泥于家族谱系。”
他的语气陈述事实,却恰好接上了陈紫涵的话头。
陈紫涵眼睛一亮,正要顺着林羽阳的话往下说——
“咳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不高,却带着清晰的提醒意味,从讲台方向传来。
三人俱是一怔,抬头望去。只见瑞贝卡教授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讲台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红茶,正隔着镜片,温和地、却不容错辨地注视着他们这个角落。教室里其他正在整理物品或低声交谈的同学也安静下来,目光聚焦过来。
“看来我的授课,激发了三位同学额外的交流热情。”瑞贝卡教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甚至带着点欣慰,“不过,课堂时间有限。如果还有如此精彩的见解需要分享……”她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教室门口,“或许走廊是个更合适的地方。”
路铭尘的不由得伸手挠了挠头。陈紫涵吐了吐舌头,倒是爽快地开始收拾东西。林羽阳沉默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书本。于是,开学第一天的上午,这三位新生,因为课堂交头接耳,“荣幸”地成为了本届第一批被瑞贝卡教授请出教室的学生。
远处传来其他教室隐约的授课声。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又夹杂着一丝荒诞的好笑,路铭尘看着紧闭的教室门,又看看身边两位出色的“难友”,忽然觉得,这大学生活的开端,似乎也没那么糟糕和难以适应了。
走廊里的静默并未持续太久。远处隐约传来不同教室下课铃交织的声响,旋即,整栋“逻各斯楼”仿佛被注入了活水,各层都响起了门扉开合、脚步杂沓、以及骤然放大的谈笑声。上午的课程正式结束了。
陈紫涵率先从走廊的座椅上起身,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衣襟,“正好,站了这么久,也该补充点能量了。我知道新生食堂今天有特别的欢迎午餐,去晚了恐怕好菜都没了。一起?”
路铭尘立刻响应,他早就觉得前胸贴后背了——脑力消耗有时比体力消耗更催人饥饿。“好啊好啊!我早上就啃了个冷三明治,饿扁了。羽阳,走吧?”
林羽阳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沉默即是同意。三人便随着逐渐汹涌的人流,下楼,走出“逻各斯楼”,汇入通往主校区食堂的石板路。
午间的温彻斯特校园充满了生机。穿着各色学院毛衣或休闲服装的学生们三五成群,步履匆匆或悠闲漫步。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晨雾,洒在古老的建筑、翠绿的草坪和年轻的脸庞上,空气里混合着青草、书籍和淡淡的食物香气。
路铭尘像个出了笼的鸟,东张西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不时指着某栋有特色的建筑或某个有趣的路人,发表两句评论。陈紫涵走在他旁边,笑吟吟地应和着,偶尔补充一两个关于建筑年代或学院轶事的小知识点,引得他连连称奇。林羽阳则安静地走在路铭尘另一侧,目光平静地掠过周遭景象,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却又并非脱离,只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存在着。
主食堂是一座巨大的维多利亚式厅堂,有着高耸的玻璃穹顶和长长的橡木餐桌。此刻里面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热腾腾地弥漫开来。身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取餐线后忙碌,长条餐桌上摆满了各种英式传统菜肴、沙拉、甜点以及考虑到国际学生口味的多样化选择。
“人真多!”路铭尘咋舌,随即发挥了他眼明手快的特长,迅速锁定了一张刚刚空出来的、靠近穹顶采光良好区域的四人长桌一端,“快快,占位子!紫涵你去占座,我和羽阳去拿吃的!你想吃什么?”
陈紫涵从善如流地在空位上放下自己的手提包,笑道:“我不挑,一份烤鸡胸肉配时蔬沙拉,一份例汤,再加个苹果就行。谢谢啦!”
“没问题!羽阳你呢?”
“一样,谢谢。”林羽阳说。
“得令!”路铭尘一挥手,拉着林羽阳就扎进了取餐的人群。他显然很快适应了这种自助节奏,一边灵活地穿梭,一边还能抽空评价:“这约克郡布丁看着不错!炸鱼薯条……嗯,先尝尝!羽阳你吃不吃这个牧羊人派?”
当他们端着食物回到座位时,陈紫涵已经用纸巾擦拭好了面前的桌布,并摆好了三副干净的刀叉,姿态优雅得仿佛不是在嘈杂的食堂,而是在某家高级餐厅。
“辛苦了,”她接过自己的餐盘,道了谢,又看向路铭尘那夸张的“战果”,忍俊不禁,“路同学,你这是打算一顿吃完三天的量吗?”
路铭尘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坐下:“这不是饿嘛,而且听说温彻斯特的食堂水平在全英大学里都排得上号,得多试试!”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切下一大块牧羊人派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
三人开始用餐。最初的几分钟,只有餐具轻碰和咀嚼的声音。周围的喧嚣成了背景音,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食物冒着热气,气氛是大学校园里最典型也最令人安心的那种热闹与平静交织。
“说真的,”路铭尘咽下一口食物,又恢复了活力,看向陈紫涵,“陈同学,你上午说那些七大系什么的,好像很了解?你家……具体是?”
