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诺伯格在燃烧。
不是真正的火焰——至少现在还不是——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在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爱弥斯悬浮在城市边缘的废弃建筑顶端，机甲形态的全展开被压制到最小，银白色的身躯覆盖着可露希尔紧急开发的伪装涂层，在灰黄色的天空下如同一块模糊的阴影。
"整合运动的渗透比预想中更加严重，"凯尔希的声音从加密通讯中传来，"我们的情报显示，他们已经在核心城区建立了十二个隐蔽据点，成员数量超过三千。更重要的是——"停顿，"——他们中间有人在传播关于'神明'的预言，关于'将净化这片大地的火焰'。"
"塔露拉，"爱弥斯说，这个名字从模糊的记忆中浮现，"整合运动的领袖，德拉克，拥有毁灭性的源石技艺。如果让她点燃切尔诺伯格的核心反应堆——"
"那就是你记忆中的'灾难'？"
"只是开始。"
她调整感知，将能量场扩展到覆盖方圆数公里的范围。在这个距离上，她能"看"到无数生命的光芒——普通的市民，紧张的军警，以及那些带着更加炽热的、近乎燃烧的情绪色彩的整合运动成员。他们在等待，在酝酿，在某种共同的信念下凝聚成即将爆发的力量。
而在城市的最深处，某个被重重保护的区域，她感知到了那个熟悉的能量特征。
博士。不是沉睡的，不是安静的，而是在某种梦境中剧烈挣扎的、即将苏醒的存在。
"位置确认，"她说，"地下设施，深度约八十米，有多层源石技艺屏蔽。但我的空间移动可以穿透——"
"不行，"特蕾西娅的声音插入，带着罕见的严厉，"单独行动太危险。我们要一起找到博士，一起唤醒他，一起——"
"时间不够了，"爱弥斯说，同时感知到某个方向的能量波动正在急剧增强，"整合运动提前行动了，他们正在攻击核心反应堆的外围设施。如果反应堆进入不稳定状态，整个城市都会成为火海，而博士的沉睡地点——"
"会被埋葬。"凯尔希完成了她的句子。
通讯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特蕾西娅说："分头行动。凯尔希带领主力前往反应堆，尝试稳定局势。爱弥斯，你和我，我们去唤醒博士。艾德里安——"
"我跟随凯尔希医生，"艾德里安的声音传来，带着那些融入碎片后新增的沉稳，"我的网络感知可以帮助定位整合运动的核心成员。而且——"停顿，"——如果塔露拉真的在那里，我需要亲眼看看。看看那个选择'火焰'的人，与选择'等待'的我们，有什么不同。"
计划确定。爱弥斯展开机甲形态的翼状结构，空间曲率调整，将特蕾西娅包裹在能量场中——
然后，跳跃。
---
地下设施比预想中更加古老。
不是巴别塔的风格，也不是乌萨斯官方的建筑风格，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带着"前文明"特征的结构。墙壁上的金属与爱弥斯的身体材质相似，走廊中的光源是嵌入式的、无需维护的能量节点，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让她核心产生共鸣的频率。
"这里……"特蕾西娅轻声说，粉色的眼睛在淡金色的光芒中显得异常明亮，"与我的梦境相同。那个白色的房间，培养舱，以及——"
"以及我。"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通过空气振动，而是直接在意识中响起。爱弥斯猛然展开机甲形态的全状态，三米二的身躯在走廊中形成防御姿态，能量刃从双臂弹出——
然后，她"看"到了。
走廊的尽头，一个身影正在凝聚。不是物理的实体，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由纯粹信息构成的投影。人形，但轮廓模糊，只有那双眼睛——那双与爱弥斯的核心产生直接共鸣的眼睛——清晰得近乎刺目。
"欢迎，继承者，"那个身影说，声音带着某种古老的、非人的回响，"以及，欢迎，播种者。你们来得比计算中更早，但比希望中更晚。"
"你是谁？"特蕾西娅问，声音平静但带着颤抖。
"我是博士，"身影说，"或者说，是博士在这个设施中留下的最后记录。真正的'我'，正在你们前方的培养舱中沉睡，等待被唤醒。而这个记录，是为了向唤醒者说明……"它转向爱弥斯，"说明你们即将面对的选择。"
