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切的开始,一切的一切,
谁能料想又是一个黄昏?
可没有晚霞,只有晚风的舒惬,
吹拂着田野,沉沦了兽群。
我站在山崖之上俯瞰着去路,
曲折的道路百折千回,却尽收眼底。
因为此乃古老的博莱依尔郡的最高处,
倚仗群山后,即我之来路,我之故里。
至圣的赫尔都彼俄斯王城!
荣耀的王国的首府,世界的心脏,
与王国背负着相同的名讳。
而我,有幸同享这份荣耀,身承:
这份光荣,王族的姓氏,不自觉想,
行途中顿步对着受惊的小兽沉吟何为。
克勒沃思·德荷蒙·赫尔杜丝,伯温特·德荷蒙·赫尔杜丝之子,我们的主角,就这样哑然失笑了。不错,她现在确实正对着兽群展示凡人世界中,那最为不凡的作者新的发明,可是,兽群却对此一无所知。她高昂的,足够从半山的空地传到山脚的吟诵声被从群山之上吹来的晚风打成了碎片,这才让众兽幸免于不得不欣赏二流诗作的囧境。风声压着她从未压过的韵脚,以从容不迫而高歌猛进的节奏领着一整个自然的唱诗班,演奏起来,散漫在无垠草甸之上的兽群们似是忘却了生存的义务,缓缓移动,寻着回家的路。
确实是没有晚霞的,哪怕是从半山腰的高处看去,天空最高处不过与山平齐。那里积攒着不合时宜的灰云,显然与在此一切有灵事物的心思都大不相符。亏得好眼力,您也许能望见,在边边角角,云与云积堆着,互相挤压着的空隙中,偶尔能透来一丝病态的红光,左挤右扭,好不容易渗出,泛开蜡烛蒙纱般的令人拿捏不准的颜色。从上渐降,是冷漠,无聊,视线找不到立足之处的淡色层,竟然比高处的群云亮上几分。
哪怕是多愁善感的诗人(众所周知,二流诗人往往比一流诗人更为多愁善感),也只会在少数的暗淡时刻感到黯淡,他们总是更擅长在暗淡的场合感到无所适从的无聊而非少数时刻创作激思本能的激发,可惜,或许由于后者更符合诗人的身份并更能留人与深刻印象,前者对于诗歌艺术的贡献反而被埋没在暗无天日的迷云中了。要知道,二流诗人的无聊往往会成就一流诗人的激思,因为后者一旦看到那些因为毫无天分又不知章法者如动物逄春般喷涌而出的激思佳作,往往就顿时失了创作的雅兴,只顾得上放声大笑或者偷偷暗笑了。如果要给我们的主人公一个合适的定义,公正的说,二流诗人这个评价有失公允。她是一名典型的三流诗人,也就是那种会在社交场合以诗人这个名头自称的人。我们也就不奇怪,这位诗人在当下的心诸会是如何得别出心裁了。
她竟完全没有顾及那阴霾(这个措辞的准确度已经接近她本人的诗歌了)!而是笑容渐收,专心致志地居高俯瞰,看着一条灰石砖堆叠成的大道是如何生长,如何屈折,如何将片片绿色的色块一分为二,而在尚未消失在视线尽头前受到自然的感召,褪下浑身的灰黑,返回到泥土沉稳的褐色中去。就在这道路的两边,无数的色块在彼此的边界弥合,堆砌,激起曲坡,凹坑,又平整如一,生长着疏密杂乱,高低不一的坚硬草皮,被称为庞德斯山口特有的“烂草鞋地”,一个不讨诗人喜欢的文字游戏,来自于那些真的需要天天穿行于这片大地之上的行人之口。
那些行人就是本地的农夫,在博莱依尔更为广博的内部,农夫们很少需要如此日日夜夜跋涉不休(当然,那些需要跨越去外地赶集、做工的日子另算)。可在山口周围不一样,得益于自然的馈赠(啊,我们神圣的自然母亲),本地的农夫们往往兼重牧业,哪怕在农忙时,也会尽量抽出功夫在这片看似广博,实则尺寸局限的地区驱逐牲畜,放牧家产。山口相对是安宁的,没有太多野兽,但或许这也同样导致了当地的家畜们缺乏自觉,常常怠惰、迷途(遂留下一系列风闻奇谈),不管怎么说,终归是得有个人看着。久而久之,也不知是不是旁人的错觉,只觉得地连着草木皆矮了三分。时日一长,在大道旁又踏出了多余的几条草径——但最大的那一条可不是这样踏出来的,那条石板路顺承着的宽草路,如果您眼神够好,能够看到数千步之外的景色,也许您会惊讶地发现,这突兀的褐黄色竟被夹在两条灰石路间,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本地的牧民很少有能说清楚的,却也是因此多出了不少无凭的传说。有人说,是邪恶的法师斩断了这条“精灵之路”,以免自己在午夜时分被巡游而过的精灵们惊醒,陷入某种不可逆的失眠状态中去;有人说,是周边的领主大人(天可怜见,到底是哪一位还有待进一步讨论)贪图石料,派了几个人来破坏这条古路,把搬下来的石砖拿去砌自己的雕像了;有人说,是古人的亡灵在作崇。排开这些可以在乡间地头对路人谈起的点缀,还有一则只能在酒馆中与三五亲朋刻意压低声音说起的“秘密”:
