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本文里绝大多数人名皆出自复姓或者词牌名。本章只是为了给第一卷的结尾做铺垫,和开始的正文内容没有太大联系,觉得枯燥可以直接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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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梦京城
“世间繁华处,苏洲庭轩,胜洲温庐,皆不过大梦京都。街巷华灯无暗路,亭台玉阁,通宵佳人惊鸿舞。
休谈腰间无物,便当了家中珠宝,满杯莫停,微醺正值夜幕。银钩闯入千家万户,照得心中荒芜。”
不负千百年来无数文化大家之赞赏,大梦王朝的京都确确实实对得起挂满了整个华音楼墙壁的诗词。华音阁明灯通晓,夜晚抬头可见星辰,低头便是人间烟火。天上是群星伴月,地上也是万家璀璨灯火围绕着皇宫这座玉盘,同样众星拱月。
华音阁顶楼里,隔间内美人衣着单薄,只披着缕轻纱,半遮半掩,于面前诸多权贵欣赏下翩翩起舞。觥筹交错,权贵已然酣醉,踉踉跄跄,揽得温香软玉,笑听美人惊呼。隔间内设三五小室,通便酒过欢愉。
幕色里,华音阁固然高耸,有“摘星弄月”之美称,却远不及钦天监之分毫。
比不得华音阁十八楼,层层金雕银饰,钦天监只设九楼,但看上去直达天际。若是拿来比对,华音阁甚至连钦天监半腰都无法触及
钦天监九层楼之上建造观星台,用于夜观星象,编订历法,为皇族大事择选良辰吉日,预测近日天象,推演天下大势等等。同时,钦天监培养出来的术士也会被派遣去配合朝廷大臣查案,辨别证言是非对错。
“奢靡。”那年轻人独自走上观星台,眼神平和,样貌俊朗。身着钦天监制式青色衣袍,腰带上缀着九颗白色星辰。衣衫整洁,面容严肃,余光一扫,便将那阁顶场面尽数收入眼底,发出一声批判。
也仅仅只是批判,钦天监青衣术士不可涉政。这不是朝廷的诏令,是在钦天监内部,由监正亲自立下的规矩。
“术士便做好术士应做之事,可从工、从商,但不可从政。”此为监正原话。
今夜青衣年轻人之所以踏上观星台,并非是因为今夜有观星任务,而是出自内心中隐隐不安,不知因何所起,扰的心头不得安宁,连需要研读的书本都看不下去。便来寻找一番夜空中归属于自己的命星,观测其轨迹与周边星辰联系。
“乱七八糟……就像被什么东西掩住了。”
年轻人立于观星台中央,闭目静下心神,秉去其中杂扰事,睁眼望向空中,正欲观测。眼睛所见,灵识所知,皆令年轻人微微皱起眉头,脸上神情满是茫然。
这一整个夜空的星月,看似运行轨迹、周边星群规规整整,无丝毫差错,却完全不成体系,如辞藻华丽,但没有任何逻辑的骈文。
钦天监楼顶之上,人间灯火无法照及,唯有冷月清辉泼洒,浅浅绘出年轻人轮廓,衬出那人心中冷意。
高处多风,本是夹杂着浮躁,附带些许狂暴。唯有吹过钦天监时,一下子收住所有性子,变得温和亲人,假意乖巧般软绵绵拂过年轻人发梢。
规矩地和个天性顽劣,在严师面前扮作听话的学生一样。
等到终于离开这片观星台,跑出圆台边缘,夜风总算是恢复本性,“呼!”的朝着前方疾掠去。
“何人竟然有此胆量,敢在大梦京城上空布下欺瞒阵法。不给个教训,怕是不能让那些人知道,这京城的上空,该由谁人管辖!”
