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巴麻美家的厨房里飘出烤面包的香气。
巴麻美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的煎蛋边缘微微卷起，她用锅铲轻轻翻了个面。
“麻美姐姐……”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百江渚跑下来，奶白色的卷发还翘着一缕。
“头发扎不起来的说。”
巴麻美关掉火，转过身，只见百江渚站在她面前，仰着头，把发绳递给她。
巴麻美接过来，用手指把百江渚那缕翘起的卷发按下去，拢了拢，扎了一个小小的马尾。
“好了。”
百江渚摸了摸后脑勺，满意地笑了。
“谢谢麻美姐姐的说。”
“去叫爸爸吃饭。”
百江渚嗯了一声，随后转身往客厅跑。
只见客厅里，巴麻美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抬起头，看见百江渚跑过来，放下报纸，张开手臂。
百江渚扑进他怀里。
“爸爸吃饭的说！”
“好，好。”
他抱着百江渚站起来，往餐厅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对巴麻美笑了笑。
“今天做什么了？”
“煎蛋，面包，牛奶。”
巴麻美把盘子端上桌。
“妈妈呢？”
“在阳台浇花。”
巴麻美走到阳台门口，拉开玻璃门，只见母亲正拿着喷壶，弯腰浇那几盆绿萝，听见声音，她回过头。
“吃饭了？”
“嗯。”
母亲直起身，把喷壶放下，走过来，经过巴麻美身边的时候，她伸手理了理巴麻美的衣领。
“今天不是要去学校报到吗？”
“下午。”
“那上午在家休息？”
麻美顿了一下。
“嗯。”
母亲没再问，进了餐厅。
巴麻美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几盆绿萝，绿得发亮，随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
风见野市的廉价公寓里，佐仓杏子被妹妹摇醒。
“姐姐！姐姐！”
佐仓杏子睁开眼，看见一张放大的脸凑在面前，七岁的佐仓桃子手里举着一个苹果，眼睛亮亮的。
“吃苹果！”
佐仓杏子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红发。
“几点了？”
“不知道。”
佐仓杏子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四十。
“操。”
她从床上跳下来，套上校服，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直到客厅里，佐仓母亲正在缝补一件旧衣服，看见她出来，抬起头。
“早饭在桌上。”
佐仓杏子看了一眼餐桌，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个苹果。
她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爸呢？”
“出去找活了。”
佐仓杏子没说话，继续吃苹果。
佐仓母亲低下头，继续缝衣服，针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那件衣服的袖口已经补过三次了。
佐仓桃子坐在佐仓杏子旁边，也抱着一个苹果，小口小口地啃。
“姐姐，今天早点回来吗？”
“不知道。”
“那要是早点回来，给我带糖。”
佐仓杏子看了桃子一眼。
“没钱。”
佐仓桃子眨眨眼，继续啃苹果。
佐仓杏子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拎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晚上回来吃饭。”
佐仓母亲抬起头，愣了一下。
“好。”
佐仓杏子推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下楼。
见泷原的商业街上，美树沙耶香和志筑仁美并肩走着。
志筑仁美手里拿着两杯奶茶，递给沙耶香一杯。
“给。”
“谢啦。”
美树沙耶香接过来，吸了一口，珍珠在吸管里咕噜咕噜往上滚。
“上条呢？不是说好在这边见面吗？”
“沙耶香，你看前面了拉。”
志筑仁美指向前方，只见上条恭介站在 CD 店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什么。
美树沙耶香快步走上去。
“喂！”
上条恭介抬起头。
“来了。”
“看什么呢？”
上条恭介把手机屏幕给她看，一张专辑封面，小提琴独奏。
“想买这张。”
美树沙耶香看了一眼价格，语气有些惊讶。
“这么贵。”
“嗯。”
上条恭介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盯着橱窗里的 CD。
美树沙耶香站在他旁边，也往里看，橱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志筑仁美站在后面，喝着自己的奶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美树沙耶香说：
“进去看看？”
上条恭介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
“你不是说贵吗？”
“看看又不花钱。”
“也是。”
上条恭介想了想，随后两个人推门进去，而志筑仁美见此，跟在后面，嘴角弯了弯。