在半山之上,原来有一处王家保留地(按照酒鬼们彼时使用的严谨术语,应当作:国王老儿自家关起门不让外人进的那地方。周边居民对此怨声已久,没人想得通堂堂国王在不生寸草的半山圈出一块地不让人进是干什么,尤其是自从曾有半大小子贪玩,领着羊群跑到山脚,自己睡的安逸,不料醒来一看,大半群羊都跑进了那块怪地方,本想去找,却又被士兵拦下,其人惶惶归家挨了父母好一顿打之后,这块神圣的保留地及其主人在本地的民调风评一落千丈。),考虑到贵族老爷们日常令凡夫俗子难以理解的脑回路,原本倒也没人感到太奇怪,可是,有一天(其实没人亲眼目睹过那一天,至少在这一辈居民中没有,但大家依旧是这么说的。)——
保留地上突然出现了一座大石塔,比三座房子叠起来还要高,原本只有两个闲散哨兵当看守,之后很快(其实,这个很快指的大概是百八十年,可惜村民们对于这个技术性细节不甚在意,历时混乱一向是乡野传闻的优良品质)换成了满副武装的骑士侍从们(天知道这帮人马不去大地方享福留在这鬼地方是干什么),更令人惊奇的是,那群骑士老爷的马儿们还会说话——
后面的事情就与生活在路旁的人们无关了,人们只知道,鬼迷心窍(视故事情节需要而如此)的国王派了几个人来偷走了道上的石砖,搬到半山叠成了座塔。这个故事就情理而论当然是滑稽的,要对随便某个人说有人把路上的砖头挖下来了,那人首先质疑的是罪犯搬不搬得动这石砖,可惜,这种坚硬无比的乡野常识在碰到国王陛下这个专名词的那一刻就荡然无存了,人们只会说:
“啊,是王干的,那就不奇怪了——”
令克勒沃思·德荷蒙·赫尔杜丝感到郁闷的是,就连看守这块保留地的艾德蒙·米尔德亚先生也是这么回应她的。当然,马会说话那一点除外。哦,顺带着还有一点得除外:尽管从姓名的格式就可以看出,米尔德亚这个形式不具备深厚的底蕴,但将这样一位新贵伯爵(哪怕显然不是一位有教养的先生)以过于宽泛的修辞称作一名骑士侍从,显然也严重违背了最为基本的原则。不只是他,还有王国历年指派,相互接替的数十名伯爵们。这样的投入在整片大陆的历史上或许都是罕见的,显然也超过了那群乡野愚夫们最为夸大的想象,但每个知情者对此都再为理解不过了。
那其实不是什么石塔,乃是一座坠落入保留地最中央湖中的漆黑高塔,从天外之天,划然而降,(据流传在王城的可信言论)却未曾激起一丝波澜,稳稳地沉入了湖中,保持着超过百年的沉默。十九年前,却突然激发了难以想象的异象,从中走出了一位使者,然后永久地改变了这个王国,留下了这个奇特的传统。据艾德蒙伯爵称,这一切都归功于陛下……
诗人摇了摇头,天色更为沉沦了,云海仿佛容纳着梭巡着的海兽和女妖,在一片混沌中透出几支难以被理解的肢体轮廓。仔细辨认可以发现,那是已经沉入绝望的光。视野中的大部分地方都陷入深深海色,垂天而降的悬空海淹没了大地的边缘。将这些荒诞的想象排开,她收回视线,转身,回望这巍峨的群山。
一片漆黑,以匪夷所思的角度压迫着山下的万物,凡间的生灵哪怕长着翅膀也不敢挑战这沉默的威权,除了被王室用作纹章象征的蓝翼鹰,再没有可能飞跃这山脉的鸟兽了。或许很难想象,这是环绕着博莱依尔最低矮的一处山脉。
她欺身上马,一夹马腹,向着山下驰去了。不久,就将有一道光明顺着盘山的道路淌下,跨过那段突兀的褐黄色断口,重新照亮石砖铺成的土地,并在抵达博莱依尔郡的中心城市米尔德兰后融汇入这座城市日夜不休的明丽繁闹之中——那是照明术特有的球形光辉——两个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