青衣人不屑地哼了一声,眼神冰冷下来,食指与无名指并拢,缓缓于眸子前面虚抹一下。在这段时间内,他早已将周围灵力汇聚在指尖,灵力正被灵识牵引着,以一种独特方式运转在指尖附近,为某个术法的发动做着充足准备
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手指划过眼眶边缘,灵力纷纷注入瞳孔,化作耀眼的金色,里面映出几个若隐若现的阵法和浅淡纹路。
术法施展过后,年轻人眼睛之中,所看见的世界发生翻天覆地般变化。由实物聚集而成的东西暗淡下去,呈现深灰且逼近黑色,只可依靠其边缘变化极为微小的色泽差距来辨识。
相反,寻常状态下虚无缥缈,看不见踪迹的灵力,在这种术法加持过后的特殊视野下,异常明亮。看上去就似夜晚时分,光线尽数隐没,伸手不见五指,而就在此时苍穹之上悬挂着些个璀璨星子,无需费力辨认,一望便可尽数收入眼底。
他往高处看去,本应是空空荡荡的夜空,却有许多股灵力在其中流转,按照某种奇特规律,围绕着夜空之中一处核心——也或许可以称之为阵眼的事物,旋转着,流淌着。这些于青衣年轻人眼中光亮的灵力,在空中汇聚,完美地和夜幕贴合,连周边交接真实星空的位置都如此融洽。
年轻人眨了眨眼,缓解此前观测所带来的酸涩。幕后黑手境界怕是要高于他,空中灵力运行轨迹复杂交错,不深入探索研究,怕是看不出个名堂。只是这些灵力轨迹实在难懂,密密麻麻,无法从中提取任何有效信息,连一座自己熟知的分阵都不好找出来。
“京城之上……是有人谋划着什么大事吗?”年轻人屏息凝神,调动灵识继续探知。天上那阵法总给他一种奇妙的错乱感,相识,陌生,熟识,可偏偏又无法认出对方。
待年轻人操控灵识,将更多灵力汇聚在眸子上,细细端详一阵,才冷声说话:“这分明是一张遮天帷幕!”霎时间,一股凉意沿着脚心向上窜冲,流过背后脊椎,冲进大脑里。
谁人敢如此放肆,敢于大梦京城之上设下如此阵法?帷幕幕布之上,是一片星月,却是虚假之天,并非真实。这幕布遮住下方观星师的视野,也差点欺骗过自己。如若自己今夜不来这观星台,不去发现夜空之上那些异常,岂不是之后京城内观星师判断星象时皆是按照这虚假之天来的?
等有一日幕布突然撤去,此后观测到的星象与之前不符合,违和星辰自然运转规律,钦天监中人又当如何处理这些冲突?又当如何向朝廷秉明这里的异样?
虽说这人给钦天监制造麻烦,迫使青衣术士们须手忙脚乱商讨几日,但只需要将此事上报监正,以他老人家一身通天修为,处理这种事情,找出个幕后黑手如喝水般轻松。所以他意义何在?
能被自己实力看破的帷幕,如果实力低自己一个境界,推测来说应该是要费力些,但只要那人身负观星任务,认真看看这天,必然能够察觉出虚假之天的事实,从而得出星空被遮掩的结论,再上报监正处理。
实力要是再低一些,那就没办法识破此地的阵法了,只能站在观星台上,老老实实将帷幕之上的虚假星空记录下来。而后依据自己所观测到的结果,进行分析与比量,将自己得出的运势及一系列结果汇报上去。
所以……这片帷幕其实是在为难低境界的青衣术士?怎么想都不可能吧!低境界的青衣术士在钦天监连个话语权都没有,只是努力的学习术法,准备品级考核。
可高修为术士,像是自己,轻而易举就看穿帷幕的存在,根本无法骗过这些术士,更别说钦天监里待着的那位监正大人了。有他老人家在,寻常蟊贼想要在京城里捣乱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说——这帷幕放在天上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只是看不惯钦天监,给青衣术士们添些乱子?
“不不不……”年轻人摇摇头,将脑海中这些思绪抛出去,现在思考的出发点已经产生错误,他必须换另一个方向重新开始推理。
很快,他列出了三个问题:
一,谁敢在大梦京城这般放肆?
二,那人有何目的,这样做意义是什么?
三,自己偶然间发现这帷幕,是否也在那人意料之中?
接下来,年轻人开始解决这三个问题。
谁敢这样做呢?
熟知大梦京城内几方势力的他迅速排除掉绝大多数人选。那人实力要能够瞒过钦天监监正,在天上布下阵法,这种人在这京城之内还真找不出来。能够骗过术士的,只有术士。但自己已然是天下第二术士了,难不成是天下第一术士——钦天监监正?
