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木市深山町的郊外,一片广袤而幽深的森林如同绿色的海洋,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时近正午,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陆离、不断摇曳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腐烂落叶的微酸,以及各种草木独有的清新味道。鸟鸣声时远时近,更衬得这片森林宁静异常,仿佛一处被时光遗忘的秘境。
在这片静谧之中,一道身影正以超乎寻常的宁静方式移动着。
那是恩奇都。
它的存在本身,似乎就与这片森林达成了完美的和谐。
翠绿的长发仿佛汲取了所有叶片的精华,色泽比最鲜嫩的蕨类还要纯粹;白皙的肌肤上隐约流动着自然的光泽,如同林间偶尔泄下的天光。
它每一步踏出,都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脚掌与铺满松针和苔藓的地面接触时,不会发出任何窸窣之外的声响。
它仿佛并非是在丛林之中进行着跑步亦或者说跳跃等方式的移动,而是在进行如同河水或小溪的流淌一般的行为。
爱因兹贝伦家族精心布置在森林各处的魔术结界,那些通常能敏锐捕捉到魔力波动、生命体征乃至恶意入侵的无形之网,此刻却仿佛失去了效用。
恩奇都并非以那些常见的魔术界应对结界的方法来进行应对的。
而是它的气息太纯粹了,纯粹得如同自然现象本身——一阵风,一束光,一滴沿着叶脉滑落的露水。
结界“感知”到它,却将其归类为背景噪音的一部分,如同感知到一棵树的生长,或是一小片菌类的蔓延。
这种近乎完美的隐匿,使得它在这片被重重守护的森林中如入无人之境。
并且说实话,这不应当被归于任何程度的隐秘,它甚至没有刻意隐藏自己又或者是收敛气息只是纯粹的身为泥人,更何况被召唤出来的时期,并非是结识了英雄王之后的时期。
而是刚刚作为天之锁被制作的那段时期至少认知行为是这样的。
身上甚至都没有多少有关于人世之间的气息。
而它的面容平静无波,那双美丽的翡翠色眼瞳凝视着前方,却又似乎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事物上。没有警惕,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明确的目的性流露。
它只是移动着,执行着一个被赋予的指令,如同一件被上好发条、指向目标的精密器械,在达成目的之前,内部不会产生任何多余的“想法”或“情绪”。
风拂过它的长发和衣物,它没有理会;小动物好奇地从灌木后探头张望,它没有侧目。它的沉默是彻底的,是兵器在非使用状态下的那种绝对的、冰冷的沉寂。
而这片森林深处,它的目的地——那座由爱因兹贝伦家族建造,象征着其千年执念与魔术工艺结晶的城堡,正静静矗立。
白色的大理石外墙在稀疏的林间光线照射下,反射着冷冽而高贵的光泽,与周围原始的森林景象形成一种突兀而又奇异的对比。城堡塔尖刺向天空,仿佛在寂静地宣告着其主人与世俗的隔绝。
恩奇都的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层层枝叶,锁定了那座白色的建筑。它的移动轨迹,笔直地指向那里。
与此同时,爱因兹贝伦城堡内部,气氛与森林的幽寂和恩奇都的冰冷截然不同。
宽敞而装饰华美、却总带着几分非人空旷感的客厅里,正弥漫着一股略带日常喧嚣的暖意。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窗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五彩斑斓的光影。壁炉里虽然没有生火,但房间维护在恒定的舒适温度下。
“塞拉~拜托了嘛,我就想吃一小块,一小块就好!”
伊莉雅斯菲尔·冯·爱因兹贝伦,城堡的小主人,正抱着她最信赖的女仆长塞拉的手臂,像只小猫一样来回摇晃着,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赤红如宝石的大眼睛里盈满了刻意为之的、可怜兮兮的期盼。她仰着小脸,试图用最无敌的卖萌攻势瓦解女仆长的铁律。
“你看,我上午的魔术练习很认真哦!魔力控制又进步了一点呢!作为奖励,一点点蛋糕不过分吧?”
