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迟——到——啦!”
尖锐刺耳的上课预备铃在走廊里拉得老长。
不擅长运动的粉发少女,心脏正哀鸣着为全身肌肉输送氧气,喉咙因肺部毛细血管的破裂涌上些许甜腥。
“哈……哈……哈……”
她把肩上的吉他包又往怀里紧了紧,低着头拼命加快脚步,额前粉色的刘海垂下来,几乎挡住了大半视线。
完了……完了……完了!第一天专业课就要迟到了!
恍惚间,她甚至已经看见老师站在教室门口,冷着脸把她拒之门外的画面。
“后藤一里同学!开学第一天就迟到!”
“我现在代表学校做出审判!立刻、马上给我去办理退学手续!你再也不用踏进这个教室一步了!”
老师冰冷的宣判落下,背景里是全班同学震耳的哄笑。
快点!再快点!她这破腿倒是动啊!
满脑子都是“别迟到”的念头,她终于看见前方标着“吉他教室”的门牌,当即铆足了劲做最后的冲刺。
完全没注意到,一个正转身准备进教室的高大身影,恰好挡在了她的正前方。
“砰——”
一声闷响炸开,她整个人连同怀里的吉他,狠狠撞在了对方的胸口。
失去平衡的刹那,她猛地闭上眼,做好了迎接疼痛的准备。
“卧槽……”
嗯?奇怪……怎么不疼?
还有“うぉさお”
这个发音……是什么意思?
她缓缓睁开湛蓝色的眼睛,想要弄清楚当下的状况。
叮~
一个毫无来由的拟声词突然在脑海里响起。
一双棕色的、干净好看的眼睛,正毫无避讳地与她对视。
她好像……撞到人了。
僵着脖子对视了不知道多少秒,她才机械地转动脖颈,看清了眼下的局面——被她撞倒的少年正被她压在身下,脸颊上有一道突兀的红印,多半是她吉他的琴头刚才狠狠砸上去的。
完,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上课迟到,撞翻了人,还在人家脸上留下了这么明显的印子。
无数种可怕的后果争先恐后地涌进她的脑海。
首、首先是天价医药费!然后她会因为没钱吃饭饿死在街头,最后变成没人认识的孤魂野鬼!
还有父亲郑重交给她的吉他,会因为侵犯了对方神圣的躯体,被狠狠砸在地上摔成碎片,黑色的木屑四处飞溅!
“可、可以和解吗?”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起来,对着地上的少年深深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身体因为脑补出的悲惨未来止不住地发抖。
“对、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我知道光用言语根本没办法偿还我犯下的罪孽!”
“但、但是吉他是无辜的!您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就算不吃不喝,我也一定会把医药费赔给您的!”
一秒,两秒。
就在她闭着眼等待对方的审判时,耳边突然传来了少年的回应。
“没事。”
“下次注意点,走廊里跑很容易撞到人。”
“唉?”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那个被她撞倒的少年正拍着校服上沾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完这两句话,他没再看她一眼,径直走进了已经开始上课的教室。
不、不追究吗?连、连医药费都不用赔吗?
她站在教室门口,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上课的内容顺着门缝飘进来,她才猛地回神,鬼鬼祟祟地扒着门缝往里看。
趁着老师背过身写板书的瞬间,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蜷着身子一溜烟溜进了教室。
只可惜教室里早就坐得满满当当,她只能迎着周围同学投来的怪异目光,硬着头皮坐到了最后一排仅剩的空位上,拼命平复着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惊魂未定的她,正偷偷挪动视线寻找刚才被撞的少年,完全没注意到,讲台前的老师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她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那位同学——”
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全班几十双眼睛,正齐刷刷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位同学,麻烦你上来一下。”
啊?为什么?为什么大家还在看她?
她僵硬地抬起头,看向讲台的方向。
“对,就是这位粉头发的同学,麻烦你上来,给大家演示一下我刚才讲的 C和弦。”
讲台上的老师正对着她和蔼地招手。
轰——
本就没恢复理智的大脑,此刻彻底宕机了。
上台?当着全班人的面?弹吉他?
