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木盒,说不上有什么稀奇。
就是一块普通的旧木头,表面的漆皮剥落了大半,缝隙里积了厚厚一层灰,摆在角落里,像是被人遗忘了许多年。
可萧衍站在那儿,看了它足有三息。
他识海里的"引"字罗盘,此刻没有发光。他心里的直觉,却比任何字法都灵敏。
这东西,被人藏在这里的。
不是随手一放,是故意的。
他走过去,弯腰,将木盒从角落里取出来,放在掌心。
盒子比他想象的重,入手冰凉,不像木头,更像是某种矿石。他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盒壁,没有任何痕迹。
表面的灰尘,被他轻轻吹散。
露出来的,是盒盖上一行刻字。
字迹已经很模糊了,像是被人刻意磨去过,但还是能辨认出来——"观者自取,取者自证"。
萧衍把这八个字念了一遍,眼中多了一丝玩味。
他没有用星衍笔,只是用普通的手指,捏住了盒扣,向上一掀。
盒子没有任何阻力,就开了。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叠的,已经发黄的纸。
不是符纸,也不是宣纸,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材质,薄而韧,对着藏经阁里透进来的光线照一照,能看到纸张内部细密的纹理,如同织入的蛛网。
他将那张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段文字。
墨迹极其老旧,却奇怪地一点都没有晕散。文字不是楷书,也不是篆书,是一种他只在某些极古老的拓本里见过影子的写法,介于两者之间,笔意沉而厚,像是把力气全部按进了纸里。
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大意是说,修士修炼,殊途同归,最终触碰的,都是天地的规则本身。功法只是载体,灵力只是媒介。真正的修行,在于"立法",而非"借法"。借天地之法的人,终究要受天地约束。而能立一道己法的,才算真正踏上了通天大道。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更草,像是随手补上的。
"吾立此言于此,只候有缘人。若你读懂了这段话,便去找找这阁里最旧的那块砚台,看它还在不在。"
萧衍把纸翻了个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重新把纸折好,放进木盒里,将盒盖扣上。
转头看向刘长风。
这位金丹期的大能,刚才显然一直没动,还维持着虔诚跪地的姿势,膝盖已经陷进了地砖的缝隙里,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刘长老。"萧衍开口。
刘长风颤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的崇敬已经溢出来了,连眼角都是湿润的:"公……公子有何吩咐?"
"这个盒子,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刘长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他在这里守了整整百年,那个角落他扫过无数次,可那个木盒——
"老夫……真的不知道。"他声音有些迟疑,"那处角落,老夫守阁这百年间,从未见过有人放置任何物品。可那木盒上的灰尘……至少积了数十年。"
萧衍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收起木盒,踏上了通往第三层的楼梯。
第三层,比前两层都要暗,也都要冷。
楼梯口两旁,立着两排持剑的石像,剑尖向内,一股隐约的剑意,从那些石像的剑身上散发出来,不算锋利,却让人莫名地感到压抑。
萧衍从那些石像中间走过去,那些隐约的剑意,在他靠近的瞬间,像遇到了什么,自动朝两旁分开了,形成了一条干净的通道。
他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什么。
第三层的书架,比前两层更少。
但每一本放在这里的典籍,都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有些厚重,有些锋锐,有些甚至有一丝腐朽和黑暗的味道,是那种走偏了的道途留下的印记。
萧衍在书架前停了一会儿,没有用精神力席卷,而是一本一本地看过去。
《万煞诀》,炼气化煞的邪道功法。
《御尸篇》,用煞气驱动亡尸作战。
《血河图》,以生灵之血为材,凝聚血煞大阵。
他没有收录这些。
不是因为排斥,而是这些东西对他的体系没有帮助。他要的不是别人的法,他要的是读懂规则本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本形制格外奇特的典籍上。
