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来时长。
霖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着什么。许清明跟在旁边,也不催,就那么陪着。
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那座茶棚还在,老婆婆还在,佝偻着背在那里烧水。茶棚里已经没有客人,几个空碗散落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收。
老婆婆看见他们俩,笑了笑,招招手。
霖江走过去,在茶棚边上坐下。
老婆婆端上两碗茶,还是那种浑浊的粗茶,还是那股涩得舌头发麻的味道。霖江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
老婆婆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想通了?”
霖江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浑浊,但不糊涂。那里面有一种很老很老的东西,老得像这座山,像这条河,像这世上的风雨。
霖江问:“你是谁?”
老婆婆笑了。
“一个等你的人。”
许清明在旁边听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往霖江身边靠了靠。
老婆婆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
“别怕,我又不吃人。”
她转过头,看向霖江。
“你上一世死的时候,我在场。”
霖江的眼神微微一凝。
老婆婆说:“那时候我还年轻,是个散修,在落云山里采药。那天我躲在树上,亲眼看见那个人一剑刺进你胸口。”
她叹了口气。
“那个叫许清明的小子冲出来,替你挡了第二剑。他倒下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霖江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婆婆说:“他那一眼,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在求我,求我把你的尸体藏起来,不让那个人找到。”
她看着霖江,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答应了。”
霖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把我藏在哪里了?”
老婆婆说:“落云山地底。那里有条火灵脉,我找了很多年才找到。我把你放在灵脉旁边,用灵气的温度保住你的尸体不腐。然后我又找了八十年的材料,才凑齐那个封印阵法。”
霖江问:“为什么要帮我?”
老婆婆看着他,目光里忽然有了一点泪光。
“因为那个小子临死前,叫了我一声娘。”
霖江愣住了。
许清明也愣住了。
老婆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是他亲娘。当年生他的时候难产,我差点死了。他爹以为我活不了,就把孩子抱走了,后来听说他爹也死了,孩子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替你挡剑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
“临死前他看着我,叫了我一声娘。他说,娘,帮我把霖江藏起来,别让那个人找到。下辈子我再来找你。”
她抬起头,看着许清明。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你就是他吧?”
许清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是许清明。但他没有上一世的记忆,他不记得自己叫过谁娘,不记得自己求过谁帮忙。他只知道自己是许清明,只知道要陪着霖江,别的什么都不记得。
老婆婆看着他,笑了。
“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许清明。
“这是你小时候穿的衣服,我一直留着。”
许清明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小小的肚兜,红布做的,已经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他捧着那件肚兜,手有些抖。
老婆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皱纹,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但摸在他脸上的时候,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疼他。
“我等你,等了八十多年,终于等到了。”
许清明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巴也不好看,但组合在一起,让他觉得莫名的熟悉。
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老婆婆说:“我姓许,叫许三娘。”
许清明愣了一下。
许三娘。
他娘也姓许。
他爹说,他娘叫许三娘。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眼眶忽然红了。
许三娘笑了。
“别哭。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能再见到你,值了。”
她转过身,看向霖江。
“那个人,我知道是谁。”
霖江的眼神一凝。
许三娘说:“他叫沈孤鸿,是玄机门上一代的真传弟子。但他还有一个身份。”
她顿了顿。
“他是当今掌教真人青云子的亲生儿子。”
霖江的瞳孔猛然收缩。
许清明在旁边也愣住了。
许三娘说:“青云子年轻的时候,和一个散修女子私通,生下了他。后来青云子为了当掌教,杀了那个女子,把儿子送给了自己的师兄抚养。沈孤鸿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青云子知道。”
她看着霖江。
“所以那天他杀你的时候,青云子没有拦。因为他儿子要杀的人,他拦什么?”
霖江的声音很沉:“你怎么知道这些?”
许三娘说:“因为那个散修女子,是我妹妹。”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涩。
“我妹妹死的时候,我去收的尸。她临死前告诉我,杀她的人叫青云子,她生的儿子叫沈孤鸿。让我有机会的话,替她报仇。”
她抬起头,看着霖江。
“我等了八十多年,就是为了等你。”
霖江问:“等我干什么?”
许三娘说:“等你杀了沈孤鸿。”
她顿了顿。
“也等你想不想杀青云子。”
霖江沉默了。
他想杀青云子吗?
刚才在掌教大殿里,他看着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忽然觉得杀他没什么意思。杀一个快死的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没有**,也没有意义。
但现在他知道,那个人不止是纵容,不止是袖手旁观。
他是始作俑者。
是他杀了许清明的娘。
是他养出了沈孤鸿那个疯子。
是他让这一切发生的。
许三娘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
“你想通了。”
霖江站起来。
许清明也站起来,把那件肚兜小心地收进怀里。
许三娘看着他们俩,笑了。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她转过身,佝偻着背,慢慢走进茶棚后面的小屋里。
门关上了。
霖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晚霞把天边烧成了红色。
许清明在旁边问:“现在回去?”
霖江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朝山上走去。
身后,那间小屋里,隐隐传来一声低低的哭声。
很轻,很压抑,像是憋了八十多年,终于可以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