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为始,岁岁年年,冬去春来。
护御一方的战略称得上是成功,只不过契约众仙熟悉的面貌每隔段时间便会消失几人,为安定而献出热血的凡人更是数不胜数。
“请您开恩告诉我,我们的爱人和子女都去了哪里?”
“请您开恩告诉我,那些离去的人们何时才会回来?”
“啊啊,我主,这样怖骇的年月究竟要持续至何时?”
即使是在坚硬山石中成长的子民,心也会因为亲人逝去的痛楚而开裂。
即使倔强地一言不发、坚守对神的信仰,目光也会变得炽热。
即使不曾将这些问题抛出,藏在心底的咨问也会发出声音。
摩拉克斯越来越不愿回到后方,曾经团聚时尚会欢笑的面容上也不再浮现出半分波澜。
往日自恃为傲的记忆力,使得他能够清楚记得每一位在自己眼前逝去的子民与旧友——他们弥留之际无神的眼中,究竟看到了怎样的盛世愿景?自己又能否回报他们的信赖?
岩神其实早就意识到,即便是曾结下深厚情谊的魔神们,彼此之间也再回不到过去了。这并非有着不可调解的仇恨,只是各自的选择与立场不同。
若定要责怪一方,那只能质问苍天为何降下如此敕令。
而今四百余载纷乱无休,仅靠仁德无以救赎此间众生。或许以戈止戈、以战休战,才是唯一的出路。
距离磐岩倾倒、崭露锋芒,也只差一份契机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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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日高照,归离原旁的大海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可表层之下却有一头深海巨兽积蓄着力量,正欲掀起滔天暗流。
近日风雨欲来,就连毫不善战的归终都被调集去了前方——至少扬尘千里尚能作迷惑视线之用。
缠着半身绷带、正调养伤势的甘雨,便是唯一留守此地的战力。只不过她现在正在午睡,似乎也没能察觉到风向正在渐渐改变。
被摩拉克斯与归终划为禁区的深山中,一座落满尘灰的废弃石屋里,有一具许久未曾挪动过位置、宛若休眠的躯体,正在缓缓恢复生机。
他睁开眼睛,第一时间便发现自己几近腐朽的身躯缠绕着庞大的漆黑怨念,只好苦笑道:“好像......苏醒得有些早了。”
此时拜恩不仅没有达成预料中的平衡,反而还处于最糟糕的濒临失控阶段。
他既远远低估了此方天地战争的惨烈程度,更错判了业力累加的指数化趋势。而那些本该在沉睡中缓慢提纯的力量,如今已堆积成随时可能决堤的洪流。
可还来不及思考更多,拜恩便敏锐地嗅到了来自大海的腥咸之风,以及夹杂在其中的深沉恶意。
那恶意转瞬间铺天盖地而来,裹挟着古老愤怒与滔天水汽,正向着归离原的方向奔腾而去。
另一边,漆黑沉重的云层不知何时已堆积在归离原的上空。伴随一声愤怒的咆哮,一只外形酷似巨鲨的魔物露出狰狞面容,身后裹挟着汹涌海啸。
随即海水伴着浪涛倒灌而入,顷刻间摧毁了高耸的城墙与目之所及的一切耕田建筑。
一时间惊叫恐慌声不绝于耳,蜂拥而出的百姓只得向西奔逃,却仍有不少人被狂猛袭来的巨浪吞入腹中,再也不见踪影。
而在诸多逃窜的身影之中,一位蓝发少女与他们背道而驰,不多时便已站在了重重席卷而来的狂浪之前。
手中紧握的蓝紫色长弓,正回应着主人的决心生出熠熠辉光。朴素平凡的弓弦与箭矢都被少女施以仙法,缓缓覆盖上一层霜寒之气。
纵然处于全盛之态,甘雨也自知不可能将眼前的无边巨浪拦下,更休谈眼下了。但此刻危情已无关能力大小,身为契约仙众的使命与归属感,自发催动着她疲惫不堪的身体挡在众生之前。
仙麟血脉滚滚沸腾,甘雨抽调体内每一分残余的力量蓄满弓弦,向着无可抗衡的敌人怒目而视。
“这是帝君与归终大人的心血,绝不能让你毁了这里!”
