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夜二十二点半,在书桌前已长坐两个多小时。
听到了机件蓄力的机械声,座钟和双腿久坐的酸疼一齐响了,放下翘起的二郎稍稍活动一番——粗胖的两截木感到了营养流质的润动,总算又能站起身了。
往上收一收已经塌下的裤腰皮带,摸了半天没有找到尾端在哪,有些急了,猛地探抓起来感到一阵痛意——手背和皮带确实太容易搞起来了。
用力一收皮带,尾端抽打在手背的疤痕上,带边已经磨破卷皱,松垮地搭在了歪斜的针扣上。
“该换了……”
参考书籍与稿纸散乱在桌上,字迹歪歪扭扭偏斜一侧——实在是不习惯竖版稿纸的排布。稍稍将桌面整理妥当,再将一旁支着的合照摆放端正。
“算了。”
这般想着看着与她的合照,即使身形确实比爱人更加高大,整张照片一侧的光芒依然压倒了一旁皮肤黝黑粗糙相貌平平的男人。
相框一侧的底角似是要被压倒嵌入桌面了。
没工夫再和相框纠结不清了,便走向身旁的柜子,当手握住与玻璃板后杰克丹尼老七号并列一排的握把时,听到了“吱呀”一声。
铰链已经有些生锈的柜门和房门一起开了。
×××
“指挥官?”
一下子没能应上话——她确实披着浴巾,只是乍看上去似是什么都没有一样,房间的暖光灯与她肌肤白皙中的微红交融化作了一层薄薄的玫瑰金,冒着微微氤氲的水汽。
“指挥官,又想喝酒了吗?”
“嗯……”总算回过神了,“写了太久有点累了,稍稍放松一下。”
“不过最近是不是喝得太多了?”
这时才觉得手中的玻璃瓶确实比前几日轻了许多,大概最近太沉迷这种酒精在体内灼烧着什么般的感觉了吧?
“指挥官,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至少目前还算顺利……”
“时间也不早了,洗个澡去放松一下吧?浴霸我没有关。”
“好的,老婆你也赶快回床吧。别受凉了。”
把方瓶塞了回去,拿好换洗衣裤径直向洗浴间走去,浴室雾气缭绕,浴霸的灯暖有些刺眼。
“老婆这是洗了多久啊…”,一边想着一边解开衣扣,余光瞥向一旁的镜子——满是水汽看不清映照的东西,只是仿佛溃烂一般,确实模糊不清了。
一时甚至不知道是该伸手抹去水雾,还是要感谢雾气替我遮挡住了什么。脱光了踏进浴间拨开龙头,水流冲刷着自己的身体,温度有些高。
不论是冲刷还是热度,徒劳地流之于外表,总觉得差了些什么,可的确没法再深入下去了。
×××
洗得太久了,有点晕。天还是有些冷,逃也似快步打开卧室的门。
空调呼呼吹着,迎面一阵暖意和一丝水汽——列克星敦已经换好了连衣睡裙,刚刚摘下发圈。
“老婆,头发还没干透啊,不会着凉吗?”
“没关系,这房间里一会儿就干了。赶快进来吧。”
她掀开被褥,却发现与以往不同,少了底下另一张棉被。
“哎?我的被子没铺好吗?”
“那床……前两天不是刚洗了吗?”
有些莫名的畏惧与失落,却夹杂着一丝窃喜。上床了,就那样靠坐在那,抚摸着床单枕头的花纹,卡特利兰花的刺绣已经有些起毛变淡了,这床由她亲自选定的花色样式,自同居以来到现在,一直都没有换过。
感觉人有些轻了,或许确实是这些天太费了心神,似乎被床褥、暖意和周围的气氛托举了起来,闻到了一丝几不可闻淡淡的香气。
直到翌日早晨之间的记忆全部模糊了,只不过枕头上的那朵绣花,确实被她略带湿气的长发,晕染得深了。
二.
旋转门略微快了一些,急把我们推着进了商场。应该是方才打扫过了吧?商场大理石地面倒映着高高的穹顶。
毕竟是工作日,没什么人。沿着自动扶梯旋上了楼,是说好了吗?两人的步伐一齐在广告画前驻了下来。
“唉……来得真不是时候和地方。”
真不赶巧,每月五日的工资、半年一次的版税、和零星沓来的稿费都偏偏差上了这么两三天,还有一个星期以后的婚礼,虽说有所积蓄,但还是感觉到有些滴血了。
“怎么了,指挥官你不想去看看吗?”
“嗯?”确实被点穿了,有些手足无措,“没什么,我们继续走走吧?”
“来都来了,看看也不错啊。你也很想要一套这样登喜路的东西吧?”
确实,方才的视线一直没有从广告画上男模那身纯黑的低调内敛而精致典雅上移开过。反正也二十七八岁了,事到如今,哪怕进去看看试试,也没什么不好吧?
踏过玻璃门,服务员远远微笑一鞠躬。
×××
从来只是隔着屏幕与橱窗,这次它们可真切地站在自己面前。
列克星敦从衣架上摘下一件西装:“指挥官,你看这件怎样?”
“我吗?”端详着面前西装的花色,余光却飘向了另一侧,“我其实更想试试看那件风衣。”
脑海正放映着过往黑白胶片电影中于深夜酒吧叼着板斗端详着面前威士忌琥珀棕光的男人们的影像,列克星敦已经端起那件平肩风衣走到自己身后,双臂往后一伸,梦寐以求第一次贴上自己的肌体,松垮地系上腰带,又递来了一顶礼帽。
意外得十分合身,衣摆稍稍遮住了膝盖,抬起头,与镜后的视线撞在了一起,不自觉把礼帽压低了一些——并没有预想般融入精致的风衣中,布料与身体面庞界限分明地挂靠包裹着。就这样压着帽檐一动不动,仿佛一个漆黑沉重随时要喷涌而出的高压容器,嘴角不禁上扬,听到了指节自骨骼传递入耳的握拳声。
“指挥官?感觉合适吗?”