那不是书,是一个用青铜箍紧的竹筒,竹筒表面光滑,连字都没有,放在那一排五颜六色的奇门典籍里,像一个老实本分的局外人。
萧衍把竹筒取下来,拔开竹塞。
里面,是一卷细细的竹简。
他将竹简展开,只有寥寥三行字:
"万法皆器,唯心是道。器可损,心不可灭。欲立己法,先立己心。"
这段话,和那个木盒里的纸张,说的是同一件事。
萧衍把这三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久久没有动。
【境界:通意(999/1000)】
最后一点经验,差了整整一点。
他把竹简重新卷起来,塞回竹筒,放回原位。
他走到书架旁边,在整个第三层慢慢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最旧的那块砚台"。
这层没有。
他重新走下楼梯,从第二层开始找,把所有的角落翻了一遍。
也没有。
刘长风在旁边跟着,脚步轻手轻脚,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不时地投来敬畏而茫然的目光,完全不知道这位真神在找什么。
萧衍重新回到了一层。
第一层已经变成了一片空旷,那些散落的灰尘还没有完全沉降,在光线里漂浮着,像是雪后的尘埃。
书架全部空了,只剩下排排的架子。
可就在最南边,最角落的一个书架,最底层的格子里,萧衍看到了一块砚台。
不大,形状不规则,像一块被人顺手捡来的石头,打磨了一下,中间凿出一个浅浅的砚池。砚台上没有任何纹样,石料也是常见的灰黑色,论质地,连他当初那块粗劣石砚都比不上。
他走过去,弯腰取出来。
砚台底部,有一行字,极细,用刀刻的,不是毛笔写的。
"此物无用,但它见过一个有趣的人,所以留着。"
萧衍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随即,他感觉识海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冲击,不是震撼,是一种很细微的共鸣,就像两根弦,被同一阵风同时拨动了一下,发出同一个音。
【境界:通意(1000/1000)】
【境界提升,开始晋级……】
【恭喜执笔人,成功晋级——凝形!】
没有轰鸣,没有天象,没有任何外部的动静。
只有萧衍站在那片空旷的书架前,握着一块旧砚台,识海里的一切,在这一刻,悄悄地改变了。
他感觉到,识海的边界,向外扩张了一圈。那枚金色的"正"字,依旧悬在中央,但它的光芒,在这一刻,更加清晰和稳固了,仿佛从一根蜡烛,变成了一盏常燃的灯。
面板悄然刷新。
【万象笔谈】
【执笔人:萧衍】
【境界:凝形(1/10000)】
【本命灵笔:星衍】
【能力:落笔成真,言随意动,形随字出】
凝形。
形随字出。
萧衍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眼中慢慢亮起了一层光。
他握着那块旧砚台,向外走去。
刘长风跟在后面,战战兢兢地开口:"公……公子,那砚台您……"
"拿走了。"萧衍说。
刘长风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藏经阁的大门重新打开,暮色里,紫竹林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清凉的水气。
萧衍站在门槛处,抬头看了看天色。
赵无极就守在外面,看到他出来,连忙迎上去,表情里有殷勤,有惴惴,还有按捺不住的好奇。
"萧客卿,可有什么需要?"
"有。"萧衍把那块旧砚台在手里掂了掂,"书院里,有没有关于这块砚台来历的记录?"
赵无极盯着那块灰不溜丢的石砚,脸上的神情,有些奇怪。
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这块砚台,老夫见过。"
"百年前,书院曾有一位访客,在这里住了约莫三个月。他离开时,把这块砚台留了下来,说是'不便带走'。书院当时的院主,把它放进了藏经阁,也没说原因。"
"那位访客是谁。"
赵无极苦笑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他自称姓柳,是个游历各处的散修。院主当年在记录里留了一句话,说此人'气息古怪,深不可测,或非凡俗之人'。"
萧衍没有说话。
他低头,再看了一眼那行刻在砚台底部的字。
"此物无用,但它见过一个有趣的人,所以留着。"
旁边的夜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刘长风抱着那柄扫帚,站在藏经阁门口,久久没有动。
萧衍将那块旧砚台收进怀里,转过身,向着听竹小筑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