总不可能是钦天监监正做的吧?年轻人脑海里冷不丁蹦出来这样一个念头。何其荒谬!监正他老人家怎么可能给自家组织捣乱,简直是无稽之谈!再怎么怀疑别人也不可能怀疑自己监正啊!
“可笑!”年轻人低低嘲笑了一句,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但如果真的是监正呢?按照他先前推理,京城之内能办到此事的,也仅仅只有监正一人。即是说,若真有人布下了阵法,那人也最应该是钦天监监正。其他人要么没这个胆子,要么没这个实力。
就这样猜测着幕后黑手是钦天监监正的可能性,年轻人只是略微想了想,背后便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浓郁的阴谋气息飘荡在空气中。
还真是监正,他竟是找不到任何可以驳回的证据。
还未等年轻人再大脑风暴一会,生成更多猜想,思绪被一道清澈的娇喝声打断。
“大师兄,师父遣我来唤你下去,他老人家说近几日星象稳定,无须观测。若有异变,他会告知师兄你们,所以这两日就不要踏上观星台了。”
那声音的主人,穿着青衣的丽影,他的小师妹第五,正站在观星台楼梯口边缘处,呼喊着自己。
“怎的突然……”年轻人话音未落,脑子里灵光一闪,已经想明白了监正的真正深意
他拍拍衣衫,目光扫过华音阁顶楼隔间里的奢靡景象,带着一分不屑,走下观星台。
“嗯,我明白了。走吧。”
第五笑着走在他身前,扭过头看着年轻人,询问道:“东方,怎么突然就上了观星台,也不告知我们一声,师父还特意寻我喊你下来。”
“心中兀地晃慌了一阵,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得宁静。我以为是近来凶兆驱附,所以才来这里观测自身命星,预知未来趋势。师父为何派你前来?他老人家本人呢?”
“魂香公主来访,师父正在偏厅里招待她。”
“她啊,不是来同你出去玩的吗?”
“不是,魂香公主今日似乎另有其事,直接就去找老师说话了。”
“这样啊。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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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九楼,偏厅。
年轻人领着第五刚刚从楼梯上走下来,位于左前方的偏厅里就传来谈话声。偏厅的门没有合拢,而是微微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年轻人立即竖起耳朵,转身对第五做了个噤声手势,眼珠子滴溜一转,拉着女孩的袖子,蹑手蹑脚走到门旁,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窥视着里面动静。
年轻人脑袋下方,是第五的小脑袋。扎着麻花辫子,发梢扫过他的脸颊,弄的有些瘙痒。
偏厅里有两人,一人是位老者,身着钦天监青色制服,面容慈祥,蓄着胡子,看上去已过花甲之年,须发皆花白,在明亮灯火的照耀下闪烁着银光。
另一人是名少女,脸廓柔和,眉宇之间透着飒爽的英气,目光隐隐含着一股锋利。只是少女身上穿着的浅黄色长裙与其本人气质并不符合,少女更适合简洁明了的衣装,这长裙反而显得稍加别扭,将整个人的好动与率性掩盖下去一半。另一半全化作别样的清爽,融入少女言行举止之间,唇角勾起弧度,脸上微微露出明媚的笑容,反而衬得她落落大方。
少女不喜衣裙,因常年习武,日常会穿窄袖短衣,下身在裤子外面穿一层百褶裙,方便对打训练。今日因要去见监正,须穿的正式些,即使这衣服以前从未穿过,总觉得束缚着不自在,也还穿着是来了。
老者坐在中央的座椅上。少女站在老者前方,正身直立,两手当胸前,微微俯首和屈膝,行了一礼,道一声“万福”。
“监正老师,许久未见,身体可安康?”少女抬头微微一笑,脸上带着礼貌与敬意。
“魂香公主前来钦天监,老朽未能前去迎接,真是失礼,恕罪恕罪。”监正老者温和的笑着,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眸子中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赞赏,如看自家因天资卓越而被自己宠爱的小辈。
这位钦天监监正虽然已经过了古稀之年,满头发须皆已银染,却依然精神矍铄,荣光满面。一双眸子浑浊,却透着饱经世事的沧桑,犀利地可以洞穿人心。
众所周知,凡人只要踏上超凡路径,开辟意识海洋,无论身为启灵者还是超凡者,皆能极大幅度增长寿命,获得长生,久存于世。