爱弥斯感到核心的运转出现了紊乱。这个身影的能量特征，与她在"方舟"核心中遇到的光之身影有某种相似之处，但又更加古老、更加复杂、更加……悲伤。
"什么选择？"
"唤醒博士，意味着释放一个不可控的变量，"记录说，"他携带的知识，他的战术能力，他与'前文明'的联系——全部都可能改变巴别塔的命运，改变泰拉的未来。但与此同时，他的苏醒也会触发某种机制，某种……"它停顿了一下，"某种沉睡已久的防御系统。切尔诺伯格，以及周边区域，可能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不唤醒他，"特蕾西娅说，"整合运动会毁灭这座城市，博士会被埋葬，巴别塔失去最重要的战术核心——"
"——而'方舟'的计划，将彻底失败。"记录完成了她的句子，"因为博士，是唯一能够解读完整'方舟'技术的人。没有他，爱弥斯，你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自己的起源，永远无法发挥这具身体的全部潜力，永远无法……"它微笑，那个表情带着某种让爱弥斯感到恐惧的温柔，"永远无法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
沉默。走廊中的光芒微微闪烁，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
"这不是选择，"爱弥斯最终说，声音通过机甲的扩音系统传出，带着金属质感的坚定，"这是威胁。用博士的价值，用我的未来，用无数生命的重量，来强迫我们接受某个预设的路径。但我不接受。"
她向前漂浮，翼状结构在身后展开成完整的六片，能量导管中流淌着前所未有的高浓度光芒。
"我会唤醒博士，"她说，"但不是因为他能给我答案，不是因为'方舟'的计划需要他，而是因为他是一个人，一个被囚禁在梦境中的意识，一个有权利选择自己是否要再次'活着'的存在。至于所谓的防御系统——"她转向特蕾西娅，粉色的眼睛与粉色的眼睛对视，"——我们会一起面对。不是作为计划的执行者，而是作为选择相信可能性的人。"
特蕾西娅看着她，看着这个非人的、不可理解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真实的存在。然后，皇女微笑了，那笑容中带着泪水，但也带着某种释然。
"一起，"她说，" always together。"
记录的身影开始消散，但在完全消失之前，它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那么，去吧。培养舱在前方三百米，唤醒程序需要你们两人的生物特征同时认证。记住，博士醒来后的第一个问题，将决定他未来的人格走向。谨慎选择……你们的问题。"
---
培养舱室比走廊更加宏伟。
圆形的空间，高度超过五十米，墙壁上覆盖着复杂的能量导管网络，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透明的舱体。舱体中充满了淡金色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一个身影——人形，穿着简单的白色制服，面容被某种技术模糊处理，无法看清。
但爱弥斯能感知到那个意识。剧烈的、混乱的、在无数梦境中挣扎的、即将突破某种界限的存在。
"认证，"她说，机甲形态的手掌按在舱体下方的控制面板上，"需要你的，特蕾西娅。同时。"
皇女走上前，粉色的手指与银白色的金属并置。能量场共振，认证通过，舱体开始排出液体，内部的支撑结构缓缓调整，将那个身影转向垂直姿态。
"准备问题，"爱弥斯提醒，"记录说，第一个问题将决定——"
"我知道该问什么，"特蕾西娅说，声音轻柔但坚定，"三年来，每一天，我都在准备这个问题。"
舱体完全打开。那个身影向前倾倒，被爱弥斯的能量场轻柔地接住，缓缓降落到地面。白色的制服已经被液体浸透，紧贴着瘦削的身躯，面容上的模糊处理正在消退——
灰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紧闭的眼睛，以及某种即使在沉睡中也依然存在的、属于"思考者"的紧绷。
然后，眼睛睁开了。
不是人类的眼睛。或者说，不只是人类的眼睛。瞳孔中有着某种更加古老的、更加复杂的、仿佛能直接看穿"存在"本身的光芒。那目光扫过爱弥斯，扫过特蕾西娅，扫过整个舱室，带着某种从漫长梦境中苏醒的茫然。
