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眼泪,没有呐喊,一瞬间的情绪,一瞬间的脾气,一切只是一瞬间。
如同死灰复燃的枯木,一阵风吹着了它,它拼命地借着风发光,却没有再支撑其燃烧的枝干,于是风停了,光也随之熄灭。
长谷川并没有离去,而是关掉了手机,安静地陪桃香伫立在街边。
“你怎么不走?”
“我放心不下你。”
繁忙的行人与车流在眼前穿过,桃香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随后她从口袋掏出那张银行卡,递给长谷川。
“暂时用不到了,这钱还你。”
“打算放弃了吗?”
“那把琴对我来说很重要。”
长谷川接过银行卡,指尖默默捏紧。
“要不我再想想办法?”
“不用了。”桃香摇头,“虽然那把琴对我来说确实很重要,但并不是我的全部。”
“从乐器行走出来的那一刻我在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我曾经不断地执着于过去那些看似错误的决定,自责,绝望,灰心丧气……”
“但后来我发现,如果一直怀念过去,你就会错过之后更多的风景。”
就在这时,起风了。
桃香的长发随风飘动,随着飘扬的发丝渐渐落下,长谷川发现桃香的眼神当中好像多了些什么东西,她忽然转头看向自己。
“雪音,你愿意和我一起站上舞台吗?”
桃香的眼眸不再被那抹蔓延的灰暗所占据,反而像是过去那样,忽然闪烁起不愿服输的光芒。
“不要问我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我换个问题。”
“好。”
“你会写歌吗?”
“我不会。”
“没关系,我会。”
长谷川停顿片刻,像是听到了这段时间让她感到最满意的答案,嘴角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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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总是背叛我们,什么事情都不会按照我们的意愿发展。
但是,因为我们有热爱着的事物,因为我们相信有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
所以仍然选择高歌。
桃香之所以喜欢摇滚,是因为它向世人所传达出的精神,那些宣告自我反抗的符号。
现实带来的压力让人喘不上气,又无从发泄,转而产生强烈的精神内耗,最终甚至走向毁灭。
摇滚则是找到这个发泄的口径,将其化作音符的子弹射出,击中人心。
告诉那些尚处在麻木和逆来顺受中的人们——这个世界并不都是你所见到的那个样子。
只要你肯去寻找,希望就永远都在。
桃香眼中,长谷川雪音是个天才。
之所以说她是天才,正是其所拥有的学习能力,让身边的许多人都难以望其项背。
桃香起初很羡慕长谷川拥有这样的天赋。
但渐渐地,桃香有在意识到,长谷川之所以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就是在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试图向自己证明,自己和她并不是处在两个世界的人,只是方向略有不同而已。
长谷川不断想要证明的,想要拯救的人。
在她眼中的河原木桃香……
同样也是天才。
天才并非总是闪耀,而是大多平庸。
因为很多人根本就没有找到那条能够发挥出自己天赋的道路。
被社会规训,向生活妥协,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平凡度过一生。
如同住进这座名为城市的监狱一般,只要手脚健全,能工作挣钱,在哪里都能庸碌地活着。
既然如此,长谷川又为什么一定要带自己来到东京呢?
「桃香,这些问题,十七岁的你难道都没有考虑过吗?」
那时的自己,为什么要离开旭川,前往东京呢?
因为只有在东京,才有足够的机会能让她脱颖而出,站上更高的舞台,让她的音乐能够被更多的人听见。
“什么?”
“之所以选择来东京,是因为武道馆在东京。我想站上日本武道馆的舞台,站在那上面,唱我自己写的歌。”
长谷川始终坚信,桃香身上拥有难以埋没的音乐才华。
“这就是桃香你给我的答案吗?”
“是。”
至此,长谷川终于将关闭的手机重新打开。
“中午还要一起吃个饭吗?”
桃香隔着口袋摸了摸乐器行店员刚刚退还回来的订金。
“不了,我有事要忙,晚上见。”
“好,那就晚上见。”
十字路口,两人转身,彼此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之所以能够如此坦然,是因为长谷川知道,她们还能再次见面。
虽然走向了不同的目的地,但与此同时,却有一份更加强大的力量,将她们彼此的命运相连。
就像破晓时分,从地平线下方升起的太阳一般。
今天、明天,以及更遥远的未来。
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
这一次遇到的短暂挫折,并没有将桃香再度击垮,反而让她忽然想开了。
即便没有那把吉他,她也能够写歌,能够唱歌,能够站上舞台。
重要的不是有没有吉他,而是她愿意重新迈开脚步,去追寻自己心中的梦想。
即便遭受挫折,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她是否依然能够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继续坚持下去,绝不轻易放弃。
摇滚不在于外表的夸张,发型发色的华丽,而是坚定自我,不断向命运发起反抗的誓死决心。
是长谷川的出现,让桃香重新拥有了继续前进的勇气。
因为不想眼睁睁地看着长谷川这样优秀的人自我了断,因为想要继续给她活下去的理由,所以才再次与她同行,桃香心里想着放心不下这样的长谷川,便一直任由她跟着。
可反过来,长谷川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呢。
独自分开都无法继续活下去的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欣赏对方的身上那份独一无二的才华,不愿看到对方做傻事,因此互相救赎着。
不愿欠别人东西的桃香,一次次地任由自己欠下与长谷川的约定。
而长谷川也因此用一件又一件小事,像是汇聚成一股的细线般,将站在悬崖边缘的桃香拉住。
从那天的第一个约定开始,长谷川就在故意说谎了。
因为,即便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可直到现在……
长谷川仍然没有陪自己一起去看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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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香径直来到一间音乐工作室。
“您好,我想租一间录音室,最便宜的,这些钱够租多久……”
“一个小时吗?”
“不,没必要,一个小时足够了。”
此刻坐在录音室里,桃香装满灵感的大脑仿佛一座沸滚的铸炉,一边用冰水降温,一边轰隆运转。
将指尖搁到琴键上,冶剑者透过音符阅读着彼此的想法。
锤头落下,火红的铁屑四溅开来。
与其说是在写歌,不如说她正在铸件。
一根名为摇滚的箭。
没有人能断定写出一首好歌究竟要多久。
可能是数十年如一日的积累,也有可能是几分钟的灵感一现。
即便对于天才而言,那也只是不断自我怀疑的苦痛中,偶现的一支麻醉剂。一万次平庸中偶然有那么一个,一个小节。
不属于自己的设备,数千円一小时租赁的房间。
桃香在这狭窄而又昂贵的一隅中,只用了半个小时,便写出了一首新歌。
展开曲谱,桃香抓起手边的吉他试弹。
一遍、两遍、三遍……
犹如弹跳般上下起伏的旋律,被歌词组成的利箭从头彻尾贯穿。
这熟悉的感觉让桃香心跳加快。
此刻的她既激动,又欣慰。
因为自己仍然执着,仍然热爱!
将喜悦、痛苦、悲伤、愤怒,全部融入到歌里——
仿佛再次找回了那些曾被自己弄丢的东西。
在音符之间,在肆意爆散的旋律之间。
将那些,一点,一点地……重拾回来!
桃香用力扫弦,随着最后一组音符落地,歌曲结束。
呼吸急促,可笑容却不自觉在桃香脸上扬起。
这首刚刚出炉的新歌还没有名字。
但桃香已经想好了。
就叫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