只可惜术士除外,术士与诸多修行体系最不同的一条便是无法长生,寿命与凡人无二。顶多只是体内经脉间有灵力流动,不易染病,不沾世俗污浊,故实际寿命要长于凡人,只是长不到哪里去。
这一切原因常人不知,只觉得是苍天不眷术士,天道也有不公。
而这位钦天监监正可谓是老当益壮,一把年纪,本应该退居幕后颐养天年,去享受悠然自得的闲散光阴,每日躺椅乘凉,坐看京城繁闹景色,听钦天监弟子的学术讨论,品浓郁茶香。
而如今却是仍不得安闲,逾古稀之年,依旧操心着钦天监上上下下大大小小诸多事宜。监正膝下有三名弟子,皆是从小培养,三人自孩童之时便进入钦天监接受监正教导,本该是监正最为器重的弟子,以后衣钵传人所在。不知为何,监正老者总是埋怨这三名弟子不出气,故迟迟不能放心将责任卸下,只得继续操劳。
魂香公主行过万福礼后,坐在大厅当中监正老者位置的下位,姿态并未被衣物的不适所影响,高雅端庄,一言一行都在礼仪之中。
“老师您又在说笑了,您身为教导过我与皇兄修习的长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本该以大礼相待,怎可让您出门迎接,岂不失了礼数。”少女微微笑着,笑容和熙明媚,言语之间带上了点埋怨,似是在略微嗔怪监正老者对她的调侃。
“公主殿下不去找第五一同闲逛游玩,怎么反而来找老朽?无事不登三宝殿,公主殿下想必应该是有什么难解之事了吧。”监正老者说道。
猫在门口偷偷观看里面动静的年轻人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怨气,这老头虽然抚养三人长大,每日悉心指导,可总是透着一股嫌弃,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似乎他们三人无论怎么努力,如何成长,都无法回应监正在他们身上投下的期待。
而对于魂香公主,不仅在她来钦天监修习的那段时日对她悉心教导,魂香公主询问时知无不晓、言无不尽,更是当做亲传弟子一般,时常赞赏和表扬。
年轻人不清楚监正想要看到的是什么,也不明白为何监正对魂香公主青睐有加,也许和监正老者一直谋算的事情有关,与监正老者一直皱起的眉头有关。
仔细想想,也难怪,魂香公主十七岁便已然是六境巅峰的天骄,只差一步就能够踏入中六境,天资卓越,更何况容貌飒气俊俏,甚至身份贵为一国公主,他找不出任何不喜欢魂香公主的理由。换他是监正老者,也会喜欢这样的学生。
“好歹我也是二十五岁的十二境,这般优秀的天才,师父就是视而不见。果然花儿还是野外的更加明艳。”
年轻人垂下眸子,嘟囔了一句,从旁边桌子上拿起下人刚刚放置的茶壶,敲敲门,走进去给二人倒茶。
他们方才已经遣退了下人,但是茶还未沏好,此刻正好可以借着倒茶的名义,进去听一听二人在聊些什么。
“怎么,没有事就不能前来和老师聊天吗?”魂香公主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悄无声息溜进来倒茶的年轻人,礼貌地点头示意,而后望向监正,眨眨眼睛。
得,这里没我待的地方了。
魂香公主的小动作被年轻人看在眼里,他二话不说,给监正和公主的杯子里添上茶,转身就走,一刻也不多停留。
显然魂香公主想要说的话是些机密的东西,连自己这个大师兄都不能知道。看到魂香公主的小动作时他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
没办法,如果没有这个眼力见,就要被师父亲口下令滚出去了,为了保留一分体面,还是得多些心眼。
只可惜没能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起初的话题是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再之后的声音他也听不见了,在他出门的刹那,房间里的隔音阵法就被激活,现在他除非有天大的本事,不然根本无法偷听
确认年轻人身影消失在门口并顺便带上门、隔音阵法启动后,紧接着寒暄几句,魂香公主才抿了抿唇,吞咽了口口水,试探问道:“老师,近几日的天象,真的有如星天所示的那般平静吗?”
“怎么,难不成殿下所看到的这星天是假的不成?”监正老者声音温醇,带着几分笑意。
“确有此事,近几日有人欲遮掩天机。”魂香公主小脸上的表情转为严肃,“如果有人能够做到遮天之事,除了老师,我想不出第二个人选,所以这才冒昧前来,请见谅。”
监正老者笑容不减,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又开口询问:“老朽想知道,殿下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您的身份是王室的公主,还是晓的高层?”