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身体像在椅子上生了根,任凭她怎么用力,都动弹不得分毫。
“这位同学?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老师的询问,加上周遭钉在她身上的目光,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咬着下唇,背着吉他,僵硬地踏出了第一步。
从座位到讲台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她却像走了几个世纪那么久。
站到老师身边,她颤抖着拿出吉他,背好肩带。
台下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她的视线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声从未如此张彰显着存在感
对于那个在网上坐拥无数粉丝的“吉他英雄”来说,C和弦是她弹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按对的最基础的指法。
可此刻,她的手指抖得像筛糠,完全想不起来该把指尖放在指板的哪个位置。
看着她手足无措、连基本持琴姿势都乱了的样子,老师眼里的鼓励渐渐变成了无奈。
“好了这位同学,先下去吧。下次记得好好听讲,还有——”
“不要再迟到了。”
下午的课程早已结束,偌大的吉他教室里,只剩下粉发少女孤零零的身影。
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座位的。
耳朵里始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嗡鸣,还有刚才教室里此起彼伏的低声哄笑。
糟透了……真的糟透了。
入学才两天,她就把所有能搞砸的事,全搞砸了。
吉他专业课上,她表现得完全符合 D班的评级——一个连基础和弦都不会的、彻头彻尾的废物。
教室里有一大半都是 D班的同班同学,她出丑的事,一定会很快在整个 D班传开。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D班有个粉头发的怪胎,连最基础的和弦都弹不明白。
“两周之内必须完成乐队组建,否则将予以严肃处理。”
入学式上校领导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此刻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原本,本该在入学调查里,骄傲地填上“吉他英雄”的身份,顺理成章地进入 A班。
可因为害怕“吉他英雄”的身份暴露,害怕被人要求当众演奏,她在那份调查里,对自己的过往只字未提。
直到拿到终端,她才发现自己被分到了最底层的 D班,还有学校发放的、少得可怜的一万初始点数。
为什么说一万点数少得可怜?
因为她去食堂看过,最便宜的一份套餐也要 100点数。
一天三顿就是 300点,一个月三十天,光是吃饭就要花掉九千点。
她手里的点数,连维持最基本的生存都堪堪不够!
今天上午的 D班通识课,她鼓足了一早上的勇气,想要找同学组队。
可她是个社恐。
社恐到整整一节课,她连和身边的同学搭一句话都做不到。
更让她绝望的是,她听了一整节课,发现 D班的大部分同学,连最基础的乐器都不会碰,完全达不到组建乐队的最低标准。
没关系……乐器不会可以慢慢学,只要先凑够人数,熬过两周期限就好。
而且!在这种环境里,她只要稍微展露一点“吉他英雄”的真实实力,一定会成为 D班的大明星!
到时候想和她组队的人,能把宿舍的门槛都踏破!
她的构想无比美好,直到课堂上那场彻头彻尾的社死,把一切都摔得粉碎。
不知过了多久,飘走的魂魄才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
她像个幽灵一样,把吉他背回肩上,弓着身子走出了教室,两条胳膊在身侧毫无章法地晃着。
她是活在阴暗中的生物。
遵循着避光的本能,她找到了一处藏在楼梯后方的狭小储物间。
阴暗、潮湿,只有一个窄窄的入口,连灯光都照不进来。
把自己完全缩进这片黑暗里,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死死抱紧了怀里的吉他。
在这个堪称完美的藏身处,她再也压抑不住情绪,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直淌到脖颈里。
又哭了不知多久,她用没沾到灰尘的手背抹干了眼泪,把吉他从包里取了出来。
调整好呼吸,她按下了那个在课堂上让她颜面尽失的 C和弦。
指尖落下的瞬间,一切都变了。
顺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她的手指在指板上跳跃、翻飞,原本在人前僵住的指尖,此刻灵活得像有了自己的生命。
琴声里的情绪,从最初的不安、委屈、绝望,渐渐变得汹涌、激烈,带着破釜沉舟的生命力。
在这片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她终于又做回了那个真正的“吉他英雄”。
而在这处角落仅五步之遥的地方,那个下午被她撞倒的少年,将一切都听在了耳里。
陈义安的脑海里,正重播着下午的意外。
当时他正转身进教室,毫无预兆地被狠狠撞了一下,脸颊被吉他琴头砸中的地方,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若不是倒地时反应快,用手撑住了上半身,他现在后脑勺恐怕已经起了个拳头大的包。
但这场意外,是值得的。
姓名:后藤一里
班级:D班
专业:吉他手
当前实力:A
发展潜力(上限):S
这是他和粉发少女撞在一起、对视超过五秒后,眼前自动弹出的面板信息。
足以摸到 A班门槛的即时战力,还有只在丰川祥子身上见过的 S级发展潜力。
在少女慌慌张张鞠躬道歉的时候,他的呼吸都停了几秒。
一定要把这个叫后藤一里的女孩签成自己的艺人,一定要让她成为乐队的核心吉他手。
可课堂上的一幕,却让他陷入了疑惑。
面板上显示实力 A级的女孩,被老师叫上台后,连最基础的 C和弦都弹不出来。
是他的能力出问题了?