顺应决心,她勾动手指将如梦似幻、形若高山之莲的一箭击出,目标并非那排山倒海扑面袭来的波涛,而是扶摇直上射往天空。
既然自己已不可幸免,那么至少要让这潮水停滞,为百姓争得脱逃的时间。
那道蓝光自甘雨手中脱弦而出的瞬间,天地仿佛都为之一静。她松开弓弦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可那双浅紫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那其中没有畏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决然。
下一瞬便是满天霜华,于此绽放!
那一点寒芒在云层之下轰然炸开,化作一朵巨大的冰莲。莲花层层绽放,每一片花瓣都是由千万枚冰晶凝成,在昏沉的天光下折射出冷冽的辉芒。
旋即,花瓣崩碎。
无数冰刺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带着破空尖啸,狠狠扎进翻涌的巨浪之中。
白雾蒸腾而起。被冰刺击中的浪头发出刺耳的冻结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成冰。冰层沿着浪涛蔓延,眨眼间便冻住了大半海啸,将那道足以吞噬城池的巨浪生生钉在了原地。
冰晶折射出破碎的光,落在甘雨苍白的脸上,映出淡淡的笑意。她知道,自己的牺牲并非毫无价值——身后的人们,有了足够的时间逃离。
然而,那头名为八虬的巨鲨已然恼羞成怒。它踏着冰浪冲到眼前,血盆大口张开,深渊般的喉咙里涌出腥臭的狂风。甘雨能看清它每一颗獠牙上倒映的自己——那么渺小,那么脆弱。
少女知晓自己毫无抵抗之力,绝望地闭上了眼。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脑海中难免如走马灯般闪过无数过往之事、过往之人。
有父母、留云借风、归终、帝君......而最后那一位埋藏于心底最深处,就连她自己都快有数百年未曾回忆起的模糊身影,竟在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只可惜,自己应该没有机会当面向他致谢了。
“——诸行无常。”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惊雷般驰骋天际、燃着虚无赤焰的长枪自天穹落下,如定海神针般将八虬的身躯死死钉在了原地。
隐隐浮现在火焰中的,是千万道见不得半点生机的死者幽影。他们不甘的回响将这个世界最为纯粹的元素力湮灭虚无,让巨鲨的身躯逐渐染上属于仇怨的浊色。
随即,一声响彻归离的憎恶哀鸣从这头统御广袤海域不知多少岁月的远古魔物口中唤出,凄厉得竟有几分濒死之意。
经受这一击之后,自知事不可为的八虬生怕这番攻势还有后续,没有片刻犹豫,立刻再次化形为水,随着汹涌浪潮缓缓退去。
“没想到当初那个青涩的小女孩,现在也长大了呢。”
等待许久,未感觉到身体传来撕裂的疼痛,反倒有一道无数日夜中常常梦见的熟悉嗓音响起。
甘雨带着半分茫然、半分畏惧地睁开了眼。
眼前之人既有些陌生,却也太过熟悉。他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与记忆中那个温和的身影分毫不差,仿佛这数百年的光阴从未流逝。
而那颗****在此时此刻,竟有一分怦动。
眼见甘雨又渐渐眼神迷离,陷入那种莫名其妙的状态,拜恩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转身望向退去的黑云与魔物,自言自语道:“应该不用我再出手了吧,摩拉克斯?”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远方群山之间,一只以翡玉与矶岩塑成的飞鸟破开重重云霭,婉转长鸣一声似在宣告自己的到来,旋即陡然加快了扑动双翼的频率,向着八虬远去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