魂香公主愣了愣神,瞬间沉默下来,眼神看向桌上茶杯里清澈的茶水,瞳孔又涣散开,静静思考一会,轻声说道:“此次前来,我只代表我自己,您曾经的学生。这里所发生之事,以及我的一言一行,都只与我自己有关系,不牵扯其他。”
“那……请问殿下是因为什么才来这里呢?”监正点点头,继续问道,“老朽的术法可不是现在的殿下能够看穿的。”
“我麾下,有一位十四境实力的观者,昨日用自己的性命为代价,窥探到了一丝天机。他说,他看到了那个天命之子,而我昨夜,不,是这几日夜夜观星,都未能发现星象异样。按理来说,天命之子出世,则星辰运作必然会有变化,可我却全然无法观测出来。不知是那位观者看错了,还是这星空被人遮掩了,我思来想去,前者不太可能,只能是后者了。”魂香公主饮了口茶水,徐徐说道。
突然间,一道天雷于夜空中无端炸响,少女的身体下意识抖动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稍稍用力几分。空中无云少风,甚是晴朗,却凭空响雷。
“原来是这般……老朽也在好奇,以殿下目前的实力,如何看得出来,现在倒是明了了。只不过未曾想到公主麾下居然有此等忠心耿耿之辈,不惜己身性命,也要为殿下看清楚往后的命运。”监正老者语气中略微带上一丝诧异。
“怎么可能,我怎会让麾下之人行如此危险之事,更何况还是十四境的观者。”魂香公主摇了摇头,“昨日傍晚,我在房中温习功课,忽然接到下人传报,说那位观者不知出了何事故,正奄奄一息,即将身死。我大吃一惊,连忙跑过去查看。他说方才窥探命运之时,不慎窥见几年以后的未来,仅此一瞥,便遭到反噬。他伤不至死,请医师用一些贵重药物即可维系住性命,可他却非要将这个结果告知于我……这才……”
少女小脸上浮现出一抹悲怮。那位观者是她的门客,性格平和喜静,平素爱好占卜,窥探天机,不与人争斗,理应安稳无事地活着,可因为此事致使那人陨落。
“此种行为所受到的反噬,只与未来的变化程度有干系。倘若将来变化不大,依旧大差不差地维持原样,即使想跨越百年,反噬也寥寥无几。若是一夜之间风云突变,九州势力全数变动,即便只是想要看到一个时辰后的未来,受到的反噬也足够致命。”监正老者的表情逐渐严肃下来,“三年之内,必有大变数。那位天选之子,殿下可否告知老朽姓名?”
话音刚落,夜空中一道雷霆再次炸响,瞬间绽放的光芒照亮整个京城,随之而来的雷声更是震耳欲聋,听的人内心惶惶。
泄露天机者,当受天雷!
魂香公主顿时就缩了缩脖颈,张了张嘴,想要说话,话却始终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担忧从天而降的雷霆将自己劈地渣都不剩。
监正老者见状,温声安慰道:“殿下不必担心,钦天监内有一宝物,品质上等,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承受殿下的因果。地下区域同样布设欺天法阵,可以压制住大部分泄露出去的因果,所以这天雷保准伤不到殿下。”
犹豫片刻,魂香公主提起胆子,红唇轻启:“此人名为——庆千秋。但不知是男是女,那位观者同我告知时只看到一团白雾环绕在庆千秋周身,无法窥见。”
话音刚落,魂香公主身边便无由凝聚起一股强势的威压,冥冥之中被一股恐怖的意志锁定,刹那间,空气沉重下来,呼吸也似乎被抑制,如同有人掐住了少女的咽喉。她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监正老者,
“匿。”
监正老者神情自若,完全没有被这股意志影响到,只是随手一挥,自己的灵识就化形为剪刀,将魂香公主四周几根看不见的细线剪断,有关于少女的天机也顺势被抹除去,
夜空当中,乌云刹那间便已集结,盘踞在钦天监头顶,此刻已然汇聚出一个巨大的漩涡,里面浮动着纯白色的雷霆。一股更恐怖的力量正在其中缓缓孕育成型,这股力量早已锁定了魂香公主,随时准备降下。
几个呼吸间,那带着毁灭气息的雷霆蓄力完毕,刚要准备释放出去,下一瞬,对魂香公主的锁定突然消失,如此毁天灭地的一击迟迟无法释放出去,只得在乌云漩涡中炸开。
“轰!”