带着这个疑问,下课后他一直等在走廊里,目光牢牢锁在教室门口。
看着那道失魂落魄的身影走出来,他远远地跟在了后面,最后,在这个楼梯间的储物间外,听到了里面的抽泣声,还有那首惊艳的吉他曲。
“果然,不是能力出问题了。”
他靠在墙壁上,心里有了答案。
这个天赋异禀的少女,只是性格上有一点“小缺陷”——在人前,完全没办法发挥出自己的真实实力。
足以评级为 A的实力,就这么像一块蒙尘的金子,被藏在了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而这块金子,对现在的他来说,几乎唾手可得。
等待,耐心的等待。
直到角落里的琴声彻底消失了许久,陈义安才迈步上前。
他在狭窄的储物间入口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无害。
“你的吉他技术,真的很厉害。”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不能待!我马上就走!”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是谁?!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找到这里?!她刚才的哭声、还有弹琴的声音,全都被听见了?!
借着楼梯间微弱的光线,一里看清了堵在入口的人的脸,大脑瞬间当机,整个人都快坏掉了。
哈……哈哈……哈哈哈……
她扯着嘴角,发出意义不明的干笑。
她的人生,好像真的要结束了。
少女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
从撞人摔倒,到课堂上弹不出和弦当众出丑,再到现在躲在阴暗角落里哭,她所有狼狈不堪的样子,好像全都被这同一个人看光了。
欧多桑,欧卡桑。
女儿不孝,今天晚上恐怕就要离开人世了。
啊,还有二里和吉米亨。
你们以后千万不要变成姐姐这样的人,更不要来找姐姐啊。
就让姐姐这个没用的废物,消散在天地之间吧。
她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完全猜不到眼前的少年接下来要做什么。
是毫不留情地嘲笑她的软弱无能?还是抓住她所有的把柄,要挟她做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
嘛,已经……无所谓了。
她偏过头,把脸埋进黑暗的墙壁里,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
不是……这家伙的心理问题,好像比他想象中严重太多了啊……
看着眼前这个他连自我介绍都没来得及做,就已经自我放弃的少女,陈义安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晃了晃少女的肩膀,想要把她死机的系统重启一下。
可这个动作,显然被少女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啊,我只有这副躯体还剩下一点价值了。为了补偿下午撞倒您的事,请、请随意使用……”
像被电流击中一般,陈义安猛地收回了放在少女肩头的手。
就算面板上那个 S级的潜力上限再怎么耀眼,他也陷入了长久的迟疑。
这家伙的实力和天赋确实没话说……可这性格,某种程度上比那个叫山田凉的家伙,麻烦了不止一倍!
他真的要,把这个叫后藤一里的少女收入麾下吗?
晃了晃隐隐作痛的脑袋,他强行把跑偏的思绪拉回正轨。
陈义安试着做了自我介绍,直白地表达了对她吉他实力的欣赏,还有邀请她加入乐队的想法。
可缩在阴暗角落里的少女,对这些话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多次尝试无果后,他几乎耗尽了所有耐心。
他撑着已经蹲得发麻的腿站起身,准备转身离开这个地方,让这个粉色的家伙自生自灭。
可刚踏出一步,他又顿住了脚步,重新蹲了下来。
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
这次要是还不能让她有反应,他就真的走了。
强忍着内心的不适,他说出了完全违背自己道德准则的话。
“后藤一里,我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你在 D班。”
“你今天做的所有事我都看见了,也知道你的吉他到底有多厉害。”
“作为你下午撞倒我的补偿,我要你成为我的艺人,加入我正在组建的乐队,永远为我工作。”
“如果你不想让我把你今天出糗的事全说出去,最好答应我。”
还是……没有反应吗?
就在陈义安叹了口气,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他的胳膊突然被一股惊人的力道死死攥住。
“我、我同意!”
不是姐们?!
少年瞬间瞪大了双眼。
好好跟你讲道理、谈诚意的时候你一点反应没有,用把柄胁迫你反倒一下子就答应了?!
陈义安的世界观和道德观,正在经受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