塞拉,这位一丝不苟、将服务爱因兹贝伦家视为最高使命的人造人女仆,身姿笔挺地站着,脸上挂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礼仪性微笑,但眼神里却没有任何让步的余地。
她轻轻但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臂从伊莉雅的“钳制”中抽出来,动作流畅而不失恭敬。但依旧没能真正意义上掩盖她那身为老妈子的本质和那说教一般的语气。
“伊莉雅大人,这不符合规定。您的每日食谱是由城堡的营养管理系统根据您的身体数据、魔力活性以及成长需求精密计算后制定的。每一餐的卡路里、营养素、甚至微量元素都有严格配比。”
她的话语清晰而平稳,如同在宣读某项重要的家族条例
“甜品,尤其是高糖分的蛋糕,并不在今日的许可清单之内。为了您的健康请忍耐。”
“呜——”
伊莉雅鼓起脸颊,白皙的小脸真的快被气成一个圆滚滚的包子,红宝石般的眼睛瞪得更圆了,里面写满了“不公平”和“小气鬼”。她转头看向旁边另一位女仆,试图寻找盟友:“莉兹!你看塞拉!”
莉洁莉特,另一位人造人女仆,正抱着一个巨大羽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其实早已一尘不染的花瓶。
她的表情比塞拉生动一些,但眼神总带着点懵懂和迟缓。听到伊莉雅的呼唤,她转过头,用她那因为机能调整问题而总显得有些断续、不熟练的语调说道:“塞拉……小气鬼。蛋糕,好吃。伊莉雅,想吃。”
虽然用词简单,但立场鲜明。
“你看!莉兹也这么说!”伊莉雅立刻像是抓住了把柄,叉着腰,试图增加自己这一方的气势
“赛拉就是小气鬼,哼!而且是古板的小气鬼!”
“莉洁莉特!”塞拉的礼仪性微笑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眉毛微微挑起,语气里带上了责备
“请不要用这种不准确的词汇误导伊莉雅大人!这无关乎小气与否,而是职责和规范的问题!”
她又看向伊莉雅,试图讲道理:“伊莉雅大人,您也不能因为莉洁莉特的话就……”
就在这一刻——
轰!嗡嗡嗡——!!!
巨大的爆裂声和无数物体高速撕裂空气的尖啸,毫无征兆地、粗暴地撕裂了客厅内略带玩笑性质的温馨气氛
城堡坚固的白色大理石外墙,那足以抵御寻常魔术炮击的屏障,像脆弱的饼干一样被从外部贯穿
不是一两根,而是数十、上百道金色的流光——不,那并非光芒,而是质地古朴、闪烁着神秘符文光泽的锁链尖端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狂暴巨蟒,以难以置信的力量和速度刺入、穿透、然后毫不留情地撕扯开墙壁、立柱和天花板
剧烈的震动让整个城堡都在颤抖
水晶吊灯疯狂摇晃,撞击出刺耳的声响,墙上的装饰画框歪斜、掉落;
昂贵的地毯被迸射的石块和粉尘覆盖。白色的碎石、大理石的碎片如同霰弹般在室内飞溅,伴随着墙壁崩塌的闷响和石膏粉屑扬起的灰白烟尘。
“呀啊!”伊莉雅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吓得惊叫一声,身体本能地瑟缩,但长期作为御主和爱因兹贝伦继承人所受的训练让她在极短的惊恐后,立刻做出了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
恐惧被更强烈的愤怒和一些对自身领地被侵犯的应激所覆盖,她赤红的瞳孔瞬间收缩,用尽全力、几乎是尖叫着喊出了那个名字:
“Berserker!!!”
空间的法则仿佛被这声呼唤扭曲、打破。
就在塞拉和莉洁莉特身前,空气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般剧烈波动、塌陷,紧接着,一个庞大、漆黑、散发着无边狂暴与压迫感的身影,如同从深渊中直接升起的噩梦,凭空显现
赫拉克勒斯,以Berserker的职阶现界,失去理智却拥有无双怪力的希腊大英雄。
他那肌肉虬结、堪比巨岩的黑色身躯甫一出现,就成为了最可靠的屏障。
飞溅而来的、足以将普通人打成重伤甚至致命的碎石块,撞击在他如同钢铁浇铸般的背脊和臂膀上,只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便化为更细小的齑粉落下。
他庞大的身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座瞬间拔地而起的黑色山岳,将所有袭向两位女仆和伊莉雅的物理性威胁轻易挡下。
莉洁莉特在最初的震动和烟尘中只是微微踉跄了一下,那双平时略显呆滞的眼睛里,此刻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战斗人偶的锐利光芒。
她不知何时——或许就在墙壁被突破的瞬间——已经松开了那个巨大的羽毛掸子,转而从她女仆裙下抽出了一柄几乎与她等高的、刃口寒光凛冽的巨型战斧。很难想象究竟是怎么藏在裙子里的,大概只能说别问问,就是魔术。
斧柄漆黑,斧刃宽阔,与其说是工具,不如说更像是某种战场凶器。她双手持斧,横亘身前,进入了彻底的戒备状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锁链袭来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塞拉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地体现了她的优先序列。
在赫拉克勒斯现身抵挡碎石的同时,她已经毫不犹豫地一个侧步,用自己并不算强壮的身体完全挡在了伊莉雅前方,手臂张开,做出护卫的姿态。
她的脸上失去了所有的礼仪性表情,只剩下全神贯注的警惕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保护伊莉雅斯菲尔大人,这是深植于她人造核心中的最高指令,高于一切,甚至高于她自身的“存在”。
烟尘稍稍散去,透过墙壁上那个被粗暴开出的、边缘布满放射状裂痕的巨大破洞,可以看到外面森林投来的扭曲光线。而在破洞的边缘,一处相对完好的残垣断壁之上,一道绿色的身影悄然矗立。
恩奇都就站在那里,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与破碎的墙壁、飞扬的尘埃构成了另一幅奇异而冰冷的画面。
风从破洞灌入,吹动它翠绿的长发和简朴的衣袍。
它的面容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柔和,精致的五官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有些虚幻。而那白色的衣袍上面有着一些粉色的缎带,已经不难猜出究竟是谁人的手笔了。
看来就算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呢...