这声巨响从京城上空发出,响彻整个城池及周边区域,将所有人从梦中惊醒,连寺庙的古钟发出了阵阵钟声,寺庙里的和尚在念着佛号,不知缘由,只以为是天公作怒。
空中盘踞着的乌云早已被炸散,夜空恢复了清朗。
监正老者并未急着在事情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动手,而是耐心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确认天雷已经彻底消散, 没有任何伴随的危险后,才重新操纵着灵识,修复被剪断的“天机线”。
“如此便可,殿下现在不会受到因果牵连的天罚了。”监正老者说道,“殿下如今武道和术法都已达到六品巅峰,半年时间迟迟无法突破,想来必然是遇到了瓶颈。想要踏入七境,可入江湖闯荡两年,红尘炼心。一来可以修养自身心境,见识见识京城之外的人与景,总不能一辈子待在京城不出去吧。二来……殿下也可以趁此机会,看看是否有机缘去遇见那位天选之子。既然同为天骄,那必然会见面。就算不能为己所用,能见上一面,熟络熟络,留一个交情也好。”
“但是就我孤身一人出去……父皇与母后那边就是迈不过去的槛。”魂香公主面露难色。
“这就与老朽无关了。另外,老朽要提醒殿下一件事,这几日的星象昭示着将来会有大变局,「台上人」与「幕后人」也会在此后的纷争中崭露头角,天选之子必然在此二人之中。”监正老者微微一笑,“与我而言,我推测天选之人应当是「幕后人」。之后的双王之争,可有的是看头。”
以灵识修行为主的「幕后人」路径,与以肉身强化为主「台上人」路径,皆是启灵之人中最为强大的路径。这两条修行路径上的人会自然而然地结仇,无关自身,无关对方,这是深深种在大道本源里的仇恨。
「幕后人」路径和「台上人」路径在同一时代都只会存在一位本路径的超凡者,会本能地对对方在一定范围内产生感应与厌恶。无人知晓原因,也无人能探明。
故曾有一句古话:“王不见王。灵巧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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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私牢最深处
这里是钦天监最绝对的禁地,除了钦天监监正可以自由出入,其余任何人不可踏足,哪怕是天下有名的高手,哪怕是手眼通天的权贵,即便是当今圣上,也没有资格。
当然,这个地方也足够隐秘,在所有人认知中的钦天监地底,那处最不起眼的地方居然还刻画着一个传送阵法,上面覆有一个迷幻阵和欺天阵,前者用来伪装成周围的环境,后者可以遮掩自身散发的灵力波动。
监正老者目送走了魂香公主,浑浊眼眸映出的浅黄色身影逐渐缩小消失,这才独自走下地牢,走进最底层。他身形一闪,传送至那片不许任何人窥视的区域。
没有什么特殊的禁制或者是术法,一路上监正老者畅通无阻,健步如飞,不设有什么多余的机关。能破开门口三道阵法的人,在这里设立再多的陷阱也无用,更何况设立陷阱也会妨碍到自己,尤为麻烦。
路的尽头只有一扇红棕色的木门,墙壁上的油灯随着监正老者的前行一盏盏自动燃烧起来,将前方的道路点明。甚是寂静,只有油灯爆开的声音、监正老者靴子与地面接触的声音,一同交融着砸在墙壁上,地面上,头顶上,被反弹过去,再弹过去,形成阵阵回音。给这寂静增上些动静,更显得阴森。
木门经过几百年岁月,已有些腐朽,在被监正推开的瞬间“吱呀吱呀”地叫着。门外的光芒随之流入里面,顿时就能看清楚其中的景象。
烛光泼洒,房间里的木床上,躺着一名少女,面容青涩中夹着些妩媚,曲线优美。那少女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双眸紧闭,披着一条白色的毯子遮掩,被一团云雾状的气体包裹。
“大劫将至,既然他决定要培养「台上人」,那我也只能选择你了,「幕后人」……”
监正老者轻轻叹息一声,目光飘向了少女。
“那么……就开始吧。”
他缓缓抬起手,一道灵力从他的指尖流出,在少女身边环绕一周,从她的太阳穴内进入到大脑里。少女身下的法阵绽放出淡淡的光芒,开始运转。灵力通过这个法阵,破开大脑内一道无形的屏障,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直接闯进少女的意识海洋里。