晓美焰站在家门口，检查了一遍书包，随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只见晓美焰妈妈站在里面。
“路上小心。”
“嗯。”
晓美焰刚想转身要走。
“焰。”
她停下来，随后晓美焰妈妈走过来，伸手理了理她的衣领。
“第一天转学，别紧张。”
“没紧张。”
妈妈看着晓美焰，笑了笑。
“去吧。”
晓美焰转身下楼，走出楼道，阳光落在脸上，有点晃眼，她眯了眯眼睛。
肩上，丘比开口了：
“左转还是右转？”
“右。”
“右转的话，会路过一条商业街，人多。”
晓美焰没理它，继续往右走，但丘比蹲在她肩上，尾巴轻轻晃了晃。
走了几步，丘比又说：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晓美焰没回答。
“也不是不一样。”
丘比顿了顿。
“算了。”
晓美焰停下脚步。
“什么？”
丘比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再是以前那种观察的目光，是别的。
“没什么。”
晓美焰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突然说：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一半留一半了？”
丘比愣了一下。
“……不知道。”
晓美焰没再问。
下午四点，阳光开始往西斜。
佐仓杏子从游戏厅出来，接着往嘴里塞了块苹果，是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虽然苹果有点蔫了，但还是甜的。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只见街对面站着两个人，粉色的头发，黑色的头发，并肩站着。
她眯了眯眼，心中暗自想到：
“是那两个人。”
但佐仓杏子没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苹果在嘴里慢慢化开。
CD 店里，美树沙耶香和上条恭介终于出来了。
上条恭介手里拿着那张专辑，美树沙耶香在旁边嘀咕‘居然真买了’。
志筑仁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第二杯奶茶。
三个人沿着街往前走，走到路口的时候，美树沙耶香抬起头，往对面看了一眼。
她愣住了，上条恭介见此，停下来问：
“怎么了？”
美树沙耶香没说话，只是静静的望到街对面，三个人站在那里，一个粉头发，一个黑头发，还有一个黑长直。
红绿灯路口，巴麻美牵着百江渚等红灯，而在小渚手里捏着一颗糖，没吃，就捏着。
“麻美姐姐。”
“嗯？”
“那边有蛋糕店的说。”
巴麻美望了望那熟悉的店名，嘴角翘了翘。
“是啊，好久都没去过了呢。”
“那明天可以去的说？”
“嗯，明天再说。”
百江渚点点头，继续等红灯，而巴麻美抬起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熟悉的三个人，接着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红绿灯显示的是红灯。
晓美焰站在街角，手里拿着地图，挠了挠头，毕竟已经找了十分钟，还是没找到学校在哪里。
“前面左转。”
丘比在晓美焰肩上说。
“你刚才说右转。”
“刚才错了。”
晓美焰看着它，而丘比没躲她的目光，只是蹲在她肩上，尾巴轻轻晃了晃。
“你也会错？”
“会。”
丘比想了想，最后补充：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其他人帮我核对，错是正常的。”
晓美焰盯着它看了两秒，没说话。
而丘比继续看着周围说：
“而且这个城市和以前不一样了，路标的位置变了，建筑物的排列也变了，按照之前的记忆走，自然会错。”
晓美焰低下头，重新看地图，地图上标的路线，确实和她记忆里的也对不上。
“全变了。”
“嗯。”
丘比应了一声。
“所有的建筑都重新长了一遍，人类用自己的方式盖房子，不用玻璃教室了，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材料了。”
晓美焰抬起头，看着周围的街道，普通的楼房，普通的店铺，和她记忆里的见泷原不一样。
那个见泷原，学校的墙是透明的，图书馆的屋顶会变色，便利店的门不用手推，人走过去就会自动开。
但那个见泷原，是丘比帮着建的。
“慢。”
突然晓美焰开口说。
“什么慢？”
“发展速度。”
她看着那些普通的楼房。
“比之前慢。”
丘比沉默了一会儿。
“嗯，慢很多。”
晓美焰没说话，但丘比继续说：
“按我们的计算，没有外部干预的情况下，人类大概就直接停在原始部落。”
丘比蹲在她肩上，红色的眼睛也在看她。
“但你们做到了。”
晓美焰没说话，丘比也沉默了一会，然后它说：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什么事？”
“没有我们，你们也能走到这一步，慢一点，但能走到。”
丘比顿了顿，语气有些失落：
“那我们的存在，到底算什么？”
晓美焰看着它，丘比没躲她的目光。
“我以前不会问这种问题。”
丘比继续老实回答着。
“以前没有我，只有我们，问题是共享的，答案是共享的，不存在一个人在想什么这种事。”
丘比失落的低下头。
“现在有了……”
晓美焰沉默了两秒。
“难受吗？”
丘比抬起头。
“什么？”
“一个人想事情，难受吗？”