陈紫涵用餐刀优雅地切割着鸡胸肉,闻言抬眼,笑了笑:“了解谈不上,只是家里长辈念叨得多,耳濡目染。我们家嘛,往上数几代,曾祖父那辈就和当时来华的欧洲探险家、传教士有些接触,后来……机缘巧合,算是比较早和‘外面’的守夜人体系建立起联系的一批。算是站在东西方‘异常’知识交汇的那个节点上吧,所以对两边的情况都略知皮毛。”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但“机缘巧合”四个字背后的分量,显然不轻。
“所以你来温彻斯特,也是这种……‘交流’的一部分?”林羽阳忽然开口,他此刻正用叉子拨弄着沙拉里的绿叶菜,问话时并未抬头。
陈紫涵看向他,眼神亮晶晶的:“可以这么说。家里觉得,要真正理解乃至融合不同体系的长处,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温彻斯特就像个巨大的坩埚,几百年来一直在尝试熔炼来自世界各地的‘异常’认知碎片。当然,”她狡黠地眨眨眼,“我自己也很好奇。纯粹的学术好奇心,不行吗?”
“行,当然行!”路铭尘抢答,“不过羽阳说得对,这里肯定不止是大家族子弟。我就听说过有些人是……嗯,因为意外事件被卷进来,然后发现有过人天赋,被特招的。”
“这样的人往往更厉害,”陈紫涵点点头,若有所思,“没有家族传承的条条框框,有时候思维更跳脱,应对‘异常’的方式也更……出其不意。不过,相应的,缺乏系统指导和风险教育,早期折损率也高得吓人。”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林羽阳。这个过于平静、身上仿佛笼罩着迷雾的少年,会是哪一种呢?深厚的家族传承?还是……那种更罕见的类型?
“话说回来,”路铭尘试图把话题拉回更轻松的领域,“你们下午是什么课来着?”
“歼魔科的专项训练,”陈紫涵准确报出课程名,“既然都是守夜人家族,自然少不了三大专科的研习,怎么,没想到?”她看向路铭尘,打趣道。
路铭尘似是有些惊讶,“陈同学你的专科居然是歼魔科,我还以为你会是通信或者是卫生科。”
他的看法引来陈紫涵一阵轻笑,连林羽阳的嘴角也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女性守夜人担任作战人员的比例相较于一百年前上升了百分之十,现在总数已经到了百分之三十了,可不要小瞧她们,天生的生理劣势,会让这些担任作战人员的女性,比男性更加努力。”陈紫涵解释到。
午餐在逐渐熟稔的闲聊中继续。他们聊了聊各自高中时代的趣事,餐盘渐渐见底。路铭尘满足地拍了拍肚子,宣布自己“复活了”。陈紫涵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姿态无可挑剔。
“下午的课两点开始,”她看了看腕上款式精致却不张扬的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我打算去宿舍休息一下,你们呢?”
“我去图书馆看看吧,熟悉一下环境。”路铭尘说。
林羽阳收拾着自己的餐盘,简单道:“我回宿舍。”
“那好,下午课上见。”陈紫涵站起身,提起手提包,对两人露出明媚的笑容,“谢谢你们的陪伴,还有……有趣的上午。”
“下午见,陈同学!”路铭尘挥手。
“叫我紫涵就好了。”陈紫涵转身,步伐轻快地汇入食堂散去的人流,那抹浅驼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路铭尘和林羽阳一起将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喧闹的食堂。午后的阳光正好,草坪上已经三三两两坐了些享受阳光的学生。
“紫涵人真不错,又聪明又没架子,懂得还多。”回宿舍的路上,路铭尘感慨道,“跟她聊天真长见识。羽阳,你觉得呢?”
“嗯。”林羽阳应了一声,目光望着前方被常春藤覆盖的宿舍楼墙。
“就是感觉她好像对你特别感兴趣似的,”路铭尘挠挠头,有点困惑又有点促狭地撞了下林羽阳的肩膀,“老想引你说话。不过你这家伙,跟个闷葫芦似的。”
林羽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说:“她知道得很多。”
“也是,”路铭尘深以为然,“家里背景不一般啊。不过羽阳,我感觉你懂得也不少,就是不爱说。咱们现在也算同甘共苦过了,又是室友,以后可得互相关照啊!”
林羽阳侧头看了他一眼,路铭尘脸上是真诚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好。”林羽阳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丝。
两人回到“橡木庭”宿舍区。路铭尘果然直奔图书馆的方向去了,说要“恶补”一下。林羽阳则独自回到了那间刚刚有了些许生活气息的双人宿舍。
关上门,喧闹彻底隔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草坪上零星的学生,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衬衫内袋里怀表坚硬的轮廓。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暖洋洋的方形光斑。宿舍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钟声,昭示着时间的流逝。林羽阳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拿出了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和一支笔。
他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不过他可以培养这个习惯,开学第一天的中午,在食堂与两位新认识的同学共进午餐,对他来说算是一个不错的开端,在这种陌生的环境下,他也需要培养一下自己的能力。
他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温彻斯特的天空,湛蓝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