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柏的营帐搭在云隐之地的边缘,粗布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隐约能看见内部几道人影晃动。
他站在那张手绘的阿帕亚多地势图前,指尖按在“神之社”的位置,久久未动。
炭笔勾勒的线条早已被历代队长摩挲得模糊,就像山迪亚人这四百多年的坚持。
清晰的是他们的目标,磨损的却是时间以及那无数牺牲的战士性命。
“队长!”
帘子被掀开,一名年轻的游击队员喘着气冲进来。
“甘·福尔……前代神他出动了!带着皮耶尔,往阿帕亚多的方向去了!”
营帐内骤然一静。
角落里,卡马奇利抬起头,红色墨镜后的眉头挑了起来:“那老头?他想做什么,单枪匹马去挑战艾尼路吗?”
“呵。”捷宝盘腿坐在弹药箱旁,正把玩着一枚冲击贝,闻言憨厚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怀疑.
“怎么会,我可不相信那老头有那个胆子。”他摇摇头,不屑道。
布拉哈姆靠帐柱站着,手里那柄特制的枪转得飞快,枪身在指间化作一团银光。
他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韦柏的背影,转枪的速度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韦柏依旧背对着众人,盯着地图。
同伴们的话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涟漪,却沉不到底。
他懂他们的不信任,他自己也是如此。
山迪亚人的目标,是夺回故土,重燃香多拉的灯火,仅此而已。
但这份沉重,只能由山迪亚人自己的肩膀来扛。
指望一个曾代表空岛人、试图用“共存”、用“谈判”来淡化他们血泪的前代神?
笑话!!!!!
空气里的凝重几乎要凝结成云时,帐帘又一次被撞开。
“韦柏!不、不好了——!”
爱莎像只受惊的小云雀般扑了进来,小脸煞白,胸脯剧烈起伏,话堵在喉咙里。
韦柏倏然转身,眼神如刀般扫了过去。
爱莎被那目光一刺,瞬间噤声,嘴唇哆嗦着,剩下的话全噎了回去。
“爱莎,别怕。”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拉琪看到这副见怪不怪的场景,立刻快步过去将小女孩搂进怀里,柔声问道:“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靠在拉琪温暖的怀抱里,爱莎急促的呼吸才稍稍平复。
她闭上眼睛,属于“心网”的感知力如同水波般悄然荡开。
然而下一秒,她猛地睁眼,瞳孔紧缩,像是看到了某个极可怕的景象。
“不好!她们……她们来了!真追过来了!”
韦柏眼神一凛,单手抓起倚在一旁的燃烧炮,炮管重重顿在地上:“谁?神的走狗?”
“不、不是……”爱莎拼命摇头,带着哭腔,“是那些青海女人!还有……甘·福尔也在!对不起,韦柏,我、我只是想去森林捡些……没想到被她们察觉,跟过来了……”
卡马奇利一时嘴快:“可恶,那种泥土有那么珍贵吗?老大说了多少遍了,小爱莎你还是不听。”
爱莎听了卡马奇利的话,内心的自责让她眼泪珠子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拉琪紧紧抱住她,瞪了卡马奇利一眼。
“对不起……”卡马奇利小声说道。
耐心等了一小会儿,韦柏终于开口,他现在的声音沉静得可怕。
“现在呢?爱莎,用你的心网,锁定她们的位置。”
爱莎深吸一口气,再次集中精神。
但仅仅一瞬,她就再次惊叫一声蹲缩下去,抱住了脑袋。
拉琪赶紧收紧手臂。
“来、来不及了……”爱莎的声音发颤,“她们……已经到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营帐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其中混杂着老酋长那慢悠悠的语调,以及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是甘·福尔。
韦柏扛着燃烧炮,率先大步而出。
卡马奇利、捷宝、布拉哈姆、拉琪抱着爱莎紧随其后,营帐内外的游击队员们也纷纷抓起武器,汇聚而来。
营寨空地上,景象颇有些微妙。
老酋长正杵着他的长杖,与一身骑士铠甲、手持长枪的甘·福尔面对面站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气氛谈不上紧张,甚至有些古怪的平和。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站在稍后位置的三个女人。
橘色短发的少女,与另一位金色双马尾的少女手挽着手,一起好奇地东张西望,两对眼睛看起来都亮晶晶的。
黑色长发的成熟女人相比她们,则沉静得多,双手抱臂,目光悠远地掠过营地中央那面绘有奇怪图腾的旗帜,仿佛在阅读一部尘封的历史。
“甘·福尔。”韦柏的声音打破了这表面的平静,他越过老酋长,径直走到前代神面前,燃烧炮的炮口虽未抬起,但那份压迫感已扑面而来。
“我很久以前就说过了,山迪亚,绝不退让。无论是对现在那个自称为‘神’的艾尼路,还是对你。”
甘·福尔沉默地看着他,头盔下的目光复杂,没有立刻回应。
“哎呀,韦柏,别这么说嘛。”老酋长慢吞吞地打圆场,皱纹里堆着笑,“前代神当初,也是为了我们两边的和平,费了不少心力啊。”
“为了我们?”韦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应该说,是为了让空岛人能继续安稳地住在我们的土地上吧!”