丘比愣住了，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好几秒，才说：
“我……不知道。”
晓美焰没再问，她重新低下头，看那张地图，地图还是看不懂，随后叹了一口气，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
“那就不看了。”
晓美焰抬起头，准备随便选一个方向走，但这时包掉了，刚想弯腰，一只手先伸过来，帮她捡起来，她抬起头。
只见鹿目圆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她的包，笑着说：
“你的包掉了。”
鹿目理站在鹿目圆旁边，看着她。
晓美焰没有说话，鹿目圆也没说话，只是把包递给她。
晓美焰接过来，三个人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肩上，丘比蹲着，尾巴轻轻晃了晃。
它看着眼前这两个熟悉的人，还有街对面，美树沙耶香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奶茶，她嘴角动了动，是那种很轻的笑。
游戏厅门口，佐仓杏子站在那里，看着街对面的三个人，然后她看见那个黑长直的女生，肩上蹲着什么东西。
“白色的……”
佐仓杏子眯了眯眼，但那东西也在看着她。
红绿灯变了，巴麻美牵着百江渚过马路，走了几步，小渚也看见了。
她停下来，仰头看巴麻美。
“麻美姐姐……”
“嗯？”
“那边那三个人，小渚认识的说。”
巴麻美低下头，轻轻摸着百江渚说：
“是吗？”
“嗯。”
百江渚点点头。
“我都记得的说。”
巴麻美听到此话，沉默了两秒，最后说了一句。
“是啊……走吧。”
她牵着百江渚继续往前走，但走了几步，她也抬起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还站在那里。
晓美焰僵在原地，手里拿着包，肩上蹲着丘比。
晓美焰看见了街对面，美树沙耶香站在那里，旁边站着一个拎 CD 袋的男生。
游戏厅门口，佐仓杏子站在那里，嘴里叼着半个苹果。
红绿灯旁边，巴麻美牵着百江渚，正往这边走。
还有面前这两个人。
鹿目圆看着她，笑着。
鹿目理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她见过 43 次。
阳光落在每个人身上，街上偶尔有人走过，没有人说话，过了很久，很久……
鹿目圆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晓美焰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这是新世界，他们记得她，但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晓美焰。”
鹿目圆笑了，向晓美焰介绍着。
“我是鹿目圆，这是我哥哥，鹿目理。”
鹿目理点了点头，晓美焰也点了点头，三个人站在那里，旁边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
远处，美树沙耶香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走吧。”
上条恭介看着她。
“不去打个招呼吗？毕竟小圆和她哥哥在那里。”
美树沙耶香想了想。
“嘿嘿，下次吧。”
两人说完，随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志筑仁美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也跟着走了。
佐仓杏子把最后一口苹果咽下去，她站在那里，看着街对面的三个人，然后她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见。”
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对谁说的，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巴麻美牵着百江渚，已经走过红绿灯了，但小渚回头看了一眼。
“麻美姐姐……明天……明天他们还会来的话？”
巴麻美想了想。
“不知道，但一定会的。”
百江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那小渚明天多带几颗糖来。”
巴麻美看着她。
“为什么？”
“万一他们都来了，可以都给一颗的说。”
巴麻美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而此刻鹿目圆看着晓美焰问。
“你要去哪？”
晓美焰顿了一下。
“学校。”
鹿目圆听到此话，只是歪了歪头。
“那边不对哦。”
晓美焰愣了一下，然后鹿目圆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阳光落在水面上。
“你走反了，学校在另一边。”
晓美焰没说话，但鹿目圆已经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
“我带你去吧。”
那只手很暖，晓美焰低头看了一眼，鹿目圆的手握在她手腕上，力道不重，刚好够带着她走，她没挣开。
鹿目圆转过头，看向鹿目理。
“哥哥，我先送小焰过去喽。”
鹿目理点了点头，语气柔和说：
“记得早点回来。”
“嗯。”
鹿目圆拉着晓美焰，往另一个方向走，而晓美焰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停下来。
