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孟菲斯到阿拜多斯,走了五天。
河面越来越窄,两岸的农田渐渐被沙漠取代。有时候船从沙丘之间穿过,两边都是黄沙,只有中间这一条水,像一条绿色的带子。马修撑着篙,小心翼翼地避开浅滩,拉赫摩斯站在船头帮忙看着。
第五天傍晚,阿拜多斯出现在河对岸。
不像孟菲斯有高大的城墙,阿拜多斯更像一个圣地,其中神庙占据了大部分区域,周围的村庄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农田里,在尼罗河上远远就能看见奥西里斯神庙的塔门,比之前见过的都高,都大。
“到了。”奥特洛斯站起身,扶着船舷望过去。
船靠岸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码头上没什么人,只有几条破旧的渔船停着,一个老人在船上补网。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挺冷清的。”马修说,“不是说这儿是圣地吗?”
“平时就是这样。”奥特洛斯跳上岸,“只有节日的时候人多。”
他们找了家神庙旁边的客栈,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埃及人,收了钱,带他们到房间,然后就走了。
晚饭是客栈提供的,面包、啤酒,和一路上吃的没什么区别。
“明天去神庙。”奥特洛斯说,“去看看阿拜多斯王表。”
“我跟你去。”拉赫摩斯说。
马修嚼着面包:“我就不去了,对石头没兴趣。”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奥西里斯神庙。
穿过第一道塔门,是一个巨大的庭院,庭院的石柱上刻满了浮雕——法老献祭的场景,神灵赐福的场景,还有奥西里斯复活的故事。奥西里斯躺在棺床上,伊西斯张开翅膀保护他,荷鲁斯站在旁边。
“这个故事希腊也有类似的。”奥特洛斯一边记一边说,“关于死而复生的神。”
拉赫摩斯盯着那幅浮雕。奥西里斯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
穿过第二道塔门,是一个柱厅。柱子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柱身上刻满了铭文。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柱间投下长长的光影。
柱厅尽头,是一面石墙。墙上刻着一排排的王名圈,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密密麻麻。
“阿拜多斯王表。”奥特洛斯凑近看,“七十六个法老,从美尼斯到塞提一世。”
拉赫摩斯走近那面墙,抬头看那些名字。最上面的是美尼斯,上下埃及的统一者。然后是第一王朝的法老们,第二王朝,第三王朝——名字一个接一个,像一条长河,从三千年前一直流到现在。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左塞,胡夫,哈夫拉,孟图霍特普,阿蒙涅姆赫特,图特摩斯,阿蒙霍特普,阿赫摩斯……
阿赫摩斯。
那个名字让他愣了一下。和“拉赫摩斯”只差一个字。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个王名圈。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粗糙的颗粒硌着指尖。
“念一下能认的。”奥特洛斯递过纸笔。
拉赫摩斯收回手,开始念那些名字。他念得很慢,有些风化严重的地方要辨认很久。奥特洛斯在一旁飞快地记着,羊皮纸一张接一张用完。
念到一半的时候,拉赫摩斯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老祭司站在不远处,正望着他们。
那老祭司穿着比别人厚的白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圣甲虫护身符,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杖。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拉赫摩斯和他对视了一眼。
老祭司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那人是谁?”奥特洛斯抬起头。
“不知道。”拉赫摩斯望着那个方向,“可能是神庙里的祭司。”
继续念那些名字,但拉赫摩斯心里总想着那个老祭司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塞伊斯,在孟菲斯,有人用同样的眼神看他。
念完王表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奥特洛斯蹲在地上整理他的笔记,拉赫摩斯一个人在柱厅里转悠。
他走到一根柱子前,柱身上刻着一幅浮雕——法老站在太阳船头,手里握着连枷和弯杖,面前是众神列队迎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法老脸上。
那张脸刻得很细致,眉眼清晰,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
“那是塞提一世。”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拉赫摩斯转过身。那个老祭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塞提一世?”拉赫摩斯重复了一遍。
老祭司点点头,走近了几步。
“第十九王朝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的父亲。”他说,然后看着拉赫摩斯,“你从哪儿来?”
“从北边来。”
“北边哪儿?”
拉赫摩斯犹豫了一下:“赛伊斯”
老祭司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叫什么名字?”
“拉赫摩斯。”
老祭司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盯着拉赫摩斯看了很久,看得拉赫摩斯心里发毛。
“拉赫摩斯。”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拉神之子。”
他没有再问什么,转身走了。
奥特洛斯收拾完笔记走过来:“刚才那老头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拉赫摩斯说,“就问我是从哪儿来的。”
“神庙里的祭司都这样,看见外地人就想盘问。”奥特洛斯不以为意,“走吧,马修该等急了。”
出了神庙,阳光刺眼。拉赫摩斯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塔门,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里面,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回到客栈,马修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们回来,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一条鱼。
“晚上烤鱼。”他说。
奥特洛斯哭笑不得:“怎么又是鱼?”
“这边就靠河,不吃鱼吃什么?”
晚饭的时候,拉赫摩斯把今天在神庙的事说了。
“那个老祭司一直盯着我看。”他说,“问完名字就走了。”
马修嚼着鱼:“可能是看你年轻,想招你当学徒。”
“不像。”拉赫摩斯说,“他那眼神,像是认识我似的。”
马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奥特洛斯放下手里的鱼:“你从海里被捞上来之前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
拉赫摩斯摇摇头。
“那就别想了。”马修说,“想也想不起来,白费劲。”
夜里,拉赫摩斯睡不着,走到院子里坐着。
月亮很亮,照得满地都是白。远处传来尼罗河的水声,一下一下,像呼吸。
那个老祭司的眼神又在脑子里浮现出来。那种眼神——不是陌生人的好奇,也不是盘问外地人的警惕,更像是……辨认。
像在确认什么。
“还没睡?”马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拉赫摩斯回过头。马修披着一件旧袍子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拉赫摩斯说。
马修没说话,掏出一块干饼递给他。
拉赫摩斯接过来,咬了一口。干得噎嗓子。
“那老头看你的眼神,我也注意到了。”马修突然说。
拉赫摩斯愣了一下。
“在神庙门口。”马修说,“我下午去河边遛弯,正好看见你们出来。那老头站在塔门边上,一直盯着你看。”
拉赫摩斯没说话。
“你想过没有。”马修说,“你从海里被捞上来,偏偏会埃及话,偏偏认识那些字,偏偏一路往南走都有人盯着你看,这不太像凑巧。”
“我什么也没说。”马修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转身回了屋。
拉赫摩斯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移到了天中央,把整座客栈照得一片白。远处的尼罗河还在流,水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阿拜多斯。
船继续向南。拉赫摩斯站在船尾,望着那座神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