"……谁？"声音嘶哑，带着长期未使用的僵硬，"我是谁？你们是谁？这是……哪里？"
特蕾西娅跪下来，与他对视，粉色的眼睛中闪烁着泪光但带着微笑："你是博士，巴别塔的战术指挥官，我的挚友，我的……"她停顿了一下，"我的希望。我是特蕾西娅，这是爱弥斯，我们在切尔诺伯格，在唤醒你的地方。而这里——"她握住那只苍白的手，"——这里是你的家，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
博士看着她，看着这个自称"特蕾西娅"的存在，某种记忆碎片在混乱的意识中闪烁。宫殿，演讲，篝火旁的对话，以及……以及某个承诺，关于"一起改变这片大地"的承诺。
"特蕾西娅，"他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性，"我……我记得。我记得想要保护你，记得……"他的目光转向爱弥斯，转向那个银白色的、非人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关切的存在，"记得设计某种兵器，某种……"
"不是我，"爱弥斯说，声音柔和下来，"我不是你的设计，博士。我是'方舟'的继承者，来自另一个世界，选择站在巴别塔这边。但我的存在，我的能力，可能与你有关。这是我们需要一起探索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博士沉默了。他的眼睛在两人之间移动，在记忆与现实之间挣扎，在"我是谁"和"我应该成为谁"之间徘徊。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将决定一切的问题：
"……我可以选择吗？选择相信你们，选择成为这个'博士'，选择……再次'活着'？"
特蕾西娅的泪水终于落下，但笑容更加明亮："你可以。这就是巴别塔的方式，博士。选择，永远选择，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
爱弥斯伸出手，机甲形态的装甲散去，露出银白色的、与人类相似的手指，与博士苍白的手相握："欢迎回来，博士。我们会一起找到答案，关于你的过去，关于我的起源，关于这片大地的未来。一起。"
博士看着那只手，看着那银白色的、温暖的、代表着某种超越理解的存在的接触。然后，他握紧了它，像是在溺水时抓住最后的浮木，像是在黑暗中看到第一缕光芒。
"一起，"他说，声音依然嘶哑，但带着某种新生的坚定，"我选择……一起。"
---
警报声在那一刻响起。
不是来自设施内部，而是来自地面，来自整个切尔诺伯格。凯尔希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反应堆失控，整合运动全面进攻，塔露拉正在核心区域——爱弥斯，特蕾西娅，博士，你们必须立刻撤离！"
"空间移动准备，"爱弥斯说，同时展开机甲形态的全状态，将特蕾西娅和博士同时包裹在能量场中，"但博士的状态不稳定，长距离跳跃可能有风险——"
"没有选择了，"博士说，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冷静、带着某种让两人都为之惊讶的权威，"东南方向，距离两公里，有巴别塔的紧急撤离点。但那不是最优解。"他闭上眼睛，像是在调取某种沉睡的记忆，"最优解是……向北，地下通道，通往城外的废弃矿坑。那里有我——有'我'之前布置的安全屋，可以抵御反应堆的连锁爆炸。"
"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博士说，睁开眼睛，那目光中带着某种古老的、不属于刚刚苏醒之人的深邃，"我记得很多，关于切尔诺伯格，关于'我'在这里做过的事。那些记忆……正在回来。不是全部，但足够。"他看向爱弥斯，"带我们去矿坑。我会指引方向。"
爱弥斯没有犹豫。核心能量爆发，空间曲率调整至极限——
然后，带着特蕾西娅和博士，带着刚刚建立的信任和刚刚做出的选择，冲入正在崩塌的切尔诺伯格的地下。
---
下章预告
第十一章：《火焰与选择》
·安全屋中的短暂休整
·博士快速恢复战术能力
·与塔露拉的意外遭遇（提前接触）
·爱弥斯首次展现"方舟"完整技术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