她回过头。
鹿目理还站在那里，站在蛋糕店门口，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个身子染成橘色。
鹿目理看着这边，然后他对晓美焰点了点头，很轻。
晓美焰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秒，然后她也点了点头。
接着晓美焰转回去，继续跟着鹿目圆走。
它转回去，低下头，看着晓美焰的侧脸。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柔和了一点。
丘比没说话，晓美焰也没说话，只有鹿目圆在前面拉着她走，脚步轻快，走了几步，丘比突然开口：
“她没问路。”
晓美焰没回答，丘比继续说着。
“她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你走反了。”
晓美焰还是没回答。
“她记得。”
丘比顿了顿，语气平静，但还是能听出一些小情绪。
“所有路都变了，建筑都变了，街名都变了，但她还是知道。”
晓美焰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手指，轻轻收紧了，握着她的那只手，也收紧了。
鹿目圆没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前面拐弯，有条近路。”
晓美焰没说话，鹿目圆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不过那条路有点窄，你可能不习惯，但是快，可以少走十分钟。”
晓美焰沉默了两秒。
“你经常走？”
“嗯，小时候哥哥带我走过。”
鹿目圆的语气很平常。
“后来就记住了。”
晓美焰没再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丘比蹲在晓美焰肩上，看着那两道叠在一起的影子，它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一刻，粉白色的光炸开，青蓝色的光也炸开，两道光融合在一起，把那个巨大的东西彻底抹掉。
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现在它蹲在这里，蹲在晓美焰肩上，看着她和鹿目圆并肩走着。
普通的街道，普通的阳光，普通的脚步声，普通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丘比知道发生过，接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样子和以前一样，但它知道不一样。
“丘比。”
晓美焰的声音突然响起，它抬起头。
“嗯？”
“你在想什么？”
丘比愣了一下，它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想说‘分析中’，想说那些以前经常说的话。
但它没说，它想了想，最后丘比说出口的是：
“我……在想，这样也挺好的。”
晓美焰没说话，丘比也没再说话。
鹿目圆在前面，拉着晓美焰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远处，学校的大门已经能看见了，鹿目圆停下来，松开手。
“到了。”
晓美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普通的大门，普通的校牌，普通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
和晓美焰记忆里的学校不一样，但也没关系，她转过头，看向鹿目圆。
只见鹿目圆站在那里，对她笑着。
“下次别走反了。”
晓美焰顿了一下，接着语气柔和说：
“……嗯。”
鹿目圆挥了挥手。
“那我回去了，哥哥还等着呢。”
但突然鹿目圆转身，往来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过头。
“晓美同学。”
晓美焰看着她，鹿目圆笑了笑，最后说了一句：
“明天见。”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走，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晓美焰站在原地，很久，肩上，丘比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直到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有一点温度，是刚才被握着的地方，她站了一会，然后晓美焰转身，往学校大门走去。
但走了几步，晓美焰突然开口：
“丘比。”
“嗯？”
丘比转头看向她。
“刚才那句话。”
“哪句？”
晓美焰听着丘比说的话，最后说出了那一句：
“你说‘这样也挺好的’。”
丘比没说话，晓美焰也没继续说，她只是继续往前走，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学校的大门在面前敞开，阳光落了一地，晓美焰走进去，肩上，丘比蹲着，尾巴轻轻晃了晃。
它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这个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