“很不错,那个……我能把这件脱了放回去了吗?”
“来,我帮你放好吧。”
她伸出手,递来一个巨大的纸袋,里面还装着崭新的皮夹和针扣皮带,指间夹着一张长长的收据发票。
×××
及时屈身用肘捂住了嘴,总算没有发出听之不悦的饱嗝,喉间泛起方才一餐清酒与寿喜烧的米香和肉味。
提着纸包一如既往跟在列克星敦身后,欣赏着她的背影,算是略显私心和贪婪的习惯吧?感到了愉悦舒适的安心。
高跟鞋有节奏地敲打着花岗石的地面,视线抚着她的双腿,又碰向那展冶艳的粉发。正从顶端捋过发梢,她突然猛向一侧斜去,抛开累赘的纸袋箭步向前,可惜还是慢了一小步。
“老婆!没事吧?”
“没事…刚刚脚扭着了。”
自她额头上渗出了一丝血痕,赶紧从她的手包中掏出消毒湿巾轻轻一沾。伤口在她的白皙无瑕上透着不和谐的红粉,边缘倒起了毛刺般的皮。
“对不起,一直这样走了一整天也没怎么放松休息过,太累了吧?”
“没,是我不好。不该穿着高跟鞋出来的。”
“比起这个,还能走吗?要不我把我的鞋给你暂时对付一下?”
“不必…只是稍微崴了一下。时间也不早了,一会儿到前面我们就打车回去吧?”
伸出肩膀感觉一沉,列克星敦站了起来,果然还好,伤并不严重鞋子也没有断根,她掸了掸身上的灰,继续向着度假区入口走去。
但自己却没跟上去——低头看见了地上一颗不起眼的石子,弯腰将它捡了起来,端详把玩着。
刚刚是她一不留神踩上石子打了滑,还是崴脚后石子在她额头上留下了伤疤?不管是哪一种情景,它正是沁瑕损伤了爱人面庞的罪魁祸首。
指尖体会着石子的坚硬这般想着,将它抵在了自己的右侧额尖上。
“刚刚老婆……是额头的右上角吧?”
虽然有些钝,但还是庆幸这块石头本身还带着棱角。有点感到摩擦的阻力,但一切还算顺利。刻过了额头,正纠结着是沿着额头顺着柔软的眼睑,还是侧向更为坚硬得以助力的眼眶,手中的石头不见了。
“指挥官!怎么了?你这是在干嘛!”
她一把夺过自己手中的石子扔向一旁。抬头看向爱人的脸庞,血恰好流入了双眼,为她附上了一层鲜红的纱幕。专注着列克星敦未曾所见新添了一分妖艳的面庞,并没有感觉到双膝磕向地面的痛觉。
“我……我……”
喉结似是被堵住了,只剩下低沉的呜咽,内心感到一阵酸楚,俯身掩着自己的脸,双手已被混杂着鲜血的泪水打湿。
“指挥官……你怎么这么傻呢?最近是不是担心我们之间的事情压力太大了?还是刚刚摔着了感觉过不去?没关系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
自己已经被抱在怀中,透过指缝看见她胸前多了几点略显棕色的斑点。伤口感到了几点冷意渍得生疼,列克星敦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了。
“指挥官,肯定很疼吧?不哭…有什么憋在心里的事情吗?列克星敦永远陪着你,我们一个个都走过来……”
安慰的嗓音,与她胸膛的温暖、伤口的刺痛、以及双手死死遮住双眼面庞的黑暗混沌在了一起,有些分辨不清了。依然跪倒在列克星敦面前,任由自己哭泣让她安抚。始终还是被堵着,什么也说不出来,所不同的是掩面而泣的手掌背后,嘴角却发自内心,幸福地扬起了。
——我终于能够感知到你的痛苦,融入你的世界了。
三.
阳光穿透玫瑰窗上圣殇彩绘的金红玻璃铺洒而来,艳红的斑点自脚前渐渐攀上双臂,又漫上全身。
空无一人的教堂,静坐在长椅前等待着,这时听见了身后清脆的脚步声,一步步走向祭坛前,钟声敲响了八下。
她来了,身着婚纱手捧白花,一步一颦散发着圣洁的优雅,列克星敦微笑着,额头上的伤疤已经完全褪去。
“大凡最纯洁之物,都不会被任何东西玷污。”我对这句话从来都是坚信无疑的。
单膝下跪自盒中掏出戒指,轻轻抬起她的手,向无名指套去。自柳叶窗缝吹来了细风,带起了她的裙摆和淡淡的玫瑰花香。
裙摆与细风抚过了额上的伤疤——伤口并不很深,一星期便结痂变硬,只是偶尔还是有些火辣辣的疼,似是蠢蠢欲动的毒素想自这丑陋的痕迹中渗透而出。而列克星敦迷人的触感与气息,仿佛涓流流过沟壑般,冲刷着这一切。
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化,但又切身感觉到万物已是另一副模样——丑陋的毒素从未消失,而是与绝对极致的美包容融化在了一起,彻底融入血肉,不再分离了。
站起身,看着她绝美的面庞,嘴角又一次发自内心,幸福地扬起。
——我与美如此奋战了一生,今日终于与其和解,握手言欢了。