因为有老酋长在场,他强压着没有直接将炮口对准甘·福尔,但那份无处宣泄的敌意与怒火,瞬间转向了跟随而来的三个青海女人。
他肩膀一动,燃烧炮“咔”地一声抬起,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她们。
“还有你们这些青海人!你们来这儿有什么目的?”他的声音,带着山迪亚战士特有的悍勇与直接,“我知道你们是一群海贼,但这儿可没有你们要找的宝藏!”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年轻游击队员们仿佛得到了信号,齐齐举起手中的燃烧枪、冲击贝、斩击贝,锋刃与炮口泛着冷硬的光,瞬间将三人包围。
被几十个武装战士杀气腾腾地指着,娜美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鸣子身边靠了靠。
罗宾则微微挑眉,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神秘的微笑,似乎觉得眼前的情景颇有意思。
鸣子,脸上自然也没什么惧色。
“来而不往,非礼也。”
她看着韦柏,那双清澈的眼眸似乎能穿透对方身体,直达内心,“我们刚登上白海的时候,不也被你造访过了吗?是吧,戴着面具的那位。”
韦柏瞳孔一缩。
她怎么知道?!那天我应该没有……是心网?
他的脸色几经变换,握着炮柄的手紧了紧。
鸣子仿佛没看到他细微的震动,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说道:“而且,我们这次来,只是想看看而已。看看蒙布朗·诺兰度毕生铭记的挚友——‘大战士’卡尔葛拉的后人,如今是什么模样。”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年轻、戒备、充满敌意的面孔,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惋惜,“只是现在看来,除了这位慈祥的老酋长,似乎没什么人欢迎我们啊。”
“卡尔葛拉”和“诺兰度”这两个名字,在韦柏及其核心伙伴的耳中炸响。
韦柏心神剧震,连炮口都微不可察地低了几分。
就在他们心神激荡、戒备出现刹那缝隙的瞬间——
“三轮开花!”
罗宾轻柔的声音响起。
她交叉在胸前的双手姿态优美如展翅。
下一刻,令所有山迪亚战士目瞪口呆的景象发生了。
每一个持枪举刀的游击队员身上,肩头、肘弯、手腕处,凭空生长出两三只白皙的手臂!
这些手臂动作迅捷精准,或扣扳机,或夺刀刃,或压关节。
除了韦柏、卡马奇利、捷宝、布拉哈姆这几人反应极快,震开或躲过了手臂,其余大部分队员只觉手上一轻,武器已然易主,“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场面一度十分安静,只剩下一些队员错愕的吸气声。
韦柏回神,燃烧炮彻底垂下,目光惊疑不定地在罗宾和鸣子之间逡巡。
他重新审视这三个青海女人,尤其是那个刚才与他对话的金发少女。
罗宾展示的力量固然诡异强大,但真正撼动他心神的,依然是那两个名字。
“你们……”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大战士和诺兰度的事?”
“这个我知道!让我来说!”
刚才还吓得躲在鸣子身后的娜美,此刻看到罗宾小露一手后局面瞬间被“控制”,胆子立刻肥了起来。
她跳到了最前面,眼睛闪闪发亮,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秘密时才会有的兴奋表情。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大话王”诺兰度的故事从娜美口中再次讲起,讲到他在加雅岛与山迪亚的相遇,与卡尔葛拉的真挚友谊,讲到那株巨大的豆蔓与黄金钟。
最后,她讲到诺兰度被迫以“欺骗”之名被处死……
娜美的口才很好,语气随着故事起伏。
当她讲到诺兰度在处刑台上大笑,说着“确实有黄金乡啊”时,不少年轻的山迪亚战士咬紧了牙关;
当她最后说到诺兰度的子孙蒙布朗·库力凯特,至今仍在加雅岛海底寻找着祖先清白的证据时,老酋长已经用粗糙的手掌抹去了眼角的湿润。
整个营地弥漫着一股沉重而悲伤的气息。
四百年的时光,以及那一对挚友被命运撕裂的约定。
韦柏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四百年的尘埃与硝烟。
他抬起头,眼神里的震动逐渐被一种更为坚硬、更为炽热的东西所取代。
他要做的事,从未改变。
夺回故土,重燃香多拉的灯火。
还有,完成卡尔葛拉未曾完成的等待,敲响那沉寂了四百年的黄金钟。
他低声开口,“现在再敲响钟声……我们脚底下的那个蒙布朗,还能听得到吗?”
再次聆听这个故事的鸣子,在听到娜美讲述完诺兰度结局、又从山迪亚人的反应中拼凑出卡尔葛拉为守护土地战死沙场的后续时,那双蓝色眼眸的深处,也有无数波澜掠过。
她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握紧,指甲抵着掌心。
直到韦柏这句近乎喃喃自语的话传来,她才像是被惊醒般,从那段交织着友谊、信任与遗憾的漫长历史中回过神来。
她没有犹豫,抬眼看向韦柏,看向周围所有沉浸在悲伤与追忆中的山迪亚人,用清晰而肯定的声音,回答道:
“一定可以的。”那声音笃定。
也就在这一刻,被拉琪抱在怀里的爱莎,突然浑身一抖,小脸上血色尽褪,一副被什么惊住了的样子。
“声音!声音!”她突然不合时宜地叫起来了,手指死死抓住拉琪的衣袖。
“爱莎?怎么了?别怕!”拉琪连忙安抚。
“阿帕亚多里面……少了三个声音!原来那四个很强的声音,少了三个!连剩下的最后一个……也变得好弱,他在……竟然在逃!”爱莎语无伦次,心网传来的信息让她震惊不已。
韦柏瞬间从历史的感伤中抽离,战鬼的本能让他肌肉绷紧:“是神官吗?怎么回事?”
鸣子、罗宾和娜美三人闻言,却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同时浮现了然的笑容。
“看来,”鸣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语气轻松,“是路飞他们搞定了吧。”
“什么?”韦柏、甘·福尔、老酋长,以及所有能听懂的山迪亚人,全都愕然地将目光投向她们。
爱莎用力点头,小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撼:“没、没错!是她们的伙伴!那四个强大的神官……被他们一一打败了!好厉害!!”
“比韦柏还厉害!唔——”
韦柏听了,头上冒出黑线。
拉琪赶忙捂住爱莎的嘴,“最后一句,没必要说啊,小爱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