那海洋呈现鲜艳的血红色,平静无波,一望无际,海洋上方也没有岛屿之类的东西。灵力寻找了半天,飞行了许久,几近消散之时,才搜查到一处水面上空悬浮着一枚看不清楚颜色的珠子。灵力终于找到目标,尽数涌入珠子内。
少女眉头微皱,仍未醒来,依旧沉睡。
“走吧,下次再见面时,不知你能成长到何种地步,不属于此界之人……”监正老者喃喃着,最后一句念的格外低,几乎无人能听见。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念出少女的名字,“庆千秋。”
监正老者袖子一挥,少女身下再次亮起一个法阵,再眨眼看去,床上已空无一人。
“多谢你了。”
一道轻微的声音从墙边角落里发出。这个房间内灯光昏暗,只能照亮中央区域,周边区域无从顾及。若不是这一道声音,无人知晓这里居然还坐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低着头,光线照不进她所在的地方,看不清表情,只可大约看见这女子身上的红衣。
“分内之事,也是我为了之后的局面所做的谋划。”监正老者摇摇头,客气地回答。
“若她能够突破上六境,就能取回她以前的记忆。可在那之前该怎么办?她现在只是一个孩子,如果在她还未启灵的时候遇见危险,该怎么活下去……”
女子的声音带上了些委屈与颤抖,眼角泛起泪花,低声诉说着。
监正叹息一声,背着手,看着房间中央空空如也的法阵,说道:“你带她来钦天监时,可没有现在这么优柔寡断。以前的可不是这样的。”
“我怕她担心,我不想让她对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我的哭泣上。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我没能将她抚养长大成人。我甚至没有办法帮到她分毫,将来,那么大的责任却要她自己一个人来背负,她还只是个孩子……她的肩真的能扛起救世的担子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若是活着,这个世界就失去了任何希望。只有你死了,新的双王才会出现,未来的命运才有可能被改写。这是苍天设立的法则,我们无人能够打破。双王之后的命运会如何,是否能顺利成长,我们无法预测。曾经,你们二人是最有希望的,可惜了……”
“可惜啊,光阴不等人,错过了天赋最好的那段时光……”女子抬起头,露出精致魅惑的容颜,脸上泪痕还未干涸,眼眸里是无尽的悔意。
“很少有人能够一直在没有压力的环境中成长。一旦发觉自己的修为和实力达到了同辈中的巅峰,且没有人可以威胁到自己地位地时候,无论是谁都会有些懈怠的吧……”监正老者神情淡然,有种看破一切的通透,“那人的天赋不及你,修为也追不上你,说到底,你这一代,两人都不是能够挑起大梁的人,都与我设想中要差上一些。但幸好,那人后继有人,你选的这个孩子资质要优于你,只要你死去,未来的命运我就可以看见一丝生机。”
“抱歉……辜负了你对我的信任。”女子沉默一阵,想说些什么,犹豫一阵,却也只是简单道了个歉。
监正老者再次摇了摇头:“你不必向我道歉,也不必向任何人道歉,天命注定你们二人无法承担救世的责任,迟迟无法踏入顶峰,即使是我出手相助,也改变不了多少结果,你即便那时刻苦修行了,也不见得能够撼动这沉重的命运。真正能挽大厦之将倾的人,定要比你们都优秀。遗憾呐,遗憾呐……”
“我们见不到这一幕了……”女子苦涩地笑着,瞳孔逐渐失去焦距,眼前走马灯般闪过她与少女相处的点点滴滴,这些记忆碎片飞速划过,湮灭于虚无中,化成比粉末还要破碎的存在。
“再见,后会无期……”女子这句话既是说给监正老者的,也是说给那位少女的。话音刚落,她的身形便化作点点粉碎光芒消散。
监正没有说话,对着面前的女子躬身一拜,久久未曾起身。
“恭送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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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第五出自复姓,梦魂香、庆千秋出自词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