它微微低头,俯瞰着城堡内如临大敌的几人,然后,用那副与其说是嗓音、不如说是某种自然音律般悦耳平和的声调,开口说道:
“抱歉呢……”它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歉意,但说出的内容却与这歉意截然相反,冰冷而直接
“Master让我来取走‘小圣杯’。请把它交给我吧。”
话语的内容清晰无误地传递过来。取走小圣杯。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造人女仆和作为小圣杯容器的伊莉雅本人都再清楚不过。那不是请求,而是宣告。
用最柔和的声音,说出最不容置疑、最冷酷的掠夺宣言。
伊莉雅的瞳孔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的、被触及逆鳞的恐惧而微微颤抖。小圣杯?这个绿色的家伙,是冲着“她”来的!
不仅仅是入侵她的家,伤害她的家人,更是要夺走她本身!刚才那一瞬间的惊吓迅速被熊熊怒火取代,身为爱因兹贝伦御主的骄傲和被侵犯的暴怒冲垮了其他情绪。
“Berserker!”伊莉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小小的手指笔直地指向破洞边缘那道绿色的身影,“去!给我把这个绿色的、莫名其妙的家伙干掉!立刻!马上!”
命令即是法则。对于因狂化而失去大部分理性、仅存守护执念和战斗本能的赫拉克勒斯而言,伊莉雅的话语就是一切行动的源头。
“Aaaa——!!!”
震耳欲聋的、非人的咆哮从黑色巨人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太古凶兽的怒吼,充满了纯粹的破坏欲望和狂暴的力量感,音浪几乎化作实质,震得客厅内残余的玻璃制品嗡嗡作响,连空气都在颤栗
下一刹那,赫拉克勒斯动了。
那简直不像是“移动”,而像是原地引爆了一枚炸弹
他脚下昂贵的大理石地砖瞬间粉碎、下陷,形成一个放射状的浅坑。庞大的黑色身躯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以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近乎野蛮的加速度,朝着恩奇都猛扑过去
巨大的拳头握紧,手臂上肌肉块块隆起,血管如虬龙般跳动,简单、直接、毫无花哨地一拳轰出,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急剧压缩,发出低沉的爆鸣,这一击的威力,足以将钢铁像纸片一样揉碎,将坚固的城墙像沙堡一样摧毁
那是毫无保留的、Berserker职阶特色的、以绝对力量碾压一切的攻击
面对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击,恩奇都的反应却显得异常……平淡。
它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防御姿势,只是在拳头即将临体的那一瞬间,脚下仿佛微微一错,翠绿的身影如同风中柳絮,又像水面倒影被石子打破般,轻飘飘地向侧后方“滑”开了少许。
轰隆!!!
黑色的巨拳没有击中目标,而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恩奇都原本站立位置后方的城堡墙壁上。比之前锁链贯穿更加恐怖的破坏力展现出来
一大片墙壁连同后面的石柱、装饰浮雕,如同被巨型攻城锤正面命中,瞬间向内凹陷、崩塌,化作无数碎石和烟尘向内喷射、垮塌
整座城堡似乎都因为这沉重的一击而再次呻吟、颤抖,一个比锁链破洞更大、更狰狞的缺口出现了,露出了后面城堡更深处幽暗的走廊和房间。
恩奇都的身影在几步之外重新凝聚,依旧站在残破的墙壁边缘,仿佛刚才那